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第二周,星期三。
吉野到实验室的时候,森田和渡边已经都在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三个人同时在实验室里推进同一个实验——之前的合作都是分开的,渡边做设备校准,森田走采购流程,吉野做样品处理,各做各的,偶尔交叉。今天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合实验:石墨烯氧化处理,三个人同时操作,分工明确,互相依赖。
吉野把实验服换上,站在更衣区的镜子前检查了一下——袖口卷好,发卡没有松,口袋里没有多余的东西。这是他从第一次进实验室就养成的习惯,田中教授没有要求他,他自己要求自己的。
他走到实验台前。
今天的实验台和之前不一样。森田在他左边,渡边在他右边,三个人各自占了实验台的一段。他们各自的东西已经摆好了,各自的习惯清晰可见:森田的那侧整齐,试剂瓶按照使用顺序从左到右排列,记录本翻开压在右手边;渡边的那侧简洁,只有他需要的东西,多余的推到一边,连笔都只有一支。
吉野看了一眼,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中间。
他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同时在同一张实验台前工作。之前的合作是并行的——各做各的,偶尔交叉。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要同时操作同一个实验的不同步骤,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波及全局。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压了一下,然后抬头,准备说“开始吗”。
“等一下。”
是森田。
她抬起头,看了渡边一眼,语气很平:
“氧化温度,你设的是六十度。”
“嗯。”渡边没有抬头,继续检查搅拌装置。
“我查过最近三篇文献,”森田说,“六十度的氧化效果在单层率高的石墨烯上有过度氧化的风险。这批Graphenea的样品单层率是92%,偏高。我建议降到五十五度。”
渡边这次抬起头了。
他看了森田一眼,然后看了一下他自己的记录:
“六十度是这台设备的标准参数。偏离标准参数需要有数据支撑,三篇文献不够。”
“三篇同向结论。”
“同向结论不代表因果关系。”渡边语气依旧平稳,透着坚持,“在没有本实验室自己的基线数据之前,用标准参数。”
森田没有立刻回答。
吉野站在中间,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这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在想谁对谁错,是在想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
渡边和森田都是对的。这才是问题所在。
如果一个人明显错了,处理起来反而简单——指出来,纠正,继续。但现在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实验台前,各自拿着自己的逻辑,各自的逻辑都站得住脚,而他们需要做出一个共同的决定。
他以前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在田中实验室里,他一个人做决定,对了是他的,错了也是他的,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决定会影响渡边,渡边的判断会影响森田,森田的建议会影响他。他们是一个整体系统。
这个认知让他有一点不舒服,但不是坏的那种不舒服。
他想起一句话:一个人能走得快,一群人能走得远。他以前觉得这句话是励志口号,没什么实际意义。此时此刻,他意识到这句话的核心在于风险分摊——一个人的判断有盲区,多一个人就多一种可能,多一种可能就多一条路。
森田看到了渡边没有看到的风险。渡边守住了森田可能忽略的标准。他们两个加在一起,比任何一个单独的人都更接近正确答案。
问题是,现在他们站在那里,都在等一个决定。
他可以不开口。这是渡边和森田之间的事,他是研究员,他们是协助研究员,按照协议,最终决定权在他,但他不一定要现在行使这个权力——他可以等他们自己谈出结果,或者等这个分歧自然消解。
但他看了一眼时间。
他们已经站在这里三分钟了。
他想起他在定食屋和真广说过的一句话——他做研究,不是因为有人要他做,是因为这件事值得做。这个实验室,这三个人,这个项目,都在为一个目标运转。在这个目标面前,渡边和森田的分歧必须让位于实验的推进。
而且他想清楚了一件事:两个人都是对的,意味着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在当前条件下最合适的答案。五十七度是一个他们三个人都能接受的起点——它保留了渡边需要的可复现性,也往森田预判的方向走了一步,而且它会产生数据,那个数据会告诉他们下一步怎么走。
他不是在和稀泥。他是在选择一条能让实验继续推进的路。
“折中。”他开口。
两个人都看向他。
“五十七度。”他说,“偏离标准参数幅度小,保留渡边说的可复现性。同时往森田说的方向调整,降低过度氧化的风险。这次实验的目标是建立基线,五十七度的结果会告诉我们,这个方向有没有价值,下次再根据数据决定要不要继续调整。”
