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第三周末,星期五。
物理基础课结束的时候,吉野合上笔记本,把今天还没推完的公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准备收包去实验室。
“那个,”旁边有人开口,“你每次下课都会在座位上再坐一会儿,在写什么?”
他转过头。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身材偏小的男生——站起来大概到吉野肩膀,从背影看很容易被认成女生。他穿了一件颜色明亮的橙色外套,领口有细小的花纹,整体搭配有种刻意的精心,不像大部分男生随手抓一件就出门的风格。头发整理过,侧分,棕色,发质很好。
他正笑着看吉野,笑得很自然,像是在旁边已经观察了很久,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开口的理由。
吉野在脑子里把这个人扫了一遍。
有点像一个人。
不是那种让他立刻停下来的像,是那种放在角落里的、隐隐约约的像——某个画面,某个场景,某个他记得但说不清楚在哪里记得的人。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没有翻到准确的地方,只是感觉这张脸放在某个他认识的语境里不违和。
“在推导。”
“推导什么?已经下课了啊。”对方歪了一下头,语气带着一点好奇,一点不解,像是真的没有想明白下课了还要写什么。
“上课的时候听懂了不代表会做。”吉野说,“合上笔记自己推一遍,走不通的地方才是真正没懂的地方。”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是那种有点惊喜的笑: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执行难度很高。”他伸出手,“我叫福部里志,岐阜来的,目标经济学部。你叫什么。”
吉野在心里把“岐阜”这个词放了一下。
岐阜。
他和对方握了一下手:
“泷川吉野。”
“吉野同学,”福部里志松开手,把什么东西收进包里,“你每次下课之后会在这里坐多久?”
“看情况。今天大概二十分钟。”
“那我陪你坐!”他说,语气轻快,像是捡到了一个意外的好机会,“我反正也没有下一节课。”
吉野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随便”,只是重新翻开笔记本,开始推今天的内容。
福部里志坐在旁边,没有催他,但也没有沉默。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说了一句:
“惠更斯原理,1678年。他当时是在反驳牛顿的粒子说,用波动理论解释光的传播。牛顿不接受,因为波动理论解释不了光的直线传播。后来菲涅尔在惠更斯的基础上加了干涉的概念,才补上了这个漏洞。”
吉野没有抬头:
“你在说波动光学。”
“我看到你在推这一章嘛。”福部里志指了一下他的笔记本,声音带着笑,“我只是提供背景,不做推论。”
“你知道菲涅尔。”
“我知道很多东西。”他笑了一下,“但我只是个数据库,不做推论。推论交给别人做。”
吉野这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句话。
“我只是个数据库,不做推论。”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那个隐约的感觉重新找了一遍,这次找到了——不是一张脸,是这句话。这句话他在某个地方见过,不是在现实里见过,是在一个故事里见过,在一部他穿越之前看过的动漫里见过,从一个特定的人口中反复出现过的说话方式里见过。
岐阜。矮小。颜色明亮的衣服。杂学。“我只是个数据库,不做推论。”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关键词排了一遍,感觉有什么东西开始成形,但还没有成形——更像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轮廓还没有完全清晰。
他强迫自己把这件事往下压。
不确定。现在只是几个可能重合的特征,不足以下任何结论。动漫是动漫,现实是现实,同名同姓、来自同一个地方、有相似的口头禅,这些都可以是巧合。他需要更多信息。
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不动声色地重新低下头,继续推公式。笔还是那支笔,纸还是那张纸,但他推到一半发现自己刚才写的那行有一处错了,因为他分心了。
他划掉那行,重新写。
旁边的人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语气还是那种带着轻松的欢快:
“吉野同学,你来东大是为了什么?”
吉野停下笔,想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可以给很多种答案。“读书”,“研究”,“实现某个目标”。每一个都是真的,但都不完整。
“想做出一些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现在还不能说。”
福部里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听起来很认真。”他停了一下,“但也很累吧。”
吉野在心里想了一下。
“很累”。这句话从旁边这个人口中说出来,轻巧的,没有重量的,像是随口一说,但吉野在听到的那一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准确地按到了——不是同情,不是劝告,就是一个陈述,说你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想了想,说:
“嗯。”
福部里志没有说“辛苦了”,没有说“加油”,只是“嗯”了一声,翻开杂志继续看,嘴角还带着笑。
吉野重新低下头,但他这次推公式推得慢了一点。
他在想,旁边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他的笑,他存信息的方式,他说“不做推论”的方式——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和他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接近了。不是完全重合,是那种让他无法完全忽视的接近。
但他只有一个数据点。
他把这件事再往下压了一层,继续推他的公式。
二十分钟后,吉野合上笔记本,今天的内容推完了。
他站起来,把包背上,福部里志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走廊走。
“你去哪里。”福部里志问,语气轻快。
“实验室。”
“实验室?”他停了一步,眼睛亮了一下,“教养学部大一就有实验室了?”
