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第三周,星期二。
SEM图像出来的时候,吉野盯着屏幕,停了一下。
这是第四次重复实验的结果,用的是上次确认的五十五度参数。森田在第十九章的建议最终被数据验证,五十七度之后他们又做了一次五十五度,结果更好,官能团分布更均匀,团聚现象进一步减少。按照这个节奏,他们应该在这周完成第三次可重复验证,然后推进到液相混合阶段。
但屏幕上的图像不对。
石墨烯片层的边缘出现了异常的折叠和堆叠,这种形态说明石墨烯本身结构有问题。他把这张图像和前三次的结果对比了一遍,差异非常明显。
他在心里把可能的原因排了一遍。
参数没有变。设备没有变。硅基材料用的是同一批。
变了的只有一件事——这次用的石墨烯是新开封的一包,来自同一批Graphenea的订单,但是不同的包装单位。
他把那包石墨烯从存储柜里拿出来,检查封装。
密封完好,没有受潮的迹象。标签上的批次号他抄下来,和上次开封的那包对比——批次号不同。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同一批订单,不同批次号。这说明Graphenea这次发来的货可能混入了不同批次的产品。森田之前说过,Graphenea在动乱之后供应链重组,有些批次的层数控制出了问题,单层率偏低。
他没有停下来等,直接把存储柜里剩下的四包石墨烯全部取出来,逐一检查批次号,抄在记录本上,和有问题的那包一一对比。两包批次号相同,有问题;两包批次号不同,单层率未知,需要检测确认。
整理完,他给森田发了一条消息:
——Graphenea这批货,你有没有查到哪些批次有质量问题。批次号发你。
他把有问题的那包批次号发过去。
森田回得很快:
森田:就是这个批次。这批货单层率不稳定,有些样品里多层石墨烯的比例偏高。我当时查到的时候那批货还没到,以为换了Graphenea就没问题,没想到还是混进来了。
森田:我去联系供应商。
吉野把手机放下,在记录本上写下:
第四次实验·失败·原因:石墨烯批次问题,单层率不稳定,多层石墨烯比例偏高。批次号已记录。
他重新翻开今天的实验计划,把后续步骤划掉。
多层石墨烯的问题在于:单层石墨烯是一张原子厚度的碳网,柔韧性极好,可以在硅颗粒膨胀收缩的时候充当缓冲层。但如果几层石墨烯叠在一起,就像把几张纸压在一起——整体变硬了,缓冲能力大幅下降,和硅颗粒的结合也会变差。用这种材料做出来的复合阳极,充放电循环几次之后就会开始碎裂,电池寿命会大幅缩短。
用有问题的石墨烯继续做实验,得到的数据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还会浪费硅基材料和时间。今天原本计划的液相混合实验,做不了。
渡边下午两点来实验室,进门的时候吉野正在整理记录。
“怎么了。”渡边扫了一眼实验台,发现今天的进度比预期少很多。
“石墨烯批次问题。”吉野把SEM图像调出来,推给他看,然后把记录本翻开推过去,“两包有问题,两包待确认。待确认的那两包需要拉曼光谱仪检测单层率,确认合格才能用。森田在联系供应商。”
渡边看了一眼图像,又看了一眼记录本,没有说话。他把图像和之前三次的结果对比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
“我去预约拉曼光谱仪。”
不是问吉野要不要他帮,不是等吉野说“麻烦你了”,就是知道下一步是什么,然后去做。
吉野在心里把这件事放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程度的实验失败——不是操作失误,是材料本身的问题,影响的不只是今天一个实验,是后续整个进度。他以前一个人做实验,遇到这种情况会重新查文献,重新排查所有可能的原因,一个人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清楚。
现在他捋到一半,渡边已经在处理下一步了。
森田发来了一条消息:
森田:供应商那边确认了,这个批次有质量问题,他们会重新发货,但最快要两周。我已经要求他们把这次的损耗计入赔偿,不用我们额外支付。
然后停了一下:
森田:另外,我查了一下其他供应商,有一家可以在一周内发货,单层率有保证。价格比Graphenea高15%,但动乱之后这个价格算合理。需要我走采购流程吗。
吉野看完,回:
——走。价格可以接受。
森田:好,今天提交申请,最快下周到货。
吉野把手机放下,在记录本上更新了进度——这周的液相混合实验推迟,等待新石墨烯到货,预计下周重启。
