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伏尔塔瓦河面上涌起来,将整座普拉哈裹进一片灰白的混沌。教堂的尖顶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城堡山上的王宫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钟声从雾中传来,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让人分不清方向。
安全署的地下室没有窗户,雾气渗透不进来,但那种潮湿的、压抑的气息无处不在。墙壁上渗出水珠,沿着石缝缓缓往下淌,在烛火中闪着暗沉的光。
亚尔薇特坐在审讯桌的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点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棕发女子身上——亚斯涅娜,二十七岁,伯门人,圣父之剑成员。此刻她双手被魔力镣铐锁在椅背上,面容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爆炸现场被拖出来的人。
“亚斯涅娜,”亚尔薇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知道,你们怀疑我和爆炸案有关。”亚斯涅娜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平静,“说实话,你们可以查炸药的来源。汉萨公馆的爆炸用的是碎晶炸药——这种东西,圣父之剑弄不到。我们在下水道里藏了三年,用的都是黑火药。碎晶炸药需要魔方碎晶,需要专业的炼制设备,需要军方的渠道。”
“你的意思是,爆炸是军方的人干的?”亚尔薇特双手撑桌,俯身看着被审讯的女子。
“我不确定是谁,”亚斯涅娜说,“但我可以肯定,不是圣父之剑。”
亚尔薇特严肃地提出质疑:“但你怎么证明?也许圣父之剑早在军方内部安插了卧底,你也有可能就是那个联络人。”
“如果我是联络人,我会在爆炸前离开,而不是傻乎乎地被困在火场里等死。”亚斯涅娜没有退缩。
亚德从墙边走过来,端着一杯水,放在亚斯涅娜面前。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受了惊吓的朋友。
“行啦行啦,先喝点水吧,”亚德的声音温和,与平时那个爱开玩笑的“好孩子”判若两人,“你在火场里呛了不少烟,喉咙肯定不舒服。”
亚斯涅娜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亚德也不勉强,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而不是对面。这个位置的变化很微妙——不是审讯者与被审讯者的对峙,而是两个人并排坐着,像在聊天。
“你知道吗,”亚德托着腮,语气随意,“把你从火场里拖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死定了。你当时昏迷不醒,脸上全是灰,头发烧焦了一半。”
亚斯涅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是你救的我?”
“我和魔女协会的那位August小姐,还有我们安全署的吕佐夫,三个人一起把你从公馆地下室拖出来的。”亚德掰着手指头数,“你运气好,那根横梁没砸到你身上,真的只差半步呢~”
亚斯涅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所以,你现在是要我报恩?交代同伙?还是供出圣父之剑的据点?”
亚德笑了:“我要那些做什么?那些信息和证据,我们安全署的档案柜里堆了三尺高。”
她站起身,走到审讯桌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相信你的说辞,但我要的是真相:汉萨公馆为什么炸,谁策划炸的?炸药又从哪里来?”她放下杯子,看着亚斯涅娜,“你是圣父之剑的人,当时恰巧在那栋楼里。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亚斯涅娜小姐。”
亚斯涅娜抬起头,目光与亚德相遇。
亚德又坐回她旁边的椅子上,这次坐得更近了些,“所以,告诉我,你在那栋楼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亚斯涅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思考的节奏。
“我潜入汉萨公馆,是为了窃取伯门贵族与汉萨商人勾结的证据,”她说,“军火采购的回扣合同、走私物资的账目、还有将圣父之剑成员送上火刑柱的名单。”
亚尔薇特目光紧紧盯着亚斯涅娜的脸。
“你恨他们,恨那些贵族和商人。”
“我不否认。”亚斯涅娜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父亲被伯门贵族诬陷杀害。我母亲被汉萨商人诱骗去红灯区,最后自杀了——我恨他们每一个人。”
“但我不想炸死他们,这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他们活着,站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他们口口声声宣扬的‘正义’所审判!”
“可是正义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据。如果亚斯涅娜小姐能给我证据,我会保证正义会以更少的时间来宣判他们的罪恶哦。”亚德说。
亚斯涅娜盯着亚德看了几秒:“保证?你拿什么保证?那些贵族和商人,他们有钱,有人,有武器。你一个安全署的调查官,能挡得住他们?”
