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海是被叫醒的。
教堂的晨钟他听了几天,他能在睡梦中自动过滤掉,叫醒他的是其他声音:布吕歇尔在走廊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奥古斯特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还有楼下的卡尔被楼梯吞没了一半的呼唤。
他坐起身。雁翎刀靠在床头,刀柄上的红绳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只剩一圈暗影。
能代的玉佩搁在枕头边。他睡前取下来握在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枕头上。玉质温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门外传来奥古斯特的声音:“蓝海先生,马车备好了。”
“就来。”
他披上外衣,将玉佩收进怀中,贴身放好,并把雁翎刀挂在腰间。
普拉哈南门的门洞里,雾气还没有散尽。一辆黑色马车静候在石板路上,车轮上沾着昨夜的泥浆,车身的铁柯茨黑鹰徽章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四匹梦魇马站在车轭前,鬃毛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飘动,蹄下没有影子。
布吕歇尔站在马车旁,正把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往车厢里塞。布袋口没有系紧,露出彩色糖纸的一角。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出行装,金色的双马尾用新的丝带扎着——比平时那条更长,在晨雾中像两束微微发光的麦穗。
卡尔最后一个从酒店大门走出来。她怀里抱着那把小提琴的琴盒,深色枫木的盒身在雾气中泛着暗沉的光。她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她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眯着眼睛朝马车的方向望了望,像是刚确认那不是一辆南瓜变的幻影。
“人都齐了。”奥古斯特说。她站在马车门边,灰蓝色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后。此前,蓝海的雁翎刀在她腰间挂了一段时间,此刻又回到了蓝海身上,算是物归原主。她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划过,如同告别的抚触。
布吕歇尔从马车里探出头:“蓝海先生快上来,外面太冷啦!”
蓝海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奥古斯特坐在他对面,布吕歇尔挨着他右边,卡尔坐在左边角落里,琴盒搁在膝上,双眼微阖,像是在补觉,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车厢轻轻晃了一下。蓝海望向窗外——普拉哈的街道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那些粉红、淡蓝、鹅黄的建筑墙面像褪了色的水彩画,一笔一笔晕染开来。教堂的尖顶从雾墙里戳出来,钟声穿过雾层,变得沉闷而悠远。
他忽然想起埃吉尔。
昨天傍晚,埃吉尔跟蓝海简单地通知了她的去向:她单骑驰往伊赫拉瓦,去劝地方军撤退。一晚上过去了,没有消息。
“埃吉尔小姐一个人去伊赫拉瓦……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布吕歇尔正往嘴里塞一块小蛋糕,闻言差点噎住。她灌了一口水把蛋糕冲下去,拍了拍胸口:“不可能,埃吉尔上将天下无敌!拿捏地方军那群笨蛋,对她来说轻轻松松!”
她说着又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蓝海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逐渐消失在雾中的普拉哈,手指探入怀中,触到那枚玉佩表面——
已经被他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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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赫拉瓦的雾比普拉哈更浓,浓到连十步之外的树都看不见。营火在雾气中只剩下昏黄的光晕,像一群被水淹没的灯笼。马蹄踏在泥地上的声音被雾气吞没了一半,只剩下沉闷的、被压缩过的回响。
埃吉尔骑在白马背上,白色的长发在雾气中湿透,贴在铠甲上。她胯下的白马犹如一道银色的闪电——这匹骏马陪她出入战阵多年,其速度与耐力并非普通马匹所能及。
她已经在马上骑了将近三个时辰,从普拉哈一路疾驰到这里,大腿内侧磨得生疼,但她没有减速。
前方出现了火光,那是营火,成百上千的营火,在雾气中闪烁着昏黄的光,从山坡上一直延伸到河谷里。伊赫拉瓦的地方军已经集结完毕,正在向布尔诺方向移动。
埃吉尔策马冲进营地边缘,勒住缰绳。白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在雾气中回荡。
那些正在整装的士兵齐刷刷转过头来,他们看到了龙族的眼睛:那金色的、竖直的瞳孔,在雾气中像两团闷烧的炭火,但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像是一条龙看着一群挡在路上的野兔,觉得它们碍事罢了。
没有人敢拦她。
埃吉尔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地里,溅起一片黑色的泥浆。她大步走向中军帐,雾气在她身后合拢,将她的身影吞没。
中军帐内,冯·施特雷利茨正在与部下商讨行军路线。地图摊在桌上,上面用炭笔画着几条箭头,全都指向布尔诺。他手里端着一杯冰凉的葡萄酒,正在打算说什么时,帐帘被掀开了。
埃吉尔站在门口。
“埃吉尔上将?您怎么——”
“施特雷利茨少将,我来给你两个选择。”埃吉尔却让帐内的每一个人都停止了动作。“第一,带着你的人撤回驻地,做好日常的防卫工作。第二,继续前进——然后我会以叛国罪逮捕你。”
帐内安静了一瞬。
一个年轻军官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埃吉尔上将,这里是伯门地方军的营地,不是您的白龙骑兵队。您没有权力——”
埃吉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威压比死亡更恐怖。年轻军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指从剑柄上滑落。
冯·施特雷利茨摆了摆手,示意部下退下。他看着埃吉尔,沉默了片刻。
“上将,您知道赫斯兄弟会炸死了我们的同胞吗?”