他把这份记录看了一遍,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的影响。
一周。
一周的推迟,对整个研究进度影响不算太大,因为他可以用这周的时间推进其他方向——渡边的电化学测试准备,他自己的文献阅读,森田说的那个可以优化的地方。时间不是浪费了,是用在别的地方。
但他还是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一下。
他在记录本上新开了一页,停了一下才落笔。
这次失败他能接受,因为原因找到了,处理方案也有了。但他不想再因为同样的原因失败第二次——材料质量问题,供应商批次不稳定,动乱之后的供应链风险。这些变量他第一次遇到,没有经验,所以没有提前防范。下次没有借口了。
他写下:
采购风险管理——建立备用供应商名单。
然后他把需要备用供应商的关键材料列了出来:石墨烯,硅基材料,电解液,锂片。每一种材料旁边,他留了一个空格,等森田把可用的备用供应商信息整理出来之后填进去。
渡边从拉曼光谱仪那边回来,在实验台前坐下:
“预约好了,明天上午可以检测那两包石墨烯。”
“好。”
两个人在实验室里待了一会儿,各自做各自的事。渡边在整理电化学测试的准备文件,吉野在看文献。
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渡边开口:
“你今天的反应比我预期的快。”
吉野抬起头。
“什么意思。”
“图像出来,你发现了问题,查了批次号,联系了森田,把剩下的材料都检查了。”渡边说,语气是那种陈述的平,“整个流程你没有停下来等过一次。”
吉野想了一下。
“因为排查过了。”他说,“参数没有变,设备没有变,硅基材料没有变,变了的只有石墨烯这包。所以问题在这里。找到原因之后,下一步就是确认影响范围,所以把剩下的材料都查了。”
渡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吉野重新看他的文献,在心里把渡边说的那句话放了一下。
“你今天的反应比我预期的快。”
渡边不夸人。这不是夸奖,是一个观察。但这个观察本身说明了什么——渡边有一个对他的预期,而今天他的表现超出了那个预期。
这件事值得记住,不是因为他需要被认可,是因为它说明他在成长,而渡边注意到了。
傍晚,他回宿舍的路上,叶风小姐发来一条消息。
叶风小姐:最近怎么样。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叶风小姐已经将近两周没有联系他了。上次她说“分开了,才能各自走”,然后缺席了图书馆,然后隔一段时间发来“最近怎么样”。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放了一下,然后回:
——还行。实验室出了点材料问题,处理了一天。
叶风小姐回得不快,大约过了十分钟:
叶风小姐:解决了吗。
——在处理中,大概下周能重启。
叶风小姐:那还好。
然后停了一下:
叶风小姐: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
叶风小姐:去吃吧。
就这一句,没有说别的。
吉野把手机收进口袋,往食堂方向走。
叶风小姐问他吃饭了没有,然后说“去吃吧”。她不是在陪他,是在提醒他。这和真广提醒他“食堂开学第一周人多,去晚了没座”是不一样的方式,但指向的是同一件事——她在注意他。
她说“分开了,才能各自走”,但她还在看着他走。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放了一下,没有给它一个结论,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不少,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份定食,慢慢吃完。
窗外是东大九月的夜,路灯把树影打在地面上,风吹过来,树影晃了一下,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
下周石墨烯到货之后,第一件事是检测单层率,确认批次合格,然后重新做一次表面修饰,然后再做液相混合。
他在心里把这个顺序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站起来,把餐盘还回去,往宿舍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