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9日,星期一。
开学。
吉野在宿舍里坐着,把课表打开,对照着实验室的预约记录,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教养学部大一下学期,必修课六门:物理基础、化学基础、英语、德语、体育、情报。加上两门选择必修——他选了数学基础和人文社科导论。加上实验室的时间——重复实验预计每周两次,每次半天,电化学测试流程培训渡边说至少需要三次,森田说她找到了可以优化的地方,下周要专门开一次讨论。
他在纸上把时间格子画出来,开始填。
周一上午,物理基础。周一下午,实验室。周二上午,化学基础。周二下午,德语。周三上午,英语。周三下午,实验室。周四上午,数学基础。周四下午,空。周五上午,情报。周五下午,进展报告或者文献阅读。体育排在周四下午,和空档重叠。
他把格子填完,盯着看了一会儿。
有三个地方卡住了。
第一,物理基础和化学基础的考试成绩直接影响专业分配的分数——他大二末要用这个成绩申请理学部物理学科,竞争激烈,差几分就是不同的结果。这两门课不只是"过了就行",是"要考好"。第二,实验室的重复实验不是固定时长,上次液相混合实验做了六个小时,周一下午的格子不一定够。第三,渡边的电化学测试培训至少三次,每次时长还没确认,这个变量无法估算。
他把这三个问题在纸上写下来,每一个旁边写了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
不是第一次了。从1%到15%,他一直在做这种事——把不够的时间拆开,找到能挤出来的那一块,然后填进去。
物理基础和化学基础——这两门不能缩水,每周固定留出周四下午做题,保证成绩。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
原来的吉野,理科成绩不差也不好。不是笨,是有点不得要领——上课听得懂,回去做题做到一半卡住,卡住了就放着,放着放着就忘了,考试的时候凭印象写,写到差不多就算。这套方法在初中和高中都勉强够用,勉强的意思是没挂科,但从来没有真正考好过。
穿越者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听懂和会做之间有一条沟,很多人以为听懂了就会做,但这是错的。听懂是认出来,会做是自己推出来,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跨过这条沟的方法只有一个:闭上书,自己把推导过程重新走一遍,走不通的地方才是真正没懂的地方。
他在纸上加了一行:
物理基础、化学基础——每节课后当天合上笔记自己推一遍,走不通的地方专门标出来。
这个方法他穿越之前用过,有效。现在换了一具身体,但方法还是那个方法。
实验时长不固定——周一和周三的实验格子延伸到晚上,不设硬性截止。
渡边的培训——下周问清楚时长再排。
他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这不是最优解,是目前信息下能做的最好的排列。等开学两周之后,课程节奏摸清楚了,再重新调整。
他背上包,出门。
物理基础课在教养学部的第二讲义室,座位够坐一百二十人,今天几乎坐满。
教养学部的课和专业课不一样,台下坐的是各个方向的学生——打算去法学部的,打算去医学部的,打算去工学部的,打算去理学部的。物理基础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有人只要过,有人要考高分。
吉野在靠走廊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等教授进来。
旁边有人在讨论开学第一天要去哪里吃饭,说某个食堂新出了什么套餐。吉野把这些声音当作白噪音,把今天要推进的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进展报告已经在上周五发出去了,助理回了"收到",早河没有回应。材料还没到货,Graphenea那边的石墨烯显示在途,预计这周内到。森田说的"可以优化的地方",下周一的讨论会上应该会提。
教授进来了,把讲义放在讲台上,开始点名。
吉野在叫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应了一声,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刚才没写完的那行——关于石墨烯氧化处理参数的推算。
这行字写在物理基础课的笔记本上,夹在"第一章力学基础·质点运动学"这几个字下面。
他知道这不太对,但他的笔记本只有一本。
下课之后,他在走廊里遇到了真广。
真广靠在走廊的窗边,手机扣在手里。吉野走过去,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窗外是东大九月的校园,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微微泛黄,不明显,但颜色和上周不一样了。
"开学了。"真广说。
"嗯。"
"你那个研究,还在搞?"