“你知道是谁炸的吗?”埃吉尔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你们的军火库,过去三个月有三次异常出库,其中有一批正好是炸汉萨公馆的碎晶炸药,批次号对得上你们的库存。”
“所以呢?难道赫斯军没有偷窃炸药的可能吗?圣父之剑不也一样?”施特雷利茨像是早已知道了答案,冷静地反问道。
“圣父之剑?好巧不巧,他们在汉萨公馆爆炸前听到了地方军的计划——制造爆炸,诬陷对手,假旗行动……这您不会没听说过一点消息吧?”
少将的呼吸节奏乱了,但他还是强行镇定着质疑道:“那个圣父之剑的所谓证人……您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说谎?”
“昨天,一些士兵通知了我:地方军和国教军在爆炸之前就开始集结了,还提前准备好了开战用的重型火器——别告诉我,你们这些军官人人都有预知未来的权能,”埃吉尔双手撑桌,死死盯着施特雷利茨的眼睛,“你们想开战的意图根本按耐不住,连最基础的时间差都不屑于安排——你们不会以为元首会默许你们胡作非为吧?”
冯·施特雷利茨的脸色变了,他不敢看埃吉尔的眼睛,双手绷得发白。
埃吉尔转身面向其他的军官与围观的士兵,大声宣告了元首的命令:伯门王国境内所有的联盟军事力量,即日起严守驻地,不得踏进美伦一步,违者以叛国罪论!
埃吉尔展开元首的手谕,手谕上的魔力签名发出刺目的光。军官们目瞪口呆,一些士兵甚至拿不稳武器,钢刀落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不对,不是这样的,明明魔女协会的人说过,元首会支持我们的行动……”
“哪个魔女?要不是魔女协会给我情报,我都想不到你们早就行军到了伊赫拉瓦!”
少将努力去想,才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那位“魔女”的样貌。
埃吉尔眼瞳竖起,紧盯着施特雷利茨毫无血色的脸。虽然不能像魔女那样直接看透人心,但龙族能分辨人类的恐惧是否真实。
最后,埃吉尔叹了口气:“你被人当枪使了,少将。”
冯·施特雷利茨盯着元首的手谕,很久没有说话。
“撤兵。”他最终说。
“想通了?” 埃吉尔看着他。
“我想通了,我相信了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冯·施特雷利茨转过身,对身后的军官下令,“传令下去,所有营火熄灭,辎重车辆调头,全军……撤回驻地。”
军官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违抗。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营地里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开始调转方向。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铳声。不是一两把铳,是上百人的火铳队——密集的、急促的、带着火药燃烧后的焦糊味,随后便是惨叫声。
埃吉尔冲出营帐,她看到赫斯军的旗帜在雾中若隐若现。穿着杂色军装的士兵从山坡上冲下来,手里举着火铳,一边跑一边射击。他们不是正规军,没有统一的制服,甚至没有统一的武器:有些人的火铳是老式的火绳铳,有些是缴获的联盟制式长铳,他们的“步兵团”手里则攥着矿工用的铁锤和鹤嘴锄。
但他们的冲锋依然整齐有序,处处显出正规军的纪律。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种正规军没有的东西——饥饿,是在被封锁的土地上活了太久之后,对资源的渴望,以及对封锁者的刻骨深仇。
地方军的士兵措手不及,有的还在收拾帐篷,有的还在套马,有的火铳里还没装填火药。阵型完全被打散。
埃吉尔翻身上马,白马长嘶,冲向阵前。
“盾牌手——上前!”
