鸡汤在子时端进容容办公室的时候,苏白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办公桌上的公文摞了半人高。三本账册摊开叠在一起,朱砂笔横搁在砚台边,笔尖的墨还没干透。旁边散落着七八张灵石调拨单,最上面那张写了一半,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最后一行歪得快滑出纸面。
容容趴在桌上。
脸埋在胳膊里,绿色的长发铺了满桌,盖住了半本账册。金算盘被挤到桌角,摇摇欲坠。
苏白停在门口,端着食盒没动。
这女人又不吃晚饭。
中午那碗鸡汤送来的时候,容容喝了大半碗就被管事叫走了。说是西域灵石矿的运输队出了岔子,三车灵石在半路被劫。容容拎着算盘就冲了出去,鸡汤凉在桌上,最后被阿圆端走分给了厨房的小狐妖们。
苏白把食盒搁在门边的矮柜上,走到书桌前。
伸手拿起那张写了一半的调拨单。
“西域灵石矿第三季度产量同比下降二成三,南线运输损耗率攀升至一成五,拨付前线阵法维护灵石四千枚,库存告急——”
后面没了。
苏白把调拨单放回去,又翻了翻旁边的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排满了每一页,页边写着蝇头小字的批注。从灵药采购到人员调度,再到前线军需和后勤补给,全在上面。
全是容容一个人的笔迹。
涂山三位当家,红红闭关修炼,雅雅镇守前线。后方所有的烂摊子,都压在这一个人身上。
苏白蹲下身,平视趴在桌上的容容。
这个姿势能看清容容的侧脸。眼底一片乌青,脸颊瘦削了不少。嘴唇干裂起皮,下唇有一道牙齿咬出来的印子。
睡着了还咬着嘴唇。
连睡着了都没松下来。
苏白站起来。走回矮柜旁,打开食盒。
里面码着三样:一碗桂花藕粉羹,一碟黑芝麻糯米团,还有一小盏温过的蜂蜜水。
藕粉羹是半个时辰前现调的。桂花是后山摘的,只取了花心那一小撮,用温水泡开,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太浓容容睡不着,太淡又压不住藕粉本身的涩。苏白调了三次才满意。
黑芝麻糯米团是给补气血用的。容容神魂受损后气血两虚,手脚冰凉,脸色也白。人参鹿茸那类大补之物她现在吃不了,只能靠食补一点点养回来。
蜂蜜水是收尾的。入睡前喝一口,润嗓安神。
苏白把托盘端到书桌前,在公文堆里清出一小块空地。
“容老板。”
容容没反应。
“容老板,夜宵。”
还是没动。
苏白犹豫了一秒,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容容的肩膀。
“啪——”
容容猛地弹起来。右手下意识去抓算盘,指尖碰到空气,扑了个空。碧绿色的瞳孔骤缩,妖气在皮肤表面窜了一圈。
容容的目光扫过苏白,手指已经捏出了法诀的起手式。半秒后指尖松开,妖气散了。
“……苏白?”
容容揉了揉太阳穴。视线从苏白脸上移到面前的托盘。
“这什么?”
“夜宵。子时了,你没吃晚饭。”
容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公文。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
“子时了?”
