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曹操赠马,卫瑾便得不到绝影;
如果不是绝影性烈,卫瑾便不必亲自走这一趟马厩;
如果不是亲自走了这一趟,此刻他也不可能第一时间锁定马厩的位置,杀到绝影身边。
一环扣一环,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卫瑾抱着刘辩冲进马厩,几步杀到绝影身旁。
他一手扯开缰绳,右手按上马鞍,借着冲势纵身一跃,干净利落,稳稳落在马背上。
绝影打了个响鼻,四蹄刨地,鬃毛飞扬,早已蓄势待发。
卫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辩。
担心她力气不足,待会儿冲起来恐怕抱不住自己,万一被甩下马背,后果不堪设想。
他略一沉吟,干脆脱下外面那件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常服,将刘辩挪到身后,用衣服当绳子,把她牢牢裹住,再在身前系紧。
“抱稳了。”
卫瑾低声嘱咐了一句,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那匹火红的赤兔马上,心中念头一闪。
待会儿就算能杀出去,李儒也必定会派吕布骑着赤兔来追。
赤兔马日行千里,吕布更是当世无双,一旦被缠上再想要脱身,恐怕是千难万难。
与其被动挨追,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勒紧缰绳,双腿猛夹马腹。
绝影如离弦之箭,几步便冲到了赤兔身旁。
趁那匹火红的烈马还没反应过来,卫瑾抬手一剑,狠狠刺在了赤兔的屁股上。
赤兔吃痛,发出一声震耳的长嘶,四蹄猛地发力,拴在木桩上的缰绳被生生拽断,木屑四溅。
那匹浑身赤红的骏马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疯狂地冲出了马厩。
与此同时,宴会上的宾客们,几乎所有心思都拴在了卫瑾和那个被“劫持”的小皇帝刘辩身上。
刀剑无眼,万一小皇帝横尸当场,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脱不了干系。
当正堂里的灯盏重新被点亮,以袁隗、卢植、王允这些德高望重的朝廷重臣为首,宾客们再也坐不住了。
一窝蜂地涌向门外,个个面色焦急,脚步慌乱。
曹操几人也混在人群里,趁乱跟着往外走。
她们同样想知道,外面的局势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了。
卫瑾能不能带着小皇帝,杀出显阳苑。
李儒那边,此刻也顾不上追究方才究竟是谁出手打灭了烛火。
她匆匆向侍卫交代了几句善后的事宜,又看了一眼董卓后,也跟着走出了正堂。
有意思的是,那位端坐在主座上的董卓,却依旧稳如泰山,一动不动,甚至微微阖上了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对门外那片喧嚣充耳不闻。
正堂外面虽然是圆月高挂、灯火通明,但接二连三的变故早已让本该秩序井然的苑内,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这时候若贸然冲进去,保不齐就会被慌不择路的侍卫撞倒,再被后面的人踩上几脚,那可就真是无妄之灾了。
于是众宾客干脆都堵在正堂门口。
这里的地势高出地面足足一丈有余,居高临下,正好可以看清外面的动静。
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扒着门框,还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外探,一个个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鹅。
就在这时候,嘈杂的混乱声中忽然夹杂进一阵由远及近的咒骂,紧接着便是一声战马痛苦的嘶鸣。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匹火红色的烈马正像一辆失控的坦克,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马背上没有骑手,缰绳断了半截,屁股上还有一道血淋淋的剑伤,疼得它发了狂。
它不管不顾地朝前猛冲,铁蹄所到之处,侍卫们躲闪不及,被撞得东倒西歪。
刚被郭汜勉强组织起来的阵型,眨眼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拦住它!拦住那匹马!”郭汜的声音都变了调,可没人敢上前。
那畜生红了眼,见人就撞,见盾就踏,谁拦谁死。
有人干脆想要放暗箭,把这马射成刺猬,但在得知了是吕布的赤兔马后,又一次熄了心思。
只能尽量的躲闪,省的一不小心,成了蹄下亡魂。
赤兔刚冲过去,后面紧跟着一道黑色的闪电。
卫瑾赤着上身,精瘦的躯体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锁骨、肩胛、肋骨——每一处骨骼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虽然看起来“骨瘦如柴”,但却像一柄磨快了的长剑,锋芒毕露。
小皇帝刘辩被他牢牢绑在身后,双手死死攥着他腰侧,小脸埋在他肩窝里,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不住地颤抖。
卫瑾一手持剑,一手控缰,青釭剑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像一条择人而噬的银蛇。
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惨叫与惊呼交织成一片。
盾牌被劈成两半的闷响、铁甲撕裂的尖啸、人体倒地的沉重撞击,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
卫瑾的胸膛上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团被点燃的烈火,烧穿了夜色。
夜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没有人说话。
正堂门口的那些宾客们,有人看得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忘了合上,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哪怕踩到了后面人的脚,但也不会有人出声。
他们全都在怔怔地看着那个少年;
看着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本应该被吓昏过去,但始终咬着牙坚持的小皇帝;
看着面对汹涌的人潮,他一人一马,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她的双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
悸动的情绪,无以言表。
甚至有了想要杀入战场,与之并肩作战的冲动。
拥有同样想法的,远不止她一人。
包括部分刚才还嘲讽卫瑾的宾客,此时内心也跟着生出了“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