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顺着青石地砖蔓延。
苏白的鞋底结出一层白霜。
他不闪不避，直面那股刺骨的寒意。
“明天中午，厨房见分晓。”
苏白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内室。
雅雅盯着那个背影。
指尖的妖气一点点散去。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次日中午。
涂山后厨极大。
十二个灶台一字排开。
原本忙碌的狐妖厨师们，在苏白踏入门槛的瞬间，齐刷刷停下动作。
切菜声和炒菜声消失。
只剩锅里沸水翻滚的咕嘟声。
主厨白敛被废后，副厨黑牙暂管厨房。
黑牙靠在案板旁，手里掂着一把剔骨刀。
“这就是那个要了十两银子天价的人类杂役？”
“连一点妖力都没有，也配当二当家的专属厨师。”
“估计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障眼法。”
几个狐妖帮厨压低嗓门交头接耳。
恶意在空气中发酵。
在妖界，力量决定地位。
一个没有妖力的人类，爬到他们头上，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黑牙把剔骨刀重重剁在案板上。
刀刃切入实木三分。
“人类，这厨房的规矩，新来的得先洗一个月大锅。”
“这是白敛大人定下的规矩，他虽然走了，规矩还在。”
几个帮厨跟着起哄。
苏白停下洗手的动作。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这帮狐妖的敌意都快溢出来了。
现在退让，以后在这个厨房寸步难行。
得拿点真本事出来，把他们的嘴堵上。
苏白走到黑牙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尺。
“二当家亲自签的聘用契约里，写得清清楚楚。”
“厨房归我全权管理。”
苏白伸手，握住那把剔骨刀的刀柄。
用力一拔。
刀刃拔出案板。
“现在，我就是规矩。”
黑牙被苏白的气势震住，连退两步。
他刚想发作，调动妖力。
厨房门口的温度骤降。
原本窃窃私语的狐妖厨师们瞬间噤声。
一个个缩起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雅雅提着无尽酒壶，靠在门框上。
双手环抱在胸前。
视线越过大半个厨房，直直落在苏白身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
苏白没有回头，但他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寒意。
来得正好。
一并解决了。
苏白转身走向食材区。
挑了一段新鲜的紫玉山药，一把去芯的红莲子，半斤上等灵米。
容容神魂初愈，虚不受补。
必须用最温和的食材，辅以“人间烟火”慢慢调理。
苏白拿起菜刀。
刀刃贴着紫玉山药的表皮滑过。
极薄的皮落入水池。
山药肉完好无损。
笃笃笃笃。
密集的切菜声响起。
刀光在案板上连成一片。
山药被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碎丁。
每一粒的边角都方方正正。
旁边的黑牙看呆了。
手里的剔骨刀差点掉在地上。
这种刀工，别说他这个副厨。
就算是在涂山干了三百年的老御厨，也做不到如此精准。
没有妖力辅助，纯靠手腕的控制力。
这需要几十年如一日的苦练。
雅雅站直了身子。
原本随意的站姿变得端正。
她常年修习法术，对力量的掌控极其敏锐。
她能看出，苏白处理食材的过程中，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每一个起落，都顺应着食材的纹理。
起锅。
烧水。
米粒下锅。
火候的控制全凭苏白左手在灶门前的拨弄。
柴火忽明忽暗。
一缕极淡的白光从苏白手掌渗出，融入跳跃的火苗中。
锅里的粥水开始翻滚。
浓郁的米香混杂着山药的清甜，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原本充斥着各种油烟味的后厨，被这股纯粹的香气彻底覆盖。
黑牙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其他狐妖厨师纷纷探长了脖子。
那股香气钻进鼻腔。
连日来备菜的疲惫感竟然减轻了不少。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没放任何名贵灵药，怎么会有这种安神的效果。
黑牙心里的不屑彻底粉碎。
忌惮在心底生根发芽。
苏白拿起瓷碗。
盛出两碗粥。
一碗浓稠，一碗稍微清淡。
他又从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陶罐。
那是他一早过来熬制的清火汤。
将一碗浓粥和陶罐放进食盒。
苏白拎起食盒，路过雅雅身边。
“走吧，二当家该饿了。”
雅雅冷哼一声。
跟了上去。
推开门。
容容整个人几乎被堆积如山的公文淹没。