容容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拿起旁边那张写了一半的调拨单,皱着眉继续往下写。
笔尖刚触到纸面,一碗桂花藕粉羹被推到了朱砂笔和纸之间。
“先吃。”
容容抬起头,看着苏白。
“我还有三份调拨单没批——”
“吃完再批。”
苏白把瓷勺放在碗边。没有多余的话。
容容盯着那碗藕粉羹看了两秒。淡粉色的羹面上漂着几粒桂花,热气细细的往上冒。
容容放下笔。
拿起瓷勺。
第一口入嘴,容容的动作顿了一下。
先尝到的是藕粉绵密的口感,咽下去之后,桂花的清甜才从喉咙深处慢慢泛上来。一股暖融融的味道裹在藕粉里,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跟着热起来。
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垮了下来。
容容靠在椅背上。一勺一勺的喝着藕粉羹。没再提调拨单的事。
苏白坐在对面的矮凳上,随手翻了翻桌角的一本账册。
容容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
“阿圆说的。”
“那个小碎嘴巴。”容容嘟囔了一句,但没有生气。
苏白翻着账册,假装没看到容容耳后泛起来的那一点红。
“你以后不用专门送。放厨房让侍女端过来就行。”
“侍女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停笔。送早了你不吃,送晚了凉了。”
容容的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没接话。
苏白合上账册,指了指桌面上堆积的文件。
“容老板,我有个问题。”
“说。”
“涂山上上下下几千号妖,管事、副管事加起来也有几十个。这些调拨单、对账表,就没有分出去的?”
容容舀起最后一口藕粉羹。
“分过。”
“结果呢?”
“南线的管事把灵石采购价虚报了三成。东域的账房先生跟供货商串通,吃了两年回扣。还有一个——”
容容放下碗。
“直接把涂山的灵脉分布图卖给了一气道盟。”
苏白看着桌上那堆快要塌下来的公文。
难怪什么都自己干。被下属背刺过太多次,信任这个东西烧光了就很难再攒起来。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从早干到半夜,连口饭都顾不上吃?”
容容拿起朱砂笔,继续批那张调拨单。
“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苏白盯着容容握笔的手。指节发红,中指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茧印。那是长年累月握笔磨出来的。
涂山最勤劳的打工人。
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苏白差点笑出来。
堂堂妖界经济命脉的掌控者,活得比现代社会九九六的社畜还惨。至少社畜还有个劳动法保底。容容这边,连个能交接工作的接班人都没有。
“容老板。”
“嗯。”容容头也不抬。
“你这叫什么?这叫一个人干了整个公司的活,还不给自己发加班费。”
容容的笔停了。
“什么叫公司?”
“就是涂山。”苏白靠在矮凳的扶手上。“你是涂山最大的打工人。涂山有今天的规模,起码一半是你熬出来的。”
“打工人?”
容容咀嚼着这个词。碧绿的瞳孔里浮起一丝困惑。
“你们人类管这叫打工?”
“对。就是拼了命干活,最后把身体整垮了,才发现钱没攒够,命先没了。”
容容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
一声很轻的笑,从鼻腔里漏了出来。
苏白愣了一下。
这是他来涂山这么久,第一次听到容容笑。就一声鼻息,短得几乎抓不住,但确实是被逗乐了。
容容很快收住了。低下头继续写字。但握笔的手指松了些,落在纸上的字迹也比刚才舒展了不少。
“你倒挺会说话。”
“实话。”
容容批完一张调拨单,抽出第二张。眉心微蹙,笔在某一行数字上划了个圈。
“雅雅今天又从前线运回来三十箱灵石弹药的空箱子。”
苏白听出了容容嗓子里压着的无奈。
“空箱子?”
“她嫌补给站打包太慢,直接把箱子拆了倒出来用。三十个特制封灵木箱,一个造价八十两。她半天拆了两千四百两。”
容容的朱砂笔重重戳在纸面上,戳出一个红点。
“之前因为运输路线暴露这件事,我问她为什么不按规定走暗道,她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容容学着雅雅的口吻,粗声粗气的来了一句。
“'绕路太慢,老娘一壶酒都喝完了还没到,不如直接杀过去。'”
苏白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这很雅雅。
容容把第二张调拨单扔到一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一个闭关不管事,一个只会打打杀杀。”
嘴里嘀咕着,顺手去够桌角的算盘。没够到。
苏白站起身,把算盘递过去。
两人的手指在算盘边缘碰了一下。
容容的手缩回去半寸。
苏白没多看。把算盘搁在容容面前,转身收拾托盘上的空碗碟。
“明天换个口味。”苏白背对着容容。“你想喝汤还是吃面?”
