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瑾收起弓,双腿一夹马腹,只听绝影纵身跃过瘫痪的傀儡,冲出显阳苑。
李儒望着卫瑾带着刘辩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淡漠下来。
没想到,终究还是让他杀了出去。
不过……
也仅仅是杀出显阳苑罢了。
想要逃离司隶,前面还有一条拦路虎,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至于现在嘛——
李儒缓缓收回目光,扫向四周那些欲言又止、想窃窃私语却又怕惹恼了她的朝臣们,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眼下最麻烦的,不是小皇帝被劫走了。
而是这群原本已经快要低头服软的朝臣,经此一闹,怕是要再生出别样的心思。
果然,烂船还有三斤钉。
再腐朽的王朝,也不是那么容易拿捏的。
另一边,卫瑾冲出显阳苑后,趁着夜色一路向南,又奔出了五六里地。
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
眼看就要彻底甩掉身后的追兵,前方一座低矮的山石上,却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人头戴凶神面具,手持方天画戟。
驻足于山坡,一动不动,像是早已等在那里。
卫瑾心中一凛,猛地一勒缰绳。
绝影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住。
借着月光定睛看去,他认出了那道身影——吕布。
原来,卫瑾在显阳苑中大闹之时,吕布便已赶到了马厩。
她一眼看见拴赤兔的木橛子被生生拽断,旁边地上还洒落着几滴血迹,就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赤兔伤了。
那匹烈马性如烈火,受了伤只会更加狂躁,如果不及时找回,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
可眼下追截卫瑾刻不容缓,吕布左右权衡后,先另寻了一匹黑色良驹代步。
只是这匹马虽然也算矫健,但远不如赤兔高大威猛,驮着她一身沉重的铠甲更是吃力。
她索性脱去厚重的甲胄,只穿一件贴身的单衣,轻装上路。
等找到了赤兔,简单用布条仔细包扎好它臀部的剑伤。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这话放在人身上不假,放在宝马良驹身上,也一样灵验。
这宝马良驹也不例外。
临近傍晚那会儿,赤兔跟绝影第一次照面,两匹马就差点咬起来,最后还是卫瑾和吕布一人一匹硬给摁住的。
结果这才没过夜呢,卫瑾就一剑扎在了赤兔的屁股上。
新仇旧恨凑一块儿,赤兔哪里还忍得住?
它四蹄蹬地,鬃毛炸起,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即便屁股上还缠着布条、渗着血,它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撒开蹄子,拖着吕布就往外冲。
硬是抢在卫瑾前面,堵在了他南逃的必经之路上。
倒是苦了旁边那匹临时征来的黑色良驹。
它既没伤也没驮重甲,就为了追上赤兔,差点没跑掉半条命。
此刻站在一旁,鼻息粗重,浑身汗津津的,四条腿都在微微打颤。
赤兔马一见到卫瑾和绝影,立刻炸了毛。
它前蹄刨地,鼻子里喷着白气,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直接冲过去把这俩仇人踩成肉泥。
吕布拽住缰绳,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示意它别乱来。
月光下,吕布方天画戟横在身侧,戟尖泛着冷光。
“跟我回去。”
空荡的原野上,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卫瑾微微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吕布说话。跟他预想中的音色大不相同。
没有披靡天下的霸气,也没有充满野心的阴沉,反倒带着几分平淡,几分清冷,像极了邻家少女在说“该回家了”。
属实是没办法把这声音,跟那个堪称三国无双的“鬼神吕布”联系到一起。
但卫瑾没有丝毫大意,更没有半分畏惧。
显阳苑里,成百上千的侍卫、数台战争傀儡绑一起都没拦住他,又怎会被她吕布拦在这里?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衣袂翻飞。
就在这时候,卫瑾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怯懦的、细得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
“卫……卫卿……”
那声音在颤抖,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
“让……让我在前面……”
卫瑾愣了一下。
前面?坐到前面来?
他瞬间明白了刘辩的意思,坐在前面,就是拿自己当肉盾。
那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
一方面是因为冷。
卫瑾从马厩杀到大门,又从大门一路奔出五六里,汗水、血水早就把刘辩的衣服浸透了。
夜风一吹,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别说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就是二十来岁的壮年汉子,也扛不住这样的冷。
另一方面,是因为怕。
坐到前面去,倘若吕布仍然敢痛下杀手,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这是场豪赌,如果输了,那就是一命呜呼,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一位少女,面对生死,害怕是理所当然的。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她鼓起了一位少女所能鼓起的、最大的勇气,想要为面前这个在她最痛苦、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愿意挺身而出的大哥哥,再争取一线生机。
哪怕要用自己的命做赌注。
卫瑾不怕死。
反正任务已经完成了,该装的也装完了,该亮的光景也亮得差不多了。
这时候死对他来讲,不过是一场清凉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至于能不能把小皇帝带出司隶——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可再理智的人也是感性生物。
就在卫瑾听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湿透了衣衫,冻得发抖,怕得声音都在打颤,却愿意为自己甘愿充当肉盾的时候,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了一股使命感。
必须带她杀出这座牢笼。
这不是一名臣子对待天子时所要承担的责任。
也不是玩家对讨喜的NPC角色所施舍的“奖励”。
这是一个骄傲的少年——
对另一个稚嫩的少女——
许下的,属于男人的承诺。
“不用!”
“身为汉朝皇帝,此刻你不应该说让我在前面,”
卫瑾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的自信,“而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