她的声音在雾气中炸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因为她是谁,是因为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笃定,和一种被无数次战场验证过的自信。
盾牌手们听从埃吉尔的指挥移动。他们从混乱中挣脱出来,冲到最前面,将盾牌砸进泥地里。铁质的盾沿陷进湿软的泥土,形成一道临时的屏障。
“火铳手!蹲到盾牌后面!装填火药——等我的命令再开火!”
火铳手们蹲到盾牌后面,开始装填。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火药洒了一地,黑色的颗粒混进泥浆里。但他们还是把铳管填满了,用通条压实,扣上击锤。
赫斯军的冲锋越来越近,以至于地方军的士兵几乎能听到他们拉动火铳击锤的金属碰撞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由整齐的行军步点逐渐变成竭尽全力的奔跑,美伦人的冲锋口号越来越响:“Za svobodu, za vítězství!”
埃吉尔骑在白马背上,望着那片涌来的灰色海啸。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开火!”
第一排火铳齐射。铅弹在雾气中划出看不见的轨迹,赫斯军前排的士兵像被看不见的拳头击中——身体一滞,然后向前扑倒。有的人倒下时还握着火铳,有的人倒下时手在空中抓了一把,像是想抓住什么可以搀扶的东西。
“第二排,上前!第一排后退装填!”
她的命令简洁而精确。火铳手们开始轮换——这是联盟军队的标准战术,但真正在战场上能做到行云流水而不出错的,只有经历过无数次实战的老兵。地方军没有像铁柯茨尼亚的军队那样受过足够的训练,但在埃吉尔的统御下,他们抛掉了不安,将自己的武器、双手、心智、本能都交给白马上的龙族女子调遣。
赫斯军的攻势暂时被阻滞了,但他们没有撤退。他们开始利用地形掩护——树干、岩石、营帐的残骸,分散成散兵线,从多个方向同时施加压力。他们的火铳射程不如地方军,但他们的战斗意志极其顽强。这些人是在矿区和葡萄园里长大的,习惯了用简陋的工具对抗装备精良的敌人。
埃吉尔立刻调整:“骑兵!从两翼包抄!不要让他们分散!”
骑兵从两翼绕出去,马蹄踏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溅起黑色的泥浆。赫斯军的散兵线被骑兵的冲锋冲垮——但他们没有溃散。他们三四人一组背靠背组成小型的防御圈,用火铳和刺锥对抗骑兵的冲击。
一个赫斯军士兵被骑兵的马刀劈中肩膀,倒在地上。他倒下时用手肘撑住地面,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矿工用的短镐,砸向马腿。马吃痛扬起前蹄,骑兵被甩下来。赫斯军士兵扑上去,用短镐的钝头砸向骑兵的头盔。
埃吉尔看到了这一幕,她的右手一伸,从虚空中握住一杆长枪。枪身是魔方魔力凝聚而成的暗银色,枪尖泛着赤色的幽光,枪杆上刻着细密的龙纹。这不是实物,是魔力实体化的武器。
她策马冲入敌阵,长枪横扫,枪尖划过空气,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尖啸。三个赫斯军士兵被同时扫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摔在地上。
她没有用枪尖,而是枪杆。埃吉尔知道,她不是来激化战争的,必须打得克制。
左侧又有几个赫斯军士兵冲上来。埃吉尔左手松开缰绳,五指虚握,弓的轮廓在掌中浮现,同样是暗银色的魔力武器。右手搭上弓弦,一支金色的箭矢自动成形。
她拉弓、瞄准、松弦,一气呵成。箭矢穿过雾气,钉在一个正举着火铳瞄准她的赫斯军士兵肩头。士兵的火铳脱手,整个人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白马在敌阵中穿梭。埃吉尔的长枪在身周画出一个又一个弧线,每一次挥动都准确地击飞一个敌人。弓矢从她指间飞出,每一次松弦都钉住一个试图从远处偷袭的火铳手。她的白色长发在雾气和硝烟中飞扬如旗,暗银色的铠甲上沾满了泥浆和火药的残渣。
