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市政厅出发,沿着伏尔塔瓦河岸缓缓向南。月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鳞光,随着波浪轻轻起伏。蓝海掀开窗帘,望着那轮悬挂在城堡塔尖旁的圆月,清冷的光辉将整座普拉哈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银纱之中。
“布吕歇尔小姐,”他放下窗帘,转向对面,“能否现在就找胡腾秘书长汇报大桥的事?”
布吕歇尔正在整理裙摆,闻言抬起头,金色的双马尾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进入联盟议会需要提前申请,而且想要获得许可,在白天的工作时间才有机会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我会及时联系秘书长办公室的。现在,蓝海先生只需要回去好好休息。”
August接过话茬,声音平静,却笃定得让人安心:“这本来也不是您的职责,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况且那个‘圣父之剑’,应该也不是没有头脑的组织。您只是一个异国人,他们不可能将所有的希望只寄托在您身上,肯定还有其他途径传递消息。”
蓝海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表示赞同,但那份压在胸口的沉重感丝毫没有减轻。他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普拉哈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酒馆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赌场的招牌在黑暗中闪着暧昧的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子站在门廊下,朝路过的行人抛出慵懒的目光。这座城市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兽,在夜色中睁着无数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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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门酒店,蓝海在房间里躺下,却怎么也合不上眼,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只能定定望着天花板出神。
蓝海索性起身,披上一件外套,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吞没了他的脚步声。楼梯口的烛台上只剩最后一截蜡烛,火光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他沿着楼梯向上,推开顶楼的铁门,踏上酒店的天台。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伏尔塔瓦河的水汽和远处山林的气息。
然后他看到了她。
August站在天台边缘的石栏杆前,背对着他。月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一头灰蓝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被夜风轻轻撩起。她穿着一身轻薄的长裙,面料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裙摆在脚踝处微微飘动,勾勒出优雅而柔美的线条。
她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蓝海先生,”她声音轻柔,“还是睡不着吗?”
蓝海走到她身边,靠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处的大桥。桥拱在黑暗中一字排开,像一排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河水的流逝。
“回来的路上看到了月亮,圆满的明月。”他说,“在我们煌国,圆月意味着团圆,意味着回家。”
August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但一想到十年前,还有现在——东方也好,欧罗巴也好,都有那么多人在天灾和战乱中失去生命,流离失所……我就觉得很惋惜。”他的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或许世界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的凉意。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午夜的钟声,一声一声,沉入黑暗。
“六百年前,天青海路全线贯通,世界岛的各国不再是与世隔绝的孤城;四百年前,火药与火器得到应用,魔物不再是人类不可战胜的天敌。”蓝海望着远处河面上的月光,娓娓道来,“二百年前,人类第一次学会了操控魔方的魔力;一百年前,利用魔方魔力驱动的机械技术快速发展;五十年前,依托火水与煤液为能源的纯粹机械开始被研究……”
“人类改造世界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但国家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变好。世界岛上的战火从未熄灭,仍然在加速吞噬着生命。”
August低下头,灰蓝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其中的阴晴。
“天灾面前,人人平等。再先进的技术,也弥补不了人类自身的脆弱。”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月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点,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银。
“肉身的脆弱,让战争能轻易给人类带来死亡;心灵的脆弱,驱使人类在天灾面前继续用战争来缓解不安。”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与疲惫,“这不是我们能改变的事。”
蓝海注意到她在说“我们”这个词时,语气里有一种自然的、不加修饰的亲昵。她已经很自然地将自己和他划入了同一个阵营——不是铁柯茨的魔女与大煌的绣衣客,而是“我们”。
“August小姐,”蓝海问,“见完元首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她的手指在石栏杆上轻轻摩挲,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忧伤,“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保持自由身。”
蓝海的心猛地缩紧了一下。
“为什么?”他转过身,正对着她,“还是因为在维恩城的那件事?”
