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瑾的声音不大,但以吕布的耳力,自然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眼底更多的是不解。
“你不是我的对手。”
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卫瑾打不过她。
仅此而已。
卫瑾却不以为然。
如果凡是只看纸面实力,他甚至连显阳苑的正堂都走不出去。
卫瑾低头检查了一下绑住自己和刘辩的布条,用力拽了拽,确认足够牢固之后,才松开手,简单活动了一下手指。
抬起头时,那双因病气而略显疲惫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一股昂扬的、不可一世的锋芒。
“她李儒不行——”
“你吕布,同样也做不到。”
说完卫瑾深吸一口气,再没有丝毫的停顿,提剑拍马,直取吕布。
这次他选择主动出击。
吕布眉头微挑,依旧看不懂这少年想做什么。
难不成,他还真有自信能胜过自己?
算了,想不通便不想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方才在正堂已经险些吃过一次亏,这一次,她不会再大意。
吕布一手揽着缰绳,一手提起方天画戟,催马迎上。
两匹马相向狂奔,距离急剧缩短。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十步……
五步——
吕布担心这一戟下去会把卫瑾连同身后的小皇帝扎个对穿,就在两马即将交错的一刹那,手腕一翻,决定改刺为劈——
只见方天画戟高高举起,带着万钧之力,朝卫瑾头顶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风声呼啸,戟影如山。
卫瑾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没有选择闪避。
反而是直接抬起左臂,横在头顶,硬生生接下了这一重击。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卫瑾只觉得像被一座大山迎面撞上,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就像被人打了一针浓烈的麻药。
短暂的麻木过后,才是钻心的疼痛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仿佛每一根手指都被人用铁锤一寸一寸地碾碎。
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吕布瞳孔微缩,她没想到卫瑾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故技重施,选择不闪不避,硬扛她一戟,就为了换一个近身的机会。
可这儿也没她要保护的李儒,难道说……
两马错蹬的间隙,电光石火。
卫瑾的右手动了。
早在见到吕布的瞬间,他就清醒的意识到,别说此刻自身早已筋疲力尽,都是全盛时期也不可能是吕布的对手。
所以想要胜利,抱着牺牲所有的绝无,搏求一个致命的契机。
现在这个契机,到来了。
青釭剑化作一道银光,狠狠地刺进了赤兔的身体。
就在刚才那道剑伤旁边的位置。
只不过这次,刺的更深!更重!
剑刃穿过血肉,卡在骨头里,拔不出。
赤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鸣,四蹄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随即不停的撂着蹶子,直接把吕布从马背上甩了下去。
终于猜到卫瑾计划的吕布,在稳稳落地之后,猛然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在月光下定格的画面——
失去青釭剑的卫瑾,侧身骑在在疾驰的绝影背上,整个身体向左倾斜,几乎要与地面平行。
右脚探出,稳稳蹬住挂在马鞍侧面的长弓弓臂,用力一踩——
长弓被压得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弓弦绷紧,发出低沉的嗡鸣。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从靴子里取出最后一根箭,搭在弦上,指尖扣住箭羽,对准了不远处那匹正停在路边喘息的黑马,向后一拉。
从弃剑、侧身、蹬弓、取箭、搭弦——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弓如满月。
“嗖——”
卫瑾的手指松开了。
鲜血迸溅。
黑马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尘土飞扬,在月光下如烟雾般弥漫。
卫瑾收弓,直起身,左臂垂在身侧,软绵绵地晃荡着,显然已经废了。
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烧着火焰。
吕布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用两条腿追上绝影。
这回合,他又赢了。
卫瑾扭头看向僵在原地不动的吕布,嘴角上扬。
“陛下。”他微微侧头,声音不大,被风扯得有些散,“现在,要说什么?”
刘辩小手紧紧攥着卫瑾腰侧的衣料,指甲都快嵌进去了。
她看着少年的左臂软塌塌地晃荡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他从正堂杀出来,想起他赤着上身、浑身浴血地劈开人潮;
回忆起他在月光下挽弓如月、一箭射穿傀儡师的头颅;
想起他硬扛吕布一戟、用一条手臂换刺向赤兔的一剑;
想起他侧身蹬弓、一箭射杀乌黑良驹;
——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不是恐惧,不是委屈,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的、快要从胸腔里炸开的感动。
她张了张嘴,吸了一口气,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朝着那片苍茫的夜空,朝着身后那个还在远处的身影,朝着这天地间所有的耳朵——
喊了出来。
声音还带着哭腔,稚嫩、颤抖,却拼尽全力,声嘶力竭。
“我有国士——!”
夜风被这声音撕开了一道口子,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很远。
余音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接着便能听到卫瑾那一阵阵,爽朗畅快的笑声。
吕布站在原野上,琥珀色的眸子微微抬起。
没有说话。
也没有追,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