然后她看到了赫斯军的指挥官: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山坡上的一块岩石上,正在用美伦方言大声下达指令,他的身边围着几个手持火铳的卫兵。
埃吉尔收起了弓箭和长枪,双手在胸前虚合,掌心相对,十指微微弯曲——像是托住了一团看不见的火。魔力在她掌间凝聚、压缩、升温,空气开始扭曲,她掌间的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热浪。
然后,她将双手推向前方。
龙息。
一道高热高能的风从她掌间喷涌而出。不是火焰,是纯粹的、被压缩到极致的龙族之力,以风的形态释放。风柱呈现出暗红色,中心温度高到连空气都在发出尖锐的爆鸣。地面被灼烧出一道焦黑的沟壑,泥土中的水分瞬间蒸发,碎石被热浪卷起,在风中融化成一滴滴暗红色的岩浆。
龙息擦着赫斯军指挥官的头顶掠过,将他身后的一排树木吹飞——不是烧毁,是连根拔起。树干在空中翻滚,树冠的枝叶被热浪烤焦,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指挥官僵在原地,手里的指挥刀掉在地上。
埃吉尔收回双手。龙息的余温在她掌间散去,空气还在微微扭曲。
“让你的人撤退。”她说。
赫斯军的指挥官看着她,那双金色的龙瞳在雾气中燃烧,映出隐隐的红光。
一条雌龙伫立在战场上,但她不想杀光所有人,而是给了他们一个活命的选择。
他低下了头,赫斯军的旗帜开始后退,然后是溃散。没有人再敢回头。
战斗结束了。
埃吉尔勒住白马,望着那些消失在雾中的身影,过了会才注意到左臂灼热的疼痛。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大概是在敌阵中冲锋时,某个火铳手在近距离扣动了扳机,铳弹擦过小臂外侧,留下一道深沟,边缘的皮肉外翻,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沿着手指滴在白马的马鬃上。银白色的鬃毛很快吸收了大半,变成几缕暗红色的结。
她没有下马,而是用右手探到左臂伤口处,五指虚握,魔力在指尖凝聚,一束幽蓝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入伤口,凝聚成一只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手”。那只魔力之手探入伤口深处,触到了嵌在肌肉里的铅弹碎片。
疼痛像闪电一样劈过神经,埃吉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出声。魔力之手将弹片一片一片取出来,最大的一块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沾着她的血。最小的一块只有米粒大,总共七片。
铅弹碎片落在泥地上,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魔力之手消散。新的魔力涌上来,覆盖住伤口表面——幽蓝色的光芒在创面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冰。
血止住了。魔力可以快速治愈刀剑伤,只要魔力足够,肌肉、皮肤、血管都能恢复如初。但火铳伤不行,铅弹撕裂的组织、灼烧的痕迹、火药残留的毒素——魔力只能止血、镇痛、防止感染,而愈合需要时间。
埃吉尔从衬里撕下一根布条。她用右手和牙齿配合,将布条缠上左臂的伤口。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布条很快被渗出的血染成暗红色,但至少止住了大部分的出血。
冯·施特雷利茨走到她面前,身上沾着硝烟和泥浆。
“上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多谢。”
“不用谢。”埃吉尔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你的士兵不错,但是指挥官还有进步空间。”
冯·施特雷利茨低下头,他没有反驳。
“让你的部队撤回驻地,严加防备。伤员抬下去治疗,阵亡的士兵及时登记名单。”
“您看起来受伤了,需要部队的军医帮忙处理伤口吗?”