亚尔薇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推到亚斯涅娜面前:“这是安全署的证人保护令。只要你提供的情报属实,并且愿意出庭作证,安全署会安排你离开普拉哈,换一个新的身份,去一个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
亚斯涅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进审讯室以来,第一次露出表情的变化。
“我要的不是逃跑,我要的是正义。”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我只需要一个条件。”
“你说。”
“我的那些还在下水道里的同伴,他们与此事无关。”亚斯涅娜的声音出现了动摇,“我们没有袭击过平民。我们只针对那些压迫我们的人——贵族、商人、还有那些帮他们作恶的官员。”
亚尔薇特沉默了片刻,审讯室安静得让人难以呼吸。
终于,这位调查官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只要你的同伴没有参与爆炸案,我不会动他们。”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那些证据,你拿到了吗?”亚德微笑着问道。
“拿到了一部分。”亚斯涅娜顿了顿,“爆炸发生前,我已经在一楼的文件室里翻了一个小时。我听到楼下有人争吵——不是商人之间的争吵,是军人的争吵。有人在说‘炸药’、‘定时’、‘嫁祸’这些词。”
亚尔薇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军人的争吵?什么军队?”
亚斯涅娜摇了摇头:“没看到人,只听到声音。但我闻到了——他们身上有有碎晶炸药残留的那种焦糊味。那种味道,闻过的人都会印象深刻。”
亚德和亚尔薇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继续说。”亚尔薇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亚斯涅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就听到了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门被撞开的声音。有人冲进来了,在走廊里跑。我打开地下室的门,沿着梯子往下爬,爬到一半,爆炸就发生了。冲击波把我甩出去,然后我撞在地面上……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你去地下室之前,有没有看到是谁冲进来了?”
“没有。但我听到了他们的口音——伯门本地口音,不是普拉哈城里的,是南部山区的。”
亚德皱了皱眉:“南部山区?那是地方军的征兵区。”
亚斯涅娜没有接话。
亚尔薇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亚斯涅娜面前。她弯下腰,解开亚斯涅娜手腕上的魔力镣铐。
亚斯涅娜愣了一下。
“这是……”
“现在的你不是犯人,而是证人。”亚尔薇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只要你说的是真话,安全署会保护你。”
亚德在旁边插话:“请注意哦,如果亚斯涅娜小姐说的不是真话,这镣铐随时可以再拷回去。”
亚斯涅娜揉了揉手腕,看着亚尔薇特,又看了看亚德。
“你们想要什么?”
“证据。”亚尔薇特说,“你说地方军参与了爆炸,有没有证据?”
亚斯涅娜沉默了片刻,但还是开了口:“圣维特教堂的忏悔室下面,左边第三个木板。我藏了一些东西在那里。”
“我去取吧。”亚德站起身,拍了拍衣襟。
“不急,”亚尔薇特抬手制止了她,目光依然落在亚斯涅娜身上,“还有什么?”
亚斯涅娜看着亚尔薇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最后变成了一种下定决心的坦然。
“伯门地方军的军火库,过去三个月有三次异常出库。我有一个线人在里面当文书,他记下了批次号和运输路线。这些信息,也藏在同一个地方。”
“为什么你要收集这些?”
“因为圣父之剑知道,早晚有一天,这些军火会被用来当作污蔑我们的借口。”亚斯涅娜的声音低沉,“我们需要证据证明那些事不是我们干的。”
“你们圣父之剑,比那些贵族还要聪明的多。”亚德赞扬旁边的女子。
亚斯涅娜看了她一眼:“在这个城市里,没脑子活不长。”
亚尔薇特站起身,将笔记本夹在腋下:“亚德,你留在这里。我跟吕佐夫去取东西。”
“凭什么我留下?我也想出去透透气。”亚德撅起嘴巴。
“因为你救了她,她信任你。”亚尔薇特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推门离开了。
亚德看着亚斯涅娜,叹了口气:“你听到了?咱们长官说你只信任我,我压力真的很大——要不要多透露点消息?”