沉默了大概五秒。
渡边先开口:
“可以。”
森田点了点头:
“好。”
吉野把温度参数调到五十七度,实验开始。
实验进行了三个小时。
中间没有出现大的问题,只有一次搅拌装置的转速在第九十分钟的时候出现了轻微波动,渡边注意到了,停下来检查,发现是搅拌子的位置稍微偏移了,重新调整,继续。
吉野把每一个步骤的时间和参数都记在记录本上,每隔二十分钟看一次温度,确认稳定。
森田在旁边做了另一份记录,比吉野的更详细,包括每次观察的样品外观变化,颜色,光泽,沉降情况。两份记录互相补充。
三个小时后,样品处理完成。
吉野把样品封装好,送去做SEM扫描,等待图像出来需要一个小时。三个人各自收拾实验台,然后在实验室里坐下来等。
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森田开口:
“渡边,下次如果我有参数调整的建议,你要什么程度的文献支撑才会考虑。”
她不是在质问,是在建立一个规则。
渡边想了一下:
“同一变量,五篇以上,其中至少两篇有定量数据。”
“好。”森田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条件,“我接受这个标准。”
吉野听完这段对话,在心里把它存了下来。
他没有参与这个规则的建立,他只是在旁边看着。他在想——如果下次是他自己有类似的判断,他能说清楚自己的标准是什么吗?不是“我觉得”,是“我的判断依据是什么,我需要什么才能改变这个判断”。
这是他今天从实验室里两个比他资历深的人之间的五分钟对话里学到的东西。
SEM图像出来的时候,三个人一起看。
五十七度的氧化处理结果在石墨烯片层的氧化程度上和六十度的标准参数有轻微差异——片层边缘的氧化痕迹少了一点,表面的官能团分布稍微均匀了一些。
吉野把图像保存,在记录本上写下:
五十七度,结果:片层边缘氧化程度降低,官能团分布改善。与标准六十度相比,轻微但可观测的差异。建议下次实验验证五十五度参数。
森田在旁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渡边把数据对比了一遍,然后说:
“森田的方向是对的。”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记录。
吉野在心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下。
他想过渡边可能会沉默,可能会说“需要再验证”,可能什么都不说直接记下数据。他没有想到渡边会这么直接说出来。
但这才是渡边。数据说什么,他说什么。没有面子,没有输赢,只有结论。
他把记录本合上,开始收拾实验台。
烧瓶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手套箱的面板合上。操作记录本合上,笔插回笔袋。
他站在实验台前,没有立刻走。实验室里很安静,设备的指示灯在白光里亮着,通风橱的嗡嗡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他站了一会儿。
三个人的分工是对的。
但他今天才意识到,分工只是起点。
分工解决的是“谁做什么”,但它解决不了“当两个人对同一件事有不同判断的时候,怎么办”。森田和渡边今天的分歧不是因为分工不清楚,是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而他们处理不确定性的方式不一样。
合作真正需要的,是在这种时候有一套能让所有人接受的决策方式。不是“听谁的”,而是“我们怎么共同得出一个结论”。
森田和渡边今天用五分钟建立了一个规则——五篇文献,两篇定量数据。这个规则以后会节省很多时间。
他没有参与那个规则的建立,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下次,如果他也有类似的判断,他需要能说清楚自己的标准是什么。不只是“我觉得”,是“我的判断依据是什么,我需要什么才能改变这个判断”。
这是他今天学到的东西。
走廊的时钟显示下午五点半。
他往宿舍方向走,在路上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消息。
真广发了一条:
真广:今天物理基础的课,你记笔记了吗。
——记了。
真广:借我看一下。
吉野停了一步。
——你不是说物理基础过了就行?
真广:我没说我不想看。
吉野在心里把这件事放了一下,然后回:
——晚上发你照片。
真广:嗯。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走。
真广借他的笔记,不是因为他跟不上,是因为他想看看吉野的笔记是什么样的。这是真广的方式——用这种间接的方式确认吉野的状态。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然后想了一下今天还有什么要做。
今天的物理基础,第四章,电场与电势。他下课之后合上笔记推了一遍,有一处卡住了,是电场强度的叠加原理在多点电荷系统里的应用。他翻了参考书,找到了那个步骤,补上了,把标记划掉。
十一个漏洞,今天又划掉了一个。
还剩十个。
他往宿舍走,路边的银杏树叶还是绿的,但风里开始有一点凉意,和开学那天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