埃吉尔只是摆摆手,龙族的高傲让她不想轻易接受他人的救助。她转身走向营地边缘,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白马在她身边安静地站着,鬃毛在风中轻轻飘动。
左臂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渗透成暗红色。血迹从布条边缘洇开,在白色的衣料上缓慢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的花。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远处的雾,等着那辆从普拉哈驶来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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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署的地下审讯室里,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墙壁上渗出水珠,沿着石缝缓缓往下淌,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暗沉的光。
贝恩哈德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魔力镣铐锁在椅背。他的制服还算整洁——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肩章没有歪——但头发凌乱,眼底青黑。
亚尔薇特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吕佐夫靠在墙边,双手抱胸,金色的眼瞳半眯着,一副慵懒的表情。
亚尔薇特开口,声音平稳:“贝恩哈德中尉,您知道您为什么在这里。”
贝恩哈德一言不发。
吕佐夫忽然叹了口气,从墙边走过来,说:“行啦行啦,中尉,您也别硬撑了。我们都知道,您只是放松了军火库的管制嘛。又不是您亲手炸的公馆,对吧?”
贝恩哈德的眼睛动了一下:“……我只是按规定办事。”
“对对对,”吕佐夫点头如捣蒜,“您按规定放松管制,地方军按规定取走炸药,炸药按规定被用来炸了汉萨公馆——一切都是按规定来的,您一点责任都没有。”
吕佐夫的话听着像赞同,却让贝恩哈德浑身不舒服,他感觉像穿了一件尺寸刚好的衣服,但里面的衬里全是倒刺。
“这是碎晶炸药的魔力痕迹追踪报告。从国教军军火库里流失的炸药,被分成了三批:一批去了汉萨公馆,一批上了游船,还有一批下落不明,说不好在哪个繁华地段等着被引爆——贝恩哈德中尉,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亚尔薇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推到贝恩哈德面前。
贝恩哈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吕佐夫走到他旁边,弯下腰,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中尉,您看,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您放松管制,炸药被偷出去炸了公馆和游船。您不是主谋,您只是一时疏忽。对吧?”
审讯桌对面的男人咬紧嘴唇,还是不肯开口。
亚尔薇特闭上眼睛:“游船上也有你的亲属。”
贝恩哈德猛地抬起头。
“你的妹妹,十九岁,在游船上。”亚尔薇特的笔尖点在纸面上,“我们只找到了她的一只手,上面有刻着你名字的戒指。”
贝恩哈德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嘴唇终于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不。”
亚尔薇特将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游船爆炸案的受害者名单,她的名字,在第十九行。”
贝恩哈德低头看去,他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握着镣铐边缘的指尖微微震颤;然后是整只手,手腕上的镣铐在椅背上碰出细碎的金属声;最后是肩膀,他的双肩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我不知道他们会炸游船……我以为他们只是炸那些用金钱腐蚀信仰的汉萨商人,这样我们就有借口出兵了……我怎么可能同意炸游船?”
吕佐夫和亚尔薇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取走了炸游船的炸药?”亚尔薇特合上笔记本。
贝恩哈德抬起头,眼睛通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地方军取走了公馆那批。游船那批……不是我经手的。”
“那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军火库的出入库记录……有三次异常。我只经手了第一次。另外两次……不是我。”
亚尔薇特站起身,将笔记本夹在腋下:“吕佐夫,你留下。我去整理口供。”
走出审讯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房间传来隐约的滴水声与抽泣声。
她透过窗户望向城内熙熙攘攘的街道,皱起眉头。
三次异常出库。公馆一次,游船一次——还有一次,去向不明。
亚尔薇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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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里,亚德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中间。她咬着笔杆,白色的短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面前摊着从圣维特教堂取回的军火库出库记录,文档纸张边角卷曲,纸面泛黄。
她的手指沿着条目一行一行下滑。第一批:碎晶炸药,数量1,经手人——地方军制服,南部山区口音。公馆爆炸。第二批:碎晶炸药,数量1,经手人不明,阿奎拉口音。游船爆炸。
第三批:碎晶炸药,数量1,经手人——空白。
没有批次号对照,没有运输路线,没有押运官签名,连“取走”的记录都没有,像是有人把这批炸药从账面上抹掉了。
她翻遍整本记录,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亚德合上文件,将笔从嘴里拿下来,笔杆上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
“第三批炸药……”她自言自语,“现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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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驿道上疾驰。梦魇马的蹄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碎石的声响从车底传来。
蓝海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早春的伯门南部,土地还没有完全解冻。田垄上残留着去年收割后的麦茬,灰黄色的,像大地褪了一层皮。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从雾中浮现,又很快被抛在身后。
他收回目光,看向卡尔。
“卡尔小姐,美伦那边……您有什么打算?”