亚斯涅娜的嘴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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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维特教堂的阴影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沉重。吕佐夫把马车停在巷口,跟着亚尔薇特穿过侧门,走进教堂的后殿。晨祷已经结束,空荡荡的长椅上只坐着几个裹紧大衣的老妇人,对这两个穿深色风衣的女人视若无睹。
忏悔室在左侧走廊的尽头,木门上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亚尔薇特推门进去,跪在矮凳上,伸手探向左侧第三块的木板。她的指尖触到一道细缝,轻轻一撬,木板松开了。
里面是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她将它取出来,交给身后的吕佐夫。吕佐夫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页,边角有些卷曲,纸面泛黄。她快速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张上。
“军火出库记录。”吕佐夫的声音压得很低,“批次号、数量、去向——全对得上。还有运输路线图,连押运官的签名都有。”
亚尔薇特点了点头:“收好,这些是扳倒那些战争疯子的关键。”
两人无声地离开教堂,钻进马车。吕佐夫摇摇铃铛,驮马在雾中缓缓将车拉回安全署。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吕佐夫忽然开口:“那个圣父之剑的女人,可信吗?”
“不可全信,”亚尔薇特望着窗外的雾,“但她给的这些东西,确实不是伪造出来的。”
“所以地方军真的参与了爆炸?”
“至少军火是从他们手里出去的。”亚尔薇特顿了顿,“至于谁下的命令,为什么下命令,还要查。”
“又要加班啊……”吕佐夫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啊。”亚尔薇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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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的穹顶很高,高得让雾气都渗透不进来。彩色玻璃窗上的魔方徽章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廊柱两侧的铁柯茨统治者肖像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面那些争吵不休的人。
胡腾坐在主席台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黄色的眼瞳里映着台下那些激动的面孔。她的姿态从容,脊背挺直,像一棵在风暴中纹丝不动的橡树。
国教军的代表站在发言席上,声音洪亮,在穹顶下激起阵阵回响:“赫斯兄弟会已经对联盟发动了恐怖袭击。炸毁汉萨公馆,戕害伯门贵族——此等暴行,是对联盟尊严的公开践踏。我们请求立即出兵美伦,将这些异教徒和无神论者彻底肃清!”
地方军的代表紧随其后,语气更加激烈:“伯门贵族的游船在河上被炸毁,数十位同胞葬身鱼腹。凶手就在美伦,就在赫斯兄弟会的控制区内。若联盟不作为,伯门人民不会答应,伯门的血不能白流!”
汉萨商人的代表则把矛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爆炸发生在汉萨公馆,受害者是汉萨的商人!我们请求对圣父之剑进行彻底搜捕。他们潜伏在下水道里,潜伏在贫民区中,随时可能发动下一次袭击!”
胡腾抬起右手,掌心朝外。
议事厅安静了下来。
“诸位的诉求,我已经听明。”她的声音清晰,在穹顶下回荡,“有人要讨伐赫斯兄弟会,有人要清剿圣父之剑,有人二者都不想放过。但我有两个问题,还请各位作答。”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
“第一,联盟现今处于两线作战,当前的人力、资源与经济形势不足以支撑联盟再开战端。忙着开战的绅士们,你们是不是忘记为联盟的财政与人民的生活考虑了?”
台下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二,汉萨公馆爆炸用到的炸药,是碎晶炸药。圣父之剑蛰伏地下三年,手上能接触到的不过是些黑火药。赫斯兄弟会远在美伦,他们的势力难以渗透至普拉哈的军火库。那我想问,碎晶炸药这样的军需物资,究竟从何而来?”
台下鸦雀无声。
“在调查尚未完结之前,联盟所属的任何武装力量都不得擅自行动,”胡腾的声音沉稳如山,“这不仅是我身为议会秘书长的命令,也是联盟应对特别事件的规定。”
她的话音刚落,议事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塞德利茨走了进来。她的步伐很快,皮靴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议员,走到主席台前,向胡腾敬礼。
“秘书长,面见大元帅的信使已出发,但往返亚琛仍需三天时间。”
胡腾听后蹙紧眉头。三天,大元帅在西线亚琛,消息送到需要一天,回来又需要一天,中间还要留出决策的时间。这足够国教军和地方军大张旗鼓造势,将内战置于定局了。
“还有,魔女协会的兴登堡女士传讯:圣母反对此时发动内战。”塞德利茨压低声音,“而且,魔女协会将协助您控制局势。”
胡腾表情放松了些,她微微颔首,转向台下。
“元首已有明示。”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新的命令下达之前,伯门与美伦境内的任何联盟军队都不得擅自出城、擅自调兵甚至擅自宣战。有违反者,以叛国罪论!”