"还在搞。"
真广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们并排往楼梯口走。
"你呢。"吉野问,"课表怎么样。"
"也满的。"真广说,"人文社科导论的教授第一节课就布置了论文,两周交。"
"那你写了吗。"
"还没动。"
吉野看了他一眼。真广说"还没动"的语气,和他说"食堂开学第一周人多"是一样的——不着急,但知道要做什么。
走廊里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背书。他们穿过人群,走到楼梯口附近,靠窗站着。
"哪门课最麻烦。"真广问。
吉野想了一下。
"物理基础。"他说,"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要考高分。专业分配要用。"
真广"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你的目标是理学部。"
"物理学科,或者工学部材料工学科。"
"竞争大吗。"
"理学部物理学科,历年点数在八十到八十五之间。"他停了一下,"我现在的成绩大概在这个区间,但没有余量。"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补完了一遍。
原来的吉野,理科成绩就是那种"大概在区间内"的水平——不差,但从来没有真正高过。这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是因为他没有找到对的方法。听懂了以为自己会,到考试的时候发现会和能做是两件事。这个问题他大一上学期一直带着,一直没有意识到需要解决。
穿越者意识到了。
今天下课之后,他要把今天讲的内容合上笔记自己推一遍。
真广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语气还是那种很平的平:
"你实验室占了多少时间。"
"每周两到三个下午,加上不固定的延长。"
真广没有评价,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教养学部的物理基础,"他说,"历年考试题型比较固定,力学、电磁学各占一半,计算题多。有一个学长整理过历年真题,我帮你要一份。"
吉野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用得到吗。"
"我目标法学部,物理基础过了就行。"真广说,语气很平,"但你不一样。"
吉野没有说话。
"刑法这边的教授喜欢举案例,第一节课辩了一个小时。"真广换了话题,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像是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转折,"我没说话,听他们辩。"
"你说话了吗。"
"没有。听他们说。"
吉野想象了一下真广坐在阶梯教室后排,看着别人辩论自己不说话的样子。不意外。真广不是不会说,是觉得没必要。
他们走到楼梯口,在拐角分开——真广往教养学部图书馆方向,吉野往校门口。
分开之前,真广停了一下:
"吃饭了吗。"
"还没有。"
"食堂开学第一周人多,去晚了没座。"
"知道了。"
真广走了。
吉野在拐角站了一秒。他不太确定真广是不是特意来的——教养学部图书馆从这里走过去要绕一段路。但真广不会说"我特意来找你",他只会说"食堂开学第一周人多",然后顺便说"我帮你要历年真题",然后走掉。
然后他往校门口方向走。
真广没有问实验室的进展,没有问早河,没有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他问了课表,问了专业分配的目标,说了物理基础的真题,提醒他去食堂要早。这是他的方式——不问他不该问的,只说他觉得对方需要知道的。
吉野在心里把这件事放了一下。
不管吉野在做什么,真广还是真广。
然后他往前走。
下午,他到实验室的时候是一点半。
渡边已经在了,站在电化学工作站前,在做什么记录。森田不在,她今天下午有课。
"材料到了吗。"吉野把包放下。
"硅基材料那批昨天到的,我帮你确认了规格,没有问题,放在存储柜里了。"渡边头也没抬,"石墨烯还没到。"
"我知道。"吉野打开存储柜,把硅基材料的包装取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密封完好,放回去,"今天先做样品预处理,等石墨烯到了再做复合。"
渡边把记录放下,转过来:
"预处理用哪个方案。"
"表面修饰,KH-550,上次确认的参数。"
渡边点了点头,走到实验台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个烧瓶,放在台上:
"我帮你做溶剂配制,你去换实验服。"
他直接说"我帮你做"。
吉野不太习惯。在田中实验室的时候,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做。但他没有拒绝。渡边在配合。他需要学会接受配合。
吉野去换了实验服,回来的时候渡边已经把溶剂配好了,放在通风橱里静置。他们两个分工——吉野做样品称量,渡边准备反应容器和搅拌装置。
实验台上有两套手在同时工作,各做各的部分,但是配合的。
吉野在做第三次称量的时候,发现天平的读数跳了一下,他停下来,重新归零,再称,读数稳定了。他在记录本上注明了这个细节——天平需要预热,下次操作前提前开机十分钟。
渡边多看了一眼他写的这行字。
他们做了两个小时。
预处理完成,样品封装好,放进干燥柜里等待。
吉野在记录本上写完最后一行,把记录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还有多久能到石墨烯。"他问。
"按照Graphenea的发货记录,最快明天,最慢后天。"渡边说,"到了我发消息。"
"好。"
渡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准备走,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今天的物理基础课,听了多少。"
吉野停了一下。
"大部分。"他说。
渡边没有重复,只是说:
"物理基础的期末,计算量大,题型固定。每年真题差异不大,多做几年就能找到规律。"他停了一下,"你需要高分,不是及格。"
然后他走了。
吉野在实验室里站了一会儿,把渡边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渡边知道他在申请理学部。这个信息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早河的体系里流通着他不知道的信息,这件事他已经习惯了。
渡边在帮吉野。
他把这件事记下来,然后开始收拾实验台。
晚上八点,他回到宿舍,把今天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物理基础课,听了大部分,下课之后在图书馆把今天的推导过程重新走了一遍,走不通的两个地方标出来了,查了参考书,补上了。石墨烯氧化处理的参数推算写了半页。预处理实验进展符合预期。进展报告发出去了,材料在途,下周可以开始重复实验。
他把课表重新拿出来,在物理基础那一栏旁边加了一个注:历年真题,等真广发。
然后他盯着这张课表看了一会儿。
八门课,加上实验室,加上进展报告,加上专业分配的成绩压力,加上偶尔出现的早河那边的沟通需求。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太重,但放在一起,时间是真的不够的。
而且这些事的权重不一样。
不够就要排优先级。
他在课表旁边新开了一页,把所有事项列出来,按照权重排序:
第一级:物理基础、化学基础——专业分配核心科目,目标高分。
第二级:实验室进展——影响资源续期,不能停。
第三级:数学基础、英语——专业分配计分科目,维持高分。
其他的,过了就行。
他把这张表看了一遍,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每周日晚上重新评估优先级,根据当周情况调整。
然后他合上纸,把它夹进课表旁边。
系统在视野角落安静地待着:
〔当前总理解度:15%〕
15%。
时间不够,不是新问题。
从1%到15%,用了两个月。他一直在做的事,就是在不够的时间里,找到那件最值得做的事,然后做它。
他需要重新排优先级。
但这件事,他已经做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