卡尔睁开眼睛。她刚才一直保持着那个闭目养神的姿势,琴盒搁在膝上,双手交叠在盒面上。听到蓝海的话,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迷糊的表情。
“哎呀,打算嘛……我倒是想听听蓝海先生怎么看。那句话怎么说——‘旁观者清’嘛。您是煌国来的,看我们欧罗巴的事情,肯定比我看得清楚。”
蓝海沉吟片刻。
“之前听亚尔薇特说过,赫斯兄弟会内部分温和派和激进派。温和派想谈,激进派想打。如果能给温和派一个台阶——比如一个外国特使带来的和平方案——他们或许能压住激进派。”
卡尔眼睛一亮,拍了拍手。琴盒差点从膝上滑下去,她连忙伸手按住,有些手忙脚乱。
“蓝海先生真厉害!跟我想的一模一样!”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并展开,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清秀,是女子的笔迹。
“其实呢,元首授意了一个方案……我记性不好,蓝海先生帮我看看,是不是跟您说的一样?”
蓝海接过纸。目光一行一行扫过——交出游轮爆炸案的嫌疑人,上缴所有火器,联盟解除经济封锁,授予自治区地位。
布吕歇尔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就是蓝海先生刚才建议的方案嘛!”
卡尔笑眯眯地看着蓝海,紫色的眼瞳在镜片后弯成两道温和的弧线:“所以说,蓝海先生才是真正懂局势的人,我只是帮忙跑腿的。”
蓝海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这个女人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将方案折好,递还给卡尔。
卡尔没有接。
“您收着吧。到时候谈判,由您来提出方案——煌国官商提出的和平方案,比铁柯茨魔女提出的更有分量。”
蓝海将纸收进怀中,和能代的玉佩、那封给酒匂的信放在一起。
“卡尔小姐,你带武器了吗?万一谈判不顺利怎么办?”布吕歇尔目光落在卡尔膝上的琴盒上。
卡尔打开琴盒。深色枫木的小提琴躺在天鹅绒的内衬上,琴弦在从车窗透进来的晨曦中泛着银光。她轻轻拨了一下E弦,一个清澈的音符在车厢里跳跃,像一颗被弹起的水晶珠。
布吕歇尔的眼睛亮了:“难道说,这把小提琴会在关键时刻变成什么威力巨大的武器吗?”