身后安静了两秒。
算盘珠子拨了一下。
“……汤面。”
“什么浇头?”
又是两秒沉默。
“你看着做。”
苏白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回过头。
容容已经重新埋进了公文堆里。朱砂笔飞快的在纸上划过。但苏白注意到,容容左手搁在算盘上,拇指在某一颗珠子上反复摩挲。
那颗珠子,就是刚才苏白碰过的位置。
——
第二天深夜,苏白端着一碗三鲜汤面敲开了容容办公室的门。第三天换成了酒酿圆子配红枣糕。到了第四天,是一碗清汤馄饨,皮薄到能看见馅。
每天子时前后,苏白准时出现在容容门口。不早不晚。
第一天容容还有些意外,第二天就不再多问了。到了第三天,苏白推门进去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提前清出了一小块空地。
第四天的时候,苏白推门进去,发现那一小块空地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容容批着公文,头也没抬。
“今天什么?”
“馄饨。”
“放这儿。”
苏白把碗搁下。刚转身要走,容容忽然开口。
“坐一会儿。”
三个字说得很轻。笔尖在纸上多拖出了个弯钩,像是没控制好力道。
苏白拉开矮凳坐下。
容容吃着馄饨,嘴里没停。
“今天又查出两个管事在灵药账目上动手脚……合计贪了六百两……”
容容把馄饨汤喝了一口,继续念叨。
“南国药材通道恢复了四成,但运费涨了——”
苏白靠在椅背上听着。没插嘴。
容容说了半刻钟,从灵石期货聊到前线伤亡抚恤金的计算方式。中间穿插了三次对雅雅报销单据的吐槽,还抱怨了一回红红闭关时间太长。
说到最后,馄饨吃完了。碗底一滴汤都没剩。
容容放下勺子。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这么多。
“……你听这些干什么。”
“了解老板的压力来源,才能做出对症的菜。”
苏白站起来收碗。弯腰的时候,离容容很近。
苏白闻到了容容发间残留的墨香,还有一丝淡淡的桂花藕粉味。
昨晚的。
容容的耳根红了一截,但没有后退。只是垂下眼,拨了两下算盘珠子。
拨得毫无章法,纯粹是在找地方搁手。
苏白端着空碗退到门口。
“明晚想吃什么?”
容容拿起朱砂笔。
停顿了三秒。
“你来的时候——”
下半句卡住了。
苏白等着。
容容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低头在文件上写了个字。写歪了。涂掉。重写。又歪了。
“……敲门的时候轻一点。”
苏白的手搭在门框上。
“好。”
门带上的那一瞬间,苏白透过收窄的门缝,看到容容搁下了笔。两只手捧着那只空碗。碗沿上还留着馄饨汤的余温。
容容把碗捧在手心里,掌根贴着瓷壁。
没有松开。
——
第五天晚上,苏白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
食盒里是一碗银耳莲子羹,配一碟现煎的葱油饼。
走到容容办公室门口,苏白刚要抬手敲门,忽然停下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对。
平时这个时辰,容容的灯是暖黄色的,那是容容写字时惯用的灯烛。
但此刻,门缝里透出的光是冰蓝色的。
苏白把食盒放在地上,缓缓推开门。
容容跪在地上。
面前悬浮着一面半人高的冰蓝色法镜。镜面中映着一个陌生的身影——一个穿着道袍的男人,面容很冷。
男人的嘴唇一张一合,但苏白听不到任何声音。周围布了隔音法阵。
容容跪在法镜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十指死死扣着裙面。
苏白看到了容容的侧脸。
没有任何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快要裂开。
法镜里的男人说完最后一句话。镜面闪了一下,碎成漫天蓝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容容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
苏白站在门口。
容容缓缓转过头。碧绿的瞳孔对上苏白。
容容看着苏白,又好像没在看任何东西。瞳孔还是碧绿的,空空荡荡。
“你看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