August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等见到元首,我一定会替你说情。” 蓝海的声音沉稳下来。
August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她伸出手,抓住了蓝海的袖口,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洁白的肌肤微微透出青筋。
“不要,”她的声音急促起来,“不要为了我做冒险的事。我只有一个愿望——您能平安回到东方。”
蓝海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滚烫的情绪。
“友人陷于险地而不顾,是为不义;忠良无辜受冤而不救,是为不仁。”他语气严肃,一字一顿,“明知可为而不为,乃不勇,非君子也。”
August愣了片刻,眼睛微微闪烁。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深冬里第一缕阳光落在积雪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放肆的欢喜。
她低下头,带着一丝自嘲:“抱歉,我的煌国话水平,只听得懂‘友人’两个字。”
蓝海没有戳穿她。他知道,她听懂了每一个字。
August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她抬起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有褪尽的温热。
“请您在天台上等我一会儿。”她说。
蓝海点了点头。
August转身离去,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飘荡的云。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天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的河水声和偶尔传来的钟声,在夜色中回荡。
几分钟后,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August重新出现在天台上,手里多了一只酒瓶和两只高脚杯。酒杯是水晶的,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酒瓶上没有标签,只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在瓶颈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精致的结。
“我想敬自己的友人一杯。”她走到蓝海面前,将两只酒杯举到他眼前,目光里带着试探,小心翼翼,“如果,如果您不想喝酒的话,我可以用两个杯子,您看着我喝也行。”
蓝海没有犹豫,从她手中接过一只酒杯。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像刚泡过冰水一样。
“其实我可以喝一点,只是不能喝多。而且……”他笑了笑,“我也不想,坏了面前这位美丽友人的兴致。”
August的脸腾地红了,那红晕从面颊蔓延到耳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显。她低下头,将酒瓶夹在****,拔掉软木塞的动作有些笨拙——她拔了两下才拔出来,木塞脱手时差点掉在地上。
她将酒液注入两只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痕。她举起自己那杯,对着月光端详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碰了碰蓝海的杯子。
水晶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悠长,与远处教堂的钟声对上了节拍。
“这瓶酒,是去年在美伦侯爵领买的。”August抿了一口,望着杯中的深红色液体,眼神有些迷离,“那时候还挺便宜,现在花再多钱也买不到了。”
“为什么?”蓝海好奇。
“因为美伦侯爵领的大部分地区,被反对联盟的‘赫斯兄弟会’控制了。从今年起,联盟对兄弟会控制下的美伦红酒产区进行了经济封锁,禁止相关产品流入联盟市场,”她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这瓶美伦红酒,如今成了孤品——跟铁柯茨的魔女差不多。”
她靠在栏杆上,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落在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上。
“我们魔女,以前被圣教徒称为‘恶魔的弃子’。”她的声音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正因如此,魔女协会吸纳了很多被抛弃、被排挤的孩子。”
蓝海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很小的时候,就在魔女协会的保济院里生活了。”她盯着手里的酒杯,像是看到了往日的幻影,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身边能接触到的,只有记不清名字的‘姐妹’们。”
她微笑着,笑容中有些许苦涩。
“虽然说是‘姐妹’,但我们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自我有记忆起,就记得大魔女一直在提醒着:感情是让人脆弱的东西,身为魔女,要操纵凡人的感情,而不是反过来被它控制。”
“所以,魔女们理解不了爱的感觉。除了对圣母的忠诚、对姐妹的信任,她们的内心空无一物。”
August转过头,看向蓝海。在她的脸上,有一种蓝海从未见过的、**裸的、不加掩饰的不安。
“如今,我失去了姐妹的信任。圣母也怀疑我的忠诚。”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不知道我的内心里还有什么,但我的眼前……还有你。”
蓝海的呼吸停了一瞬。
“蓝海先生,我好讨厌你。因为你,我变得像凡人一样‘脆弱’了。”
蓝海的脸像被火烧过一样烫。他知道自己没有上头——他只喝了小半杯,那点酒精还不至于让他失态。但此刻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有一种他承受不住的真诚。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声音平稳得像深潭的水。
“不,August小姐,你错了。你的内心绝不空虚。”
August微微一怔。
“你有因维恩百姓遇害而产生的悲悯,你有因悲悯而担当起抓捕主谋的正义,你还有因正义而对抗协会权威的勇气——你善良而勇敢,拥有与大多数人一样的共情力,只是……你可能还没意识到罢了。”
August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映得模糊而朦胧。
然后,她低下头,将酒杯放在栏杆上,酒杯与石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抱住了他。