台下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目光——国教军代表的狂热、地方军代表的不甘、汉萨代表的算计、议员们的犹豫——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散会后,胡腾单独留下了塞德利茨。
“塞德利茨小姐,请通知步兵队去守住普拉哈各个城门。”胡腾说,“特别要注意国教军。有人敢率部出动,则务必将其拦下。”
塞德利茨犹豫了一下:“若他们硬闯?”
“军法处置。”胡腾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塞德利茨挺直腰板,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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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海站在酒店大堂的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远处教堂的钟声穿过雾墙,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的口袋里揣着魔方通讯器。August和布吕歇尔就在楼上的房间里,只要他按下按钮,她们就能在一分钟内赶到。腰间的雁翎刀也可护他周全,但他自身的安全并不是他现在最在意的事情。
他望着窗外的雾,想起了那个声音——“今晚零点,大门酒店的地下室。”那声音魅惑而悠远,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他不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不去,他可能会错过一个阻止战争的机会。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地下室的门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门是深褐色的橡木门,门把手上积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开过。蓝海握住把手,轻轻一拧就开了。不错,门没有锁。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墙壁两侧的烛台已经燃尽,只剩下最后一截蜡烛,火光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他沿着石阶向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优美的音乐:那是一种蓝海从未听过的旋律,它低沉而缓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然后旋律逐渐升起,变得急促、变得愤怒,像一场暴风雨在海面上席卷而过。最后,一切归于平静——一种死寂的平静。
蓝海推开门。
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间小型音乐室。墙上挂着风格奇异的油画,画的是普拉哈的城市内景,还有神色各异的市民,但那些面孔模糊不清,像是在雾中。角落里摆着一架羽管键琴,琴盖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金色。
琴凳上坐着一个人。她头上有着魅魔的双角,紫色长发发垂至腰际,紫色的眼瞳专注地盯着琴键。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旋律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
蓝海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手指伸进口袋,触到魔方通讯器——没有震动。通讯器的表面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音乐停了。
琴凳上的人转过头来,看到蓝海,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慌慌张张地摸桌上的眼镜——原来她刚才没戴眼镜。戴上眼镜后,她的目光变得清晰了许多,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哎呀,您来了?我就知道您会准时到这里。”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惊喜,像一个等待已久的朋友终于敲响了门。
“你的音乐……很特别。”蓝海说。
女子站起身,走到蓝海面前,歪着头打量他。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单纯的、好奇的打量。
“您就是蓝海先生?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很多。”
“想必这位女士,就是上午联系我的人?”
“啊对,是我是我。”女子拍了拍脸颊,才想起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腓特烈·卡尔。和圣母大人同名,但这个名字不是我起的,是保济院的嬷嬷起的。”
蓝海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魔女,倒像一个有点迷糊的邻家姐姐。
“你找我来,要做什么?”
卡尔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身走回羽管键琴前,手指轻轻按下几个琴键,几个孤立的音符在空气中飘散。
“您刚才听音乐的时候,感受到了什么?”
蓝海沉默了片刻。
“战争、尸体、废墟。还有……活着的人。”
卡尔点了点头。“那是普拉哈未来可能的样子。国教军要开战,地方军要开战,而赫斯兄弟会,也在等他们开战。”
她转过身,看着蓝海。
“如果没有人阻止,三天之内,伯门和美伦就会血流成河。”
“所以,我能做什么?”蓝海看着她。
卡尔走回他面前,推了推眼镜。
“我想请您去美伦,劝说赫斯兄弟会放下对战争的执念。”
蓝海愣了一下。“为什么他们会听我的?”
“因为他们也需要一个台阶。”卡尔说,“激进派想打,但温和派想谈。如果你能给他们一个不丢面子的理由——一个外国特使带来的‘和平方案’——温和派就能压住激进派。”
“您是煌国的官商,是中立的外国人,不受铁柯茨内部政治的约束。”卡尔掰着手指头数,“而且您会说话,会审时度势,一般人也打不过您——可以说是全能型人才。”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而且,如果欧罗巴陷入内战,煌国的出口贸易会受到严重影响。天青海路本就断了,陆上商路再被战火封锁,煌国的商品出口会受到很大影响。所以阻止这场战争,不只是为了铁柯茨,也是为了大煌哦!”
