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末,星期四。
这天没有实验室的安排。
不是特意空出来的,是刚好——新石墨烯上周三到货,检测合格,重复实验已经在周一重启,数据符合预期。渡边的拉曼光谱仪预约排到了下周,森田在整理这个月的进展报告初稿,吉野今天没有被任何人需要。
他在宿舍里待到上午十点,把物理基础的习题做了一套,化学基础的笔记推了一遍,然后发现今天的任务清单做完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这种感觉有点陌生。
不是无聊,是那种"时间还有,但不知道应该用来做什么"的陌生感。从穿越到现在,他的时间一直是满的——实验室,课表,进展报告,采购,文献。今天的空档不是因为他偷懒,是因为事情刚好全部在正轨上,没有需要他插手的地方。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真广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昨晚:
真广:今天中秋,学生会在操场做月见。
月见。日本的中秋赏月习俗——在月亮最圆的那天,摆上月见团子供奉月亮,然后赏月。月见团子是白色的圆形糯米团子,叠成小山,象征满月。吉野在穿越前的记忆里见过这个词,知道它是什么,但他从来没有亲身参与过。
真广的消息没有说"你要不要来",没有说"我在哪里",只是一个信息,说今天有这件事。
吉野把这条消息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回:
——知道了。
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真广没有再回。
他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东大九月末的校园和开学那天不一样了——银杏树叶开始泛黄,不是那种微微的黄,是真正开始变色了,在下午的阳光里有一种厚重的暖意。走道上有落叶,不多,偶尔一片,被风吹过去,停在某个地方,然后又被吹走。
他沿着图书馆旁边的小路走,走到了一个他没有特意去过的地方——教养学部主楼后面的小庭院,有几棵老树,几条木头长椅,平时没有很多人。
他在长椅上坐下来。
阳光从树叶之间漏下来,在地上打出一片一片的光斑。风吹过来,树叶动了,光斑也跟着动,然后风停,光斑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就这样坐着,没有看手机,没有拿出笔记本,只是坐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从7月15日穿越到现在,将近两个半月,他几乎每一天都在做某件具体的事——实验、课程、采购、报告、思考、分析。他习惯了有任务,习惯了有下一步,习惯了每天结束的时候在心里过一遍今天完成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
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放了一下,发现它没有让他焦虑,只是有点不习惯。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不是实验记录本,不是课堂笔记本,是一个他偶尔用来写临时记录的本子,里面有一些采购备注、文献引用、偶尔的待办事项,零散的,没有系统。
他翻到一页空白,拿起笔,停了一下。
他想写的不是实验记录,不是课堂笔记,不是任何他平时会写的东西。他在想,有没有一种方式,可以把脑子里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放出来,但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读懂的痕迹。
他开始写。
不是"7月15日,他来到了这里"——这种句子他不会写在任何地方,太直接,太清晰,万一被人看到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他写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虚构的人,在一个虚构的地方,做着某些说不清楚的事。那个人没有名字,那个地方没有名字,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地方是哪里。
他写了大概十行字。
一个人站在一棵树下。树很大,大到他看不见树顶。树根扎进地里,地里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他不知道是什么,只是感觉它在那里。他想把手放到树干上,但他没有。他站着,看着树,然后走开了。
他写完,看了一遍,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小块,放进裤子口袋里。
今天回宿舍的时候他会把它处理掉。
他不知道那十行字算什么。但他写了,然后会销毁,这件事只在他脑子里留下来。
傍晚,他回到宿舍,把口袋里折成小块的纸取出来,冲进了马桶。
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空着,他想了一下,没有写。
他在空白文档里盯着光标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不是任何人看得懂的东西。是下午那十行字的延续,继续往下写——
那个没有名字的人走开之后,遇到了另一些人。一个话很少、做事直接的人,手上有橡胶手套留下的粉末;一个做事之前先在脑子里换算的人,笔记本上的注释比正文更长;一个穿橙色外套的人,说自己只是个数据库,不做推论;一个隔着很远还是能感觉到他在观察的人,出现和消失都不解释;一个在恰好的时候说恰好的话、从不多问的人;一个有时候发来一张图片、没有文字的人。
还有一棵树,消散了,但留下了一些东西——一个能看见某些东西的眼睛,现在长在那个没有名字的人身上。
还有一个数字。三千万。
还有一个空间,他把一些东西放在里面,只有他自己能进去。
他写了将近二十分钟。
然后停下来,把写好的东西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文体。它不像小说,结构不对;不像散文,逻辑不对;不像日记,里面没有任何直白的信息。它只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的外壳,里面装的东西只有他能解码。
他想了想,把文件存下来。
文件名还是空着的。
晚上九点,他去了操场。
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因为他在宿舍里坐着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比他预期的更亮,更圆,把宿舍楼的影子打在地上,清晰得让他觉得出去看一眼是合理的。
操场上有人,不多,学生会的活动已经在收尾了,剩下几个人在收桌子,桌上还有几盘月见团子,叠成小山,吃剩了一半。有几个学生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低着头看手机,或者小声说话,没有人特别在意那个月亮。
他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
月亮在东边的天空,很亮,不是那种被云遮住的模糊亮,是清晰的、把周围的天空都衬得深蓝的亮。他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把今天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今天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他写了十行字,销毁了。他写了一个文档,存下来,没有文件名。他在庭院里坐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做。他发现这种"什么都没做"的状态让他不习惯,但没有让他焦虑。
他在操场边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叶风小姐发来一张图片。
是月亮,从某个地方拍的,角度很低,月亮旁边有一根树枝,构图很随意,但颜色很好,那种深蓝和月亮的白形成了清晰的对比。
没有文字。
他看了一会儿,回了一条:
——你那边的月亮很好。
叶风小姐过了一会儿回:
叶风小姐:你那边呢。
——也好。
叶风小姐:嗯。
就这样结束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回宿舍,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那个没有文件名的文档重新打开,在最后加了一行:
今天的月亮很亮。
然后保存,关掉。
系统在视野角落安静地待着:
〔当前总理解度:15%〕
15%。
他把椅子转过来,拿出化学基础的笔记本,开始推明天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