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站在正堂门口,冷眼看着那道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黑色身影,眉头越拧越紧。
侍卫们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又像被刀劈开的波浪一样向两边溃散。
投鼠忌器之下,无论是西园的禁军还是从西凉带来的精锐,在那个看似瘦弱的少年面前,竟都如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
这样下去,他真能杀出去。
李儒不再犹豫。
“传令——”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把那四台破军傀儡调上来,堵住大门。”
破军傀儡,是董卓西凉军团中最沉重的攻城器械。
与之前那些傀儡相比,它们更加高大,也更加缓慢。
地面开始震动。
四台近十米高的黑影从苑门两侧的阴影中缓缓移出,一字排开,肩并着肩,将通往大门的道路封得严严实实。
火光照在它们身上,铁黑色的甲胄泛着冷硬的光泽,像四座突然拔地而起的铁塔。
它们左臂持巨盾,右臂握着等身高的破城锥。
头部和肩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像坞堡的角楼,傀儡师躲在头部内部,透过那些孔洞观察外界,操控机关。
而那些孔洞同时也是箭孔,可以在瞬间射出密集的箭雨。
“举盾!”
四台傀儡同时抬起巨盾,盾面拼接在一起,直接形成了一堵高十米的铁墙,将出路彻底封死。
卫瑾勒住了缰绳。
绝影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稳稳落地。
他抬起头,看着那四堵钢铁巨墙横亘在前方,瞳孔微微收缩。
硬冲?
纵使他手中的青釭剑削铁如泥,可一剑刺进这十米高的铁疙瘩里,又能造成什么杀伤?
这玩意儿的装甲厚得能扛住床弩,不是一把宝剑就能劈开的。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逼近,侍卫们正在重新集结。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圆月高悬,皎洁如银盘,月光洒在被鲜血染红的青石板上,像是又铺了一层霜。
看到这一幕的曹操,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明明是梦境世界,可她却呼吸急促,脚趾不自觉地扣紧,心跳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担忧与期待在她胸腔里纠缠翻涌,分不清哪个更多。
到此为止了吗?
面对这样一堵杀不穿、劈不开的铁墙,那个独自战斗到已经快要筋疲力尽的少年,真的还能创造奇迹吗?
卫瑾他抬起头,看向攻城傀儡。
虽然不知道它们运行的原理,却知道内部的结构。
他相信,匆忙之下,那些傀儡师不会特地去改变操作习惯。
如此,就还有机会。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
卫瑾目测了一下距离,大约一百七十步。
他收剑入鞘,低头对身后的刘辩轻声安慰了一句:“看好了,接下来——”
“会很帅!”
话音刚落,卫瑾纵马驰骋。
绝影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人群中掠过。
路过一个弓箭手的时候,卫瑾俯身探手,一把将那弓箭手整个人拎了起来。
夺过长弓的同时,右手一扫,抓过一把箭矢。
自从巫蛊之祸后,长平侯卫青的长子惨遭株连,卫氏便开始没落。
为了避嫌,这个曾经赫赫有名的兵家世族,不得不改换门庭,以儒学传家。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样样都得拿得出手。
卫瑾自然也不例外。
“他要干什么?”
“难道说……”
正堂门口,众多宾客们看着蓄势待发的卫瑾,声音都变了调。
那少年,一手持弓,一手捏箭,骑在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疾。
他把那一把箭矢咬在嘴里,抽出一支搭在弓弦上,缓缓拉开。
弓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拉越满,越拉越圆。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在距离傀儡阵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绝影猛地跃起,四蹄腾空,鬃毛飞扬,整个身体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展翅的黑色大鹏。
月光从背后洒下来,将卫瑾的身影勾勒成一幅剪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卫瑾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锁定了目标——傀儡头部。
那密密麻麻的孔洞后面,藏着一双正在观察外界的眼睛。
他的手指松开了。
“嗖——”
箭矢离弦,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流光。
那道光穿过傀儡头部细小的观察孔,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钻进了那个傀儡师的眉心。
“噗。”
一声闷响。
傀儡师的身体僵住了,手里的机关盘滑落,摔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傀儡师临死之前,眼睛瞪得大大的。
想不明白,敌我力量悬殊。
为什么还会有人在如此高压下,精准抓住这细微的破绽。
第一台傀儡失去了控制。
绝影落地。
卫瑾没有停留,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嗖——”
又一道银光。
第二个傀儡师应声倒地。
第三支箭、第四支箭——
一箭接一箭,快得像连珠炮。
四箭,四个傀儡师,全部眉心中箭。
四台傀儡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铁臂垂落,巨盾倒地,十米高的破城锥如同倒塌的高塔,轰然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它们就那么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四座废弃的铁塔。
显阳苑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些宾客站在正堂门口,张着嘴,瞪着眼,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们见过弓箭手,也见过百步穿杨、射术远胜卫瑾的神射手,但卫瑾今晚带给他们的震撼,远不是所谓“神射”二字所能比拟的。
那是一种在绝境之下,依旧做到了扭转乾坤的壮举。
不是勇武,也不是技术。
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气魄。
曹操紧握的双手逐渐松开,她长吐出一口气,嘴角终于挂上了那抹放松的微笑。
“刚刚他还说自己开始膨胀,想着大丈夫生于世,当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
“无论今夜结果如何——”
“他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