“你也是魔女,为什么不支持国教军的讨伐行动?”蓝海难忍心中的好奇。
“圣母的初衷是传播爱与和平。”卡尔的声音变得庄重,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反复吟诵的祷词,“而国教只是工具。如果工具变成了枷锁,那就应该把它放下。”
她看着蓝海,那双紫色的眼瞳里满是“爱”与热切。
“我想拯救铁柯茨,更是为了拯救圣母最初的理想。”
蓝海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魔方通讯器还在里面,仍然没有反应。但他不再需要它了。
“所以,”卡尔看着他,“您愿意去吗?”
“我会去。”
卡尔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她正要说什么,地下室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了。
能代站在门口,紫色的眼瞳里满是焦急。她的身后站着土佐,白发的女武士手按在刀柄上,面容冷酷。
“蓝海先生,”能代的声音急促,“普拉哈很快会有兵变。请您跟我们走。”
卡尔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一划,一串音符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那音符在空气中扩散,像一层看不见的涟漪。
蓝海口袋里的魔方通讯器震了一下,信号恢复了,他迅速按下按钮。不到一分钟,楼梯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August第一个冲进来,灰蓝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双手凝聚着幽蓝色的魔力光芒。布吕歇尔紧随其后,金色的双马尾在烛光中晃动,她手里握着一柄短铳。
August的目光从蓝海身上扫过,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落在能代和土佐身上。她的手指微微抬起,魔力在指尖凝聚。
“能代小姐,”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您这是什么意思?”
能代微微欠身。“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请蓝海先生做客。”
布吕歇尔双手举铳,短铳的枪口对准了意图拔刀的土佐:“做客?那为什么要在半夜、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
“小姑娘,那东西对我没用。”土佐看着布吕歇尔手里的短铳,面无表情。
“火铳的子弹可不是商会自助餐的小蛋糕,”布吕歇尔的语气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您想尝尝看吗?”
卡尔从羽管键琴旁站起身,走到蓝海身边。
“各位,不如让蓝海先生自己决定。他是走是留,应该由他自己说了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蓝海身上。
“土佐小姐,”蓝海说,“您之前说想看看我的身手,那我们就比一场。要是我赢了,你们走。若我输了,我跟你们走。”
August上前一步:“蓝海先生——”
蓝海抬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公平比试,点到为止。”能代点点头,给土佐让出了位置。
土佐从腰间抽出刀,刀身在烛光中泛着冷白的光。那是一柄祝奥风格的打刀,白色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绳,刀身上有着樱花的纹章。
蓝海从腰间拔出那把雁翎刀。刀柄上的红绳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两人在房间中央站定。土佐的刀尖指向地面,身体微微前倾。蓝海的刀横在身前,刀刃向外。
“开始。”能代说。
土佐先出手。她的速度很快,快到蓝海只看到一道白色的残影。刀从下往上撩,目标是蓝海的刀柄——她想把蓝海的刀击飞。
蓝海没有后退。他的手腕一转,雁翎刀的刀身贴着打刀的刀背滑过,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他侧身,刀尖刺向土佐的肩头。
土佐偏头躲过,太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劈向蓝海的腰侧。蓝海刀身一横,架住了这一击。两柄刀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土佐的力气比他大。蓝海能感觉到手臂在微微发颤,虎口被震得发麻,所以他没有硬拼,而是借力后退,拉开距离。
土佐没有追,她站在原地,看着蓝海。
“不错。”
蓝海没有说话。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握刀的手依然很稳。
土佐再次冲过来。这一次她的刀更快,角度更刁钻——左劈,右砍,下斩。每一刀都贴着蓝海的身体掠过。
蓝海没有挡。他闪避,侧身,后退,前进。他的脚步很碎,很密。雁翎刀在他手里翻飞,每一次挥动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土佐的进攻路线。
打了将近三十个回合,土佐的刀慢了一瞬。蓝海抓住了这一瞬——雁翎刀贴着打刀的刀身滑进去,刀尖抵在土佐的手背上。
土佐低头看着抵在自己手背上的刀尖,又抬头看着蓝海。但她没有收刀,而是再次挥刀劈来。
蓝海侧身躲过,土佐继续进攻,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但蓝海总能找到空隙,在她的攻势中穿行。
又打了十几个回合,土佐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她的刀势开始散乱。蓝海抓住一个破绽,雁翎刀从侧面切入,刀背重重敲在土佐的手腕上。
土佐的手一麻,打刀差点脱手。她后退两步,握紧刀柄,又要冲上来。
“够了。”能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土佐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能代。