August扑在蓝海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她的长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凉凉的,滑滑的,好似被月光浸透的绸缎。
“为什么要揭穿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娇嗔的意味,和平时那个冷静沉稳的魔女判若两人。
蓝海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长裙传过来,还能感觉到她急促的、不规则的心跳。
“能请您背我回房间吗?”她松开他,退后一步,脸上还残留着没有褪尽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我……有点站不稳了。”
她弯腰拿起栏杆上的酒瓶和酒杯,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洒了剩下的酒。蓝海微微屈身,她便将酒瓶和酒杯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趴在他背上。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能操纵魔力的魔女,像一片能被风吹起的落叶。
她的脸贴在他的颈侧,呼吸温热而均匀,灰蓝色的长发垂下来,在他的胸前轻轻晃动。
蓝海背着她走下楼梯。走廊里的烛火已经燃尽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推开她房间的门,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蓝海将她放在床边,将酒瓶和酒杯搁在床头柜上,然后拉过被子,稳稳地盖在她身上。被角掖到她下巴时,他直起身正要离开,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袖口。
“蓝海先生,我醉了。”她半梦半醒,语气如一声叹息。
“我知道,”蓝海说,“所以您得休息。”
她用力摇了摇头,灰蓝色的长发在枕头上散开:“不,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被风吹断的丝线。
“我不想你走……”
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喃喃说着让人听不清的梦话,但她的手仍然死死地攥着蓝海的袖口。
蓝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他轻轻拉了拉衣袖,她的手纹丝不动。
蓝海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在她床边坐下。烛火跳了几下,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熄灭了,房间里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为她的睡颜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
蓝海靠在椅背上,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望着床上那个沉睡的女子。魔女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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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根根金色的针,刺在蓝海的眼皮上。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两张熟悉的脸。
布吕歇尔弯着腰,脸凑得很近,她的双马尾垂下来,发梢几乎扫到他的鼻尖。此刻的她伸出一根手指,正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鼻息。埃吉尔则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金色的眼瞳里有各种各样的情绪——有关切,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
“太好了。”布吕歇尔收回手指,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蓝海先生还活着!”
蓝海眨了眨眼,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浮上来。他发现自己还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脖子酸得厉害。
“铁柯茨的女士们,”他揉了揉颈椎,苦笑了一下,“我当然活着。”
埃吉尔的目光从他身上扫到床上,又从床上扫回他身上。她清了清嗓子,刻意表现得漫不经心。
“半小时前,布吕歇尔在你房间里找不到你,急得直接把在城郊驻地的我叫了过来,”她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我知道,如果没出意外的话,您大概就在August的房间里。”
蓝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埃吉尔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先声明,我不怀疑August的责任感和能力,”她有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给人感觉没那么尖锐,“至于她的自制力嘛……我持保留意见。”
埃吉尔上前一步,目光在蓝海脸上仔细打量着,像是在检查一位刚从战场上撤离的伤兵。
“蓝海先生,您现在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或者说——”她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不悦,“有没有感觉身体被掏空?”
蓝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忍住笑意,摇了摇头。
“埃吉尔小姐别担心。我和August昨晚只是喝了一点酒,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埃吉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居然用酒?好粗劣的手段……这下学到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换了一个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听布吕歇尔说,蓝海先生今天要见胡腾秘书长,”她将散落在肩头的白发撩到脑后,“管理骑兵的工作暂时交给塞德利茨了,我会陪你一起去联盟议会。”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有我在,保证议会门口那些门卫不会刁难你。”
蓝海站起身来,向她微微欠身: “多谢埃吉尔小姐。”
布吕歇尔从门边探出头来,朝走廊里张望了一下:“August小姐还没回来吗?”