“特殊情况。”吉野说,“不是教养学部安排的。”
根据他穿越前看过的那部动漫,福部里志遇到他不知道的信息会把它存下来,不追问,不分析,但他会记住。吉野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看到他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把这个信息收了进去。
他们走到楼梯口,在拐角分开——福部里志往图书馆方向,吉野往校门口。
“下周物理基础课,”福部里志在拐角停了一下,回头冲他笑,“你还会在座位上坐二十分钟吗。”
“应该会。”
“那我下周也来!”他说,声音很轻快,“你推你的,我看我的杂志,互不打扰,完美。”
然后他转身走了,橙色外套在走廊里很显眼,直到拐过弯才消失。
吉野站在拐角,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停了一下。
他在想,如果下周他还来,那就是第二个数据点了。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然后往校门口走。
他去了实验室。
渡边不在,只有森田在,正在整理采购单。
“石墨烯的事。”她抬头,“新的那批,下周三到货,比预期早了两天。”
“好。”
“另外,”森田把一张纸推过来,“备用供应商的名单,我整理了一下。石墨烯这边有两个备选——一个是AGC(旭硝子)旗下的材料部门,日本本土,动乱期间供应链基本没有受影响;另一个是韩国的SKC,单层率稳定,价格比Graphenea低一点,但货期偏长。硅基材料这边,除了Sigma-Aldrich,加了Alfa Aesar作为备选,两家的纯度标准相近。电解液那边有三菱化学和宇部兴产,都是日本本土,货期有保证。锂片那边只找到一家合适的——本庄化学,还在确认货期,等确认之后再填进去。”
吉野接过来,扫了一遍,在记录本上把那些空格填上。
“做得很快。”吉野说。
“你上次写那个清单的时候,”森田说,语气很平,“我就在旁边。”
吉野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把备用供应商名单放进文件夹,重新翻开实验记录本,开始今天的工作。
晚上回宿舍,吉野把包放下,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白天压着的那件事重新浮上来了。
福部里志。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过了一遍。矮小的身材,明亮的橙色外套,“岐阜来的”,“我只是个数据库,不做推论”,他存信息的方式,他说话时候的笑。
他穿越之前,《冰菓》是一部动漫,神山市是一个虚构的地方,福部里志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他现在在的世界里,动乱结束了,东大在,教养学部在,他的实验室在,早河在,真广和叶风小姐在——这些都是真实的。
然后今天,一个叫福部里志、来自岐阜、说“我只是个数据库”的人坐在了他旁边。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认真推了一遍。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只是一个和《冰菓》里的角色同名同姓、来自同一个地方、有相似口头禅的普通大学生。巧合。
第二种:这个世界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单一的现实。他穿越之前看过的那些“故事”,在这个世界里不是虚构的,而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发生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运转着。
他把第一种可能放在很低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想相信第二种,是因为“我只是个数据库,不做推论”这句话不是一个普通人会用的说话方式。它是一个特定的人习惯性的自我定位,出现的语境、说话的节奏、配上那个笑,都和他脑子里那个形象高度重合。同名同姓可以是巧合,来自岐阜可以是巧合,矮小的身材可以是巧合,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超出了他愿意称为“巧合”的范围。
但他还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个世界是多个“故事”的交汇点——那就说明他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动漫,那些角色,那些发生过的事,有可能在这个世界里以某种形式真实存在。他现在知道的那些东西,那些角色的名字,他们的性格,他们的判断方式,他们擅长什么——这些在这个世界里可能是真实有效的信息。
而他是唯一一个同时知道这些信息、又身处这个世界里的人。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放了一下,没有让它继续展开。
现在还太早。他只有一个数据点,这个数据点本身的可信度都还需要继续验证。他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观察,在下周的物理基础课上确认第二次——如果那个人还来,如果他的表现还是那样,那个数据点就可以开始变成一条线了。
在那之前,他不会做任何事。
他拿出那个空白笔记本,把它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开始构建那个空间——他自己设计的,他从来没有去过但在脑子里非常清晰的地方。他把这个空间叫做“命运石之门”,只有他知道这个名字,只有他知道这个空间里有什么。
他把福部里志放进去。
位置:东大教养学部,物理基础课,他的左边第一个座位。
状态:自然接触,普通同学关系,下周继续观察,等待第二个数据点。
评估:特征高度重合,暂时不下结论。如果确认,功能评估——信息收集,杂学数据库,非正式情报来源。
联系方式:还没有交换,下周再说。
他把这些信息在那个空间里放好,然后睁开眼睛。
空白笔记本还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写,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了。
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拿出实验记录本,开始今天还没做完的文献阅读。
窗外是九月末的夜,风把窗帘吹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还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但如果是——这个世界里还有多少他认识的人?
他们能做什么?
他把这两个问题放在脑子里,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放着。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