“胜负已分。”能代的声音很平静,“收刀吧,土佐小姐。”
土佐盯着能代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蓝海。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最终还是收回刀,插回腰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我不会输。”
土佐推门走了出去。
能代叹了口气。她走到蓝海面前,微微欠身。
“蓝海先生,天汗的旨意,我们不会放弃。但今天,我们认输。”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给蓝海,“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需要帮助,用这个联系我。”
“我会记住的。”蓝海接过玉佩,握在手心。
能代也离开了。
“蓝海先生好厉害!”布吕歇尔冲过来,一把抱住了蓝海。
August也走到蓝海身边,目光落在他握着刀的手上:“您的虎口受伤了。”
蓝海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虎口渗出了血。他握刀握得太紧,连疼都没感觉到。
August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轻轻缠在他的手上。
“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这是和平解决的最好方法,我也不想让在场的淑女们为保护我而受伤。”蓝海看着她。
August没有抬头,只是用简单的治愈魔法默默处理蓝海的伤口。
卡尔站在羽管键琴旁,望着这一幕,她露出姨母般的微笑:“好啦好啦蓝海先生,说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蓝海点了点头,他收起刀,转身朝楼梯口走去。August跟在他身后,布吕歇尔走在最后面。
楼梯很长,很暗。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蓝海的手心里还攥着那枚玉佩,上面沁满了汗水。
因为明天,他要去美伦去阻止一场战争——
一场似乎难以避免的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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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雾比昨天更浓了。
普拉哈城侧门的门洞里,易北骑在马上,白色的长发在雾气中变得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她身后的步兵团排成两列,士兵们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雾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几百个人的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带着金属碰撞声的脚步声。
国教军的队伍从雾中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阴沉的男人,穿着一身漆黑的铠甲,胸前挂着魔方徽章。
易北策马上前,拦在路中央:“秘书长有令,禁止擅自出城。”
“我们只是出城巡逻。”国教军领队贝恩哈德勒住马,低头看着她。
“巡逻?”易北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他身后的队伍上。她的目光在一辆被油布遮盖的马车上停住了。油布的一角被风吹起,露出一截黑洞洞的炮管。
易北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谁巡逻把大炮拉上啊,您要给战马做晨练吗?”
易北身后的步兵们毫不忌惮地笑出声来。
贝恩哈德的脸沉了下来。“易北大尉,你不知变通,贻误战机,就不怕被国教裁判所审判?”
“你们擅自出兵,违背元首与议会的命令——就不怕被联盟军事法庭审判?”易北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秘书长有令,元首有令,大元帅的命令还在路上。您想好了,这一脚迈出去,回头可就没有路了。”
领队冷笑了一声:“军事法庭?等他们审完了,赫斯兄弟会早就打到普拉哈了。”
“别小瞧联盟正规军的实力,你们国教军没资格对我们评头论足。”易北一副嘲弄的表情。
国教军领队冷冷盯着她:“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易北没有回答。而她身后的步兵们长枪放平,盾牌举起,迅速列出了战阵。
“您可以试试,”她说,“但小心刀枪无情!”
空气凝固了。两人对视,谁也不肯让步。他们身后的士兵们握紧了刀兵,气氛紧张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就在这时,雾里响起了脚步声。吕佐夫从雾中走出来,金色的卷发上沾满了水珠。她的身后跟着一队安全署的治安官,黑色的制服在雾气中隐匿了他们的行踪。
“贝恩哈德中尉,”吕佐夫走到他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您涉嫌与汉萨公馆爆炸案有关,请跟我回去调查。”
“这是污蔑!”领队的脸色变了。
“这是联盟议会通过的命令。”吕佐夫的语气依然懒洋洋的,但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没有笑意,“您可以抗命,但后果自负。”
部分国教军士兵拔出了武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尖锐而刺耳。
“何必呢。”吕佐夫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几枚魔弹从她的指尖射出,准确地击中了那几个拔刀士兵的手腕。刀剑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伴随着几声惨叫。
吕佐夫收回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还有谁想试试?”