话音刚落,August推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灰蓝色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不知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看到自己的房间里挤满了人。她的手里捧着一只大托盘,上面摆着四份早餐:面包、奶酪、培根煎蛋,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咖啡。
“听说房间里还有两位新客人,所以我点了四份早餐,”她的目光从布吕歇尔移到埃吉尔身上,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一起来吃吧。”
埃吉尔察觉到了魔女的得意。她抢先一步,在蓝海旁边坐下,然后将自己的盘子推到蓝海面前,用叉子将自己盘里的培根和煎蛋拨到他的盘子里。
“埃吉尔小姐,”蓝海有些意外,“你是行军作战之人,比我更需要营养,不必把你自己的早餐分给我。”
“不管怎么样,培根煎蛋总是比酒要营养。” 埃吉尔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瞥了August一眼,“蓝海先生要多吃一点,好好补补被某人‘摧残’过的身体。”
August捂着嘴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埃吉尔的脸微微发烫。
“现在的埃吉尔小姐……跟小孩子一样。”August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嘴角。
布吕歇尔正往面包上抹黄油,闻言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埃吉尔,又看了看蓝海,歪着头说:“我感觉埃吉尔小姐更像蓝海先生的老妈妈。”
埃吉尔的脸更红了。她正要反驳,蓝海已经将自己盘里的食物拨了一些到她盘里。
“那这些就当是回礼。”蓝海说。
埃吉尔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煎蛋和培根,又得意地看了August一眼,然后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享用蓝海“送给她”的食物。
August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蓝海身上。那目光里有温柔,有无奈,像是秋日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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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柯茨联盟议会大楼坐落在城堡山脚下,是一座灰色的哥特式建筑,正面竖着八根科林斯柱,门楣上刻着铁柯茨的雄鹰黑十字徽章,两侧各有一尊骑士雕像,手持长剑,目光冷峻,俯瞰着每一个从台阶下走过的人。
蓝海踏上台阶时,两侧的门卫同时将目光投向他。那目光里满是审视、警惕、与不加掩饰的怀疑——一个东方面孔,来联盟议会做什么?
然后他们看到了他身后的埃吉尔。
白龙骑兵队上将的威名在这座城市里无人不知。门卫们的目光很快变成了敬畏,又变成了讨好。为首的那个甚至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连证件都没有要求查验。
蓝海四人穿过厚重的钢铁大门,走进议会大楼的前厅。穹顶上国教骑士与魔女的绘画遮盖住了圣教的天使像,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廊柱两侧挂着历代铁柯茨尼亚统治者的肖像,每一张面孔都严肃而冷峻,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从这里经过的人。
秘书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是深褐色的橡木门,门把手上刻着联盟的徽章。门前站着一个金发卷发的女子,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制服,正靠在墙上翻一本薄薄的小说。
抬起头看到蓝海一行人后,她才慢慢地将小说合上,塞进口袋里。
“吕佐夫。”女子自我介绍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生的慵懒,
秘书长正在和调查官谈论安全事务,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吕佐夫的目光从蓝海身上移到埃吉尔身上,又从埃吉尔移到August和布吕歇尔身上,然后收了回来。
“啊,当然,你们要硬闯的话,我也没办法。”
蓝海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扬给他的证据文件。“我有事关有人企图毁坏大桥的情报,必须尽快见到胡腾女士。”
吕佐夫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虽然我对您很有好感,”她说,语气依然懒洋洋的,“但我还是得坚守命令,不能随便放人。”
她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里传出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女声:“吕佐夫,让客人进来。”
吕佐夫侧身让开,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将门推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种“尽职尽责”的坦然。
蓝海走进办公室。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简朴得多。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铁柯茨联盟地图,用红蓝两色的线标注着各成员国和领地。窗前站着一个黑色短发的女子,面容冷峻,黄色的眼瞳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目光锐利而沉静。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军装,肩章上绣着议会的徽章,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乌尔里希·冯·胡腾。铁柯茨联盟议会秘书长,伯门及美伦地区的实际领导人,铁柯茨联盟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
她的身边站着另一个人——黑色的长发,深红色的眼瞳,还有那件深色风衣。亚尔薇特转过身,看到蓝海,脸上的愁容消逝了一瞬。
“蓝海先生。”她微微欠身。
蓝海点头回应。“亚尔薇特小姐。”
胡腾从窗前走回书桌后,坐了下来,伸手示意众人落座。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从容。
“今天的贵客比我想象得多很多。”她的目光从轻轻扫过众人,“好在各位都是信得过的人。”
她看向蓝海,那双金黄的眼瞳里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却不让人反感。
“蓝海先生此次前来,也是要通知我有人要炸毁大桥这件事吗?”