手里的朱砂笔在纸上快速批注。
旁边还放着三本摊开的账册。
西西域的灵石产量下降了两成。
南国的药材运输又被劫了。
一桩桩一件件，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她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听到脚步声。
容容没有抬头。
“放那儿吧。”
苏白走到书桌前。
将食盒打开。
端出那碗紫玉山药莲子粥。
热腾腾的香气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容容批注的动作停下。
鼻翼微动。
这股味道，和那天晚上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放下笔。
抬起头。
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
“你做的？”
苏白把勺子递过去。
“趁热吃。”
容容接过勺子。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粥水顺着喉咙滑下。
没有浓烈的药味。
只有食材最本真的清甜。
那股特有的“人间烟火”气，化作千丝万缕的暖流。
精准地钻进神魂深处的裂缝中。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
连日来处理前线战报带来的头痛，消失得无影无踪。
容容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靠在椅背上。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十两银子，花得太值了。
她看着苏白。
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
不再是上位者对下属的审视。
而是纯粹的认可。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
雅雅一巴掌拍在书桌边缘。
公文被震得飞起。
“我也要吃。”
雅雅盯着苏白。
“你昨天说的清火汤呢？”
“要是敢糊弄我，我把你冻成冰雕塞进后山雪坑里。”
苏白转身。
从食盒最底层端出那个小陶罐。
揭开盖子。
一股极其清凉的气息散发出来。
汤色清澈见底。
漂浮着几片翠绿的薄荷叶。
“特意为你准备的。”
苏白将陶罐推到雅雅面前。
雅雅狐疑地看着那罐汤。
就这。
几片破叶子加点水，就能消我的寒气。
她端起陶罐。
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毒。
也没有妖气。
雅雅仰起头。
咕咚咕咚。
半罐汤直接灌进胃里。
汤水入口极凉。
但落入胃中后，却猛地爆发出一股绵长的温热。
这股温热顺着经脉，直冲四肢百骸。
雅雅常年修习冰系法术。
体内寒气淤积，导致脾气暴躁，一点就着。
此时，那股温热的力量与体内的寒气发生碰撞。
没有激烈的冲突。
一点一点，将那些顽固的寒毒瓦解。
雅雅猛地打了个激灵。
蓝色的妖气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溢出。
头发无风自动。
一层薄薄的冰霜在脚下凝结。
这是寒气被逼出体外的表现。
冰霜迅速融化，变成水渍。
雅雅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肺里的浊气吐得干干净净。
她握了握拳头。
经脉里的妖气运转比平时顺畅了整整一倍。
那种常年萦绕在心头的烦躁感。
被彻底抚平了。
雅雅呆立在原地。
手里的陶罐还剩下一半汤水。
她看着苏白。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涂山最好的医师花了几百年都没解决的寒毒郁结。
他一罐破汤就给压下去了。
雅雅心里的敌意消散了大半。
但身为二当家的面子不能丢。
她重重地把陶罐磕在桌上。
“勉强能喝。”
雅雅别过脸。
不去看苏白。
“别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我盯着你呢！”
“要是你敢对容容有什么坏心思，我第一个拔了你的皮。”
放完狠话。
雅雅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回头扫了一眼桌上的半罐汤。
一阵风卷过。
陶罐不见了。
雅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白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摇了摇头。
容容坐在一旁。
手里端着那碗粥。
她看着雅雅落荒而逃的背影。
又看看一脸无奈的苏白。
身子微微前倾。
单手托着下巴。
视线落在苏白缠着纱布的右手上。
“明天中午。”
她开口。
“我要喝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