没有人动。
就在这时,雾里又响起了马蹄声。
塞德利茨骑着马从雾中走出来,身后跟着一队白龙骑兵。她的制服上沾满了雾气凝结的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她的目光依然锐利。
塞德利茨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盖着联盟议会印章的命令书。
“秘书长手令。”她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鉴于当前安全形势严峻,普拉哈城内所有国教军即刻起立即前往在城市内各个重要节点,进行常态化安全巡逻,没有秘书长手令,一律不得擅自出城!。”
“塞德利茨少尉,你——”
“有意见?”塞德利茨打断他,并将命令书卷起来,塞回怀里,“贝恩哈德中尉,立刻带着你的人马回营。然后,自觉接受安全署的调查。”
贝恩哈德的脸色铁青。他盯着塞德利茨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吕佐夫和易北,最后看了看那些已经退缩的士兵。
“收队!”
国教军的队伍缓缓调转方向,消失在雾中。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钟声吞没。
“多谢两位长官的帮助,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处理案件咯。”吕佐夫挥挥手,“有空来安全署喝咖啡——”
“哈哈,希望不要有那一天……”易北心想,目送着治安官们依次离开。
易北松了一口气,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塞德利茨面前:“塞德利茨少尉,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出城?”
塞德利茨摇了摇头。“胡腾秘书长说,国教军的战争动机最高,让我时刻关注他们的动向。”
“不愧是胡腾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易北苦笑。
“易北大尉,秘书长让我转告你——辛苦了。”
易北摇了摇头:“还没到说辛苦的时候。”
她望着雾中那座模糊的城市轮廓,沉默了片刻。
“塞德利茨少尉,你说,内战真的会来吗?”
塞德利茨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会尽力阻止它。”
钟声又响了。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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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门王国南,伊赫拉瓦。
雾比普拉哈更浓,浓到连十步之外的树都看不见。
埃吉尔骑在白马背上,白色的长发在雾气中湿透,贴在铠甲上。白马四蹄翻飞,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在雾中穿梭。
前方有火光。不是火焰,是营火——成百上千的营火,在雾气中闪烁着昏黄的光。伊赫拉瓦的地方军已经集结完毕,正在向布尔诺方向移动。
埃吉尔策马冲进营地边缘,勒住缰绳。白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在雾气中回荡。
她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整装的士兵。没有人敢拦她。
她大步走向中军帐的方向。
雾气在她身后合拢,将她的身影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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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从普拉哈的南门驶出。蓝海坐在车厢里,手里握着那枚能代给的玉佩。August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窗外的雾中。布吕歇尔坐在他旁边,金色的双马尾在车厢的晃动中轻轻摇摆,怀里抱着那柄短铳。卡尔则坐在车厢的角落里,闭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她的眼镜被雾气蒙上了一层白霜,她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又戴上。
“卡尔小姐,”蓝海忽然开口,“你真的能阻止伯门这边的战争狂热吗?”
卡尔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雾光。
“我会尽我所能。魔女协会的监察网络已经布下。如果国教军或地方军敢擅自行动,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然后呢?”
“然后——”卡尔歪了歪头,“然后我就去跟他们讲道理,告诉他们爱与和平的重要性。”
“讲道理……真的有用吗?”蓝海忍不住说。
卡尔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有用。如果他们不听,我就换种方式再讲一遍。”
“不会是还是靠暴力吧……”布吕歇尔小声吐槽。
“哎呀,充满爱意的教训,怎么能叫暴力呢?”
卡尔十指紧扣,作出祈祷的模样。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August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蓝海和布吕歇尔也笑了,车厢里又一次充满欢快的气氛。
马车在雾中缓缓前行。远处,钟声穿过雾墙,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蓝海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他的耳边回荡着那首激昂而悲伤的旋律。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阻止这场战争。
但他知道,如果不去试一试,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马车继续前行,消失在雾中。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