卡尔将小提琴从盒中取出,架在肩上。她的下颌抵住腮托,手指按上指板,右手握弓——然后停住了。她没有拉,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侧过头看着布吕歇尔,镜片表面闪过一丝光。
“布吕歇尔小姐,我的音乐,威力比碎晶炸药还要大哦。”
蓝海看着她肩上的小提琴,想起了昨晚在地下室,听到的那首让他“看到”战争与废墟的曲子。
“现在看来,咱们是一条‘弦’上的蚂蚱了。”蓝海用煌国话说道。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奥古斯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那种矜持的、用手掩着嘴的笑——是没忍住,从喉咙里直接冲出来的那种。她连忙偏过头,灰蓝色的辫子在肩头滑过一道弧线。
“……啊,蓝海先生那句话的意思是Im selben Boot sitzen,其中‘弦’和‘线’同音,这是煌国人的谐音梗笑话。”奥古斯特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连忙解释着。
布吕歇尔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她笑得比奥古斯特响亮得多,头上的蝴蝶结在车厢的晃动中一跳一跳的。
卡尔也笑了,并将小提琴收回琴盒。对她而言,奥古斯特认真的解释才更像笑点。
窗外,田野继续向后退去。光秃秃的树一棵接一棵从雾中浮现,又被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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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抵达伊赫拉瓦城外时,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照在那些沾着泥浆的营帐残骸上,照在远处山坡上被连根拔起的树木上。
蓝海掀开车帘。
埃吉尔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暗银色的铠甲上沾满了硝烟和泥浆——肩膀上有被火铳铅弹擦过的划痕,胸甲上溅了一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臂缠着布条,布条已被血渗透成暗红色。血迹从布条边缘洇开,在白色衣料上蔓延——从手腕到肘弯,从鲜红到暗褐,像一幅记录了时间的画。
白马站在她身边,安静地低头啃着地上的草,马鬃上沾着几缕暗红色的结。
她听到马车的声音,抬起头。那双金色的龙瞳在阳光下亮了一瞬:她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蓝海跳下车,走到她面前:“埃吉尔小姐,您受伤了。”
“皮外伤。”埃吉尔站起身,显然有些着力。
布吕歇尔从马车里探出头,正要喊“我就说嘛,没有埃吉尔摆不平的事情”——然后她看到了那片血迹,笑容凝固了。
奥古斯特最后一个下车。她看了一眼埃吉尔左臂缠的布条,血迹洇开的范围、布条被绷紧的程度、埃吉尔站立时重心悄悄移到右腿的细微偏移——这些都被她看在眼里。
埃吉尔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蓝海身上:“怎么,蓝海先生没见过受伤的龙族?”
蓝海的目光在那片血迹上停留了一下,意识到埃吉尔的倔强与不安后,他移开了视线。
“上车吧,布尔诺还远。”埃吉尔翻身上马,动作依然干脆利落。但她用右臂的力量把自己撑上去的,左臂始终保持着微小的角度,不自然地夹紧。
队伍重新出发。埃吉尔的白马走在马车旁边,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挺得笔直,像那道伤根本不存在。但她的左臂始终没有摆动,静止得像一截雕塑。
马车里,布吕歇尔小声问蓝海:“埃吉尔小姐……真的没事吗?”
蓝海望着车窗外那个挺直的白色背影,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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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伊赫拉瓦到布尔诺,驿道两侧的景色逐渐变化。田野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地。山坡上覆盖着还没有返青的灰色灌木,偶尔有几棵歪脖子的橡树从岩石缝里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蓝海凝视着车窗外埃吉尔的背影。她的身姿挺拔如松,上坡时步伐沉稳,身躯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左肩都会不自觉地僵硬片刻。
奥古斯特与蓝海相对而坐,目光顺着他的方向望去。片刻后,她的视线收回,重新落在蓝海的面庞上。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的雁翎刀刀柄上——那是蓝海上车时解下放在她身旁的,红色的绳结在她的指间微微收紧。
马车经过一个村庄。村口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追逐一只瘦骨嶙峋的山羊。他们的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但笑声很大,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奥古斯特凝视着那些孩童,突然沉声说道:"布尔诺人人持铳,火器对魔力亲和者的危害,蓝海先生可能不知道:刀剑近身时,我们尚能及时应对。但铳弹难以预判和躲避,用魔方魔力也无法快速治愈铳伤。"
布吕歇尔的手指在短铳的枪柄上轻轻敲了一下,蓝海则陷入沉思。
埃吉尔在伊赫拉瓦被火铳击伤——魔力可以快速治愈刀剑伤,但对铳伤只能取弹止血,无法快速愈合。这个事实,埃吉尔没有直接说出口,但她和奥古斯特都清楚,所以蓝海也没有追问。
马车继续前行。那个村庄很快被抛在身后,孩子们的笑声消失在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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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萨公馆废墟旁的那座私人官邸,瓦迪斯瓦夫已经两天没有出门了。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街对面那栋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建筑。公馆的正面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从缺口能看到里面坍塌的楼梯、碎裂的水晶吊灯、被冲击波掀翻后烧焦的家具。外墙上的汉萨协定的徽章——两只紧握的手——被熏成了焦黑色,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一丝金色的漆痕。
他的商业帝国,一夜之间崩塌了大半。
瓦迪斯瓦夫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几份密报——通过议会和贵族中的关系网,花了大价钱弄来的。他花了一整个晚上把它们读完,又花了半个晚上把它们重新排列组合,像拼一幅他不愿意看到但必须看到的拼图。
地方军窃取的碎晶炸药,国教军放松的军火库管制,伯门贵族策划的假旗行动。目的只有一个:炸毁汉萨公馆,嫁祸赫斯兄弟会,为出兵美伦制造借口。
汉萨公馆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祭品,甚至不少人对汉萨协定的受挫乐见其成。
瓦迪斯瓦夫的手猛地攥紧,将密报揉成一团。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底泛起血丝。
然后他松开了手。
不能大张旗鼓。汉萨本来就是众矢之的——与赫斯兄弟会暗通款曲、操纵物价、贿赂官员。如果他现在跳出来指控国教军和地方军,不等他说完,那些贵族们就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但他,可以给贵族们做点“小手术”,瓦迪斯瓦夫要让一部分贵族知道,汉萨可不是温顺的羔羊。
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纸,蘸了蘸墨水,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下一个名字,然后又写下一个。
写到第五个时,身后传来一个俏皮的声音——
“还在犹豫什么呢?”
瓦迪斯瓦夫猛地转身。一个少女站在门口——白发,黄瞳,扎着利落的马尾。她什么时候进来的?门卫为什么没有通报?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打量他,脸上挂着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嘲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蝼蚁般的不屑。
“你是谁?”
少女没有回答。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书房,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
“我听说,你想炸大桥,瓦迪斯瓦夫男爵。”
瓦迪斯瓦夫的手按在抽屉上——里面有一把短铳。少女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笑了笑,瓦迪斯瓦夫的手停住了。
少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魔力触发器,托在掌心。银色的金属外壳,上面刻着细密的魔方回路,一枚红色的按钮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你勾结的赫斯军,把偷来的碎晶炸药放在了游艇上,而不是大桥下,真是可惜~”她的声音很愉悦,像是在讲一件趣事,“不过呢,我出于个人兴趣,帮你完成了这件事。”
瓦迪斯瓦夫的眼睛睁大了。
“从军火库里取走的第三批碎晶炸药,现在就在查理大桥下面,”少女将触发器放在桌上,推到瓦迪斯瓦夫面前。“现在,炸不炸大桥,取决于你,男爵先生。”
瓦迪斯瓦夫盯着那枚触发器。红色的按钮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少女的声音变得轻柔,像一根羽毛拂过耳廓。
“想想您损失的财产……想想您一夜崩塌的商业帝国……想想那些联合起来算计您的魔方信徒……为什么还在犹豫呢?”
瓦迪斯瓦夫的手慢慢伸向触发器。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密报上的名字——国教军的狂热信徒、地方军的战争贩子、伯门贵族的阴谋家。他们炸了他的公馆,毁了他的商业帝国,把他当棋子一样摆布。
他的手指触到触发器冰凉的金属表面。
“明天上午。”他的声音沙哑,“等大批贵族和国教军回防经过大桥时——”
他将触发器握在掌心。
“就由我来把这群国教疯子炸上天。”
少女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她双手合十,像是听到了最动听的赞美诗。
“没错没错,把那些信魔方的蠢材们炸上天吧!”
她优雅地向瓦迪斯瓦夫行了一礼,裙摆在烛光中微微飘动。
“期待您明天的烟花秀哟。”
她转身离去,悄无声息,走到门口时,裙摆被穿堂风吹起一角。门关上了,少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瓦迪斯瓦夫没有看她。他低头盯着手中的触发器,拇指摩挲着那枚红色的按钮,眼底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或许没多久,他也会忘记曾有人无声地闯入他的房间,记不清刚刚那位少女的容颜。
他当然也不会注意到,少女裙摆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如同深渊般漆黑的、黏滑的、长着无数吸盘的触手,在她小腿的边缘一闪而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