“也?”蓝海的手指微微收紧,从怀里取出那卷信件,放在胡腾的桌上。纸卷被油纸包着,用麻绳捆扎,一路上被他贴身保管,边角已经有些卷曲。
“这是昨晚‘圣父之剑’的人交给我的。”他说,“他们说有人与汉萨协定勾结,计划炸毁查理大桥,然后栽赃给‘圣父之剑’。”
胡腾拿起纸卷,解开麻绳,展开里面的信件。她看得很快,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潦草的字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完后,她将信件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果然是赫斯军的手笔。”她说,然后将信件推向亚尔薇特,“派人去监视信件上提到的这几个汉萨商人。”
亚尔薇特接过信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
“有这种证据,就可以按‘通敌’直接将那些汉萨商人逮捕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为什么还只是监视?”
胡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幅铁柯茨联盟地图:在西边,铁柯茨尼亚占了地图的大部分;在北边,波美拉尼亚与东普鲁西亚已经染上了联盟的颜色;在南边,奥斯特、翁加恩与卡兰塔奇等国零散地分布在联盟与帝国的分界线上;在东边,梅梅尔、波德拉谢与加利西亚形成对抗霍珀罗斯的屏障;在地图的正中间,伯门王国、美伦侯爵领与施莱辛公国构成联盟的核心,但就在这核心之中,有一抹异样的颜色——那是赫斯兄弟会的实控区。
“汉萨协定与赫斯兄弟会暗通款曲的人不在少数。”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没有充足证据贸然抓人,一是会打草惊蛇,二是容易落人口实。”
“汉萨不仅通敌,还勾结了联盟议会的贵族和各地代表。” 亚尔薇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语气格外锋利,“如果不给他们一点颜色,他们还会继续无法无天下去。”
胡腾望着墙上那幅地图,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像时钟的滴答声。
最后,她缓缓开口:“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小心行事。不要给自己和同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亚尔薇特调查官。”
亚尔薇特不甘地低下头,那双深红色的眼瞳里仿佛有火焰在微微闪烁。她深吸一口气,向胡腾敬了个礼,转身默默离开了。她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还有话要说,但到底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胡腾转向蓝海,表情里多了一丝的歉意:“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没什么,”蓝海摇了摇头,“不过我想了解一下,您和亚尔薇特调查官所说的‘赫斯兄弟会’是怎样的组织?”
胡腾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她的手指点在美伦中心处的一片区域上,那片区域在地图上用深色的斜线标注着,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与外界隔开。
“赫斯兄弟会起源于伯门与美伦地区反对圣教教廷的市民武装组织。”她的声音平稳,如同在为学生讲述一段写进教科书的历史,“三十年前,伯门王国主教强迫信众购买‘赎罪券’。愤怒的市民将主教和支持‘赎罪券’政策的伯门贵族从市政厅楼顶扔了下去,这引发了伯门贵族与由市民组成的‘赫斯军’长达二十四年的战争。”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伯门一路向东,指向美伦侯爵领。
“赫斯军一度控制了伯门与美伦全境。但对于圣教态度的差异,导致了他们的内部分裂。”
她转过身,看着蓝海。
“一部分以伯门的市民为主。他们希望改革圣教,反对国教与联盟的统治。在伯门与美伦宣布加入联盟后,他们转入地下活动——这就是现在的‘圣父之剑’。”
她的手指又移向地图的另一侧。
“另一部分以之后加入的矿工和农民为主。他们反对一切宗教、贵族和地主的统治。如今他们实控美伦侯爵领的中部地区——这就是现在的‘赫斯兄弟会’。”
蓝海沉吟片刻。“听您介绍,似乎赫斯兄弟会更加激进一些?”
胡腾摇了摇头,走回书桌后坐下。
“激进不激进,都是相对而言。一切动机都脱离不了利益与立场,”她的声音里带着冷静与克制,“查理大桥对于‘圣父之剑’的大部分成员来说是重要的生命线——毕竟桥垮了,补给线就断了,他们的地下活动就难以为继。但对于赫斯兄弟会来说,那座桥可有可无——他们又不靠伯门的物资过活。”
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亚尔薇特昨晚也收到了其他‘圣父之剑’成员给她的消息,同样也是有人策划炸垮大桥的事。”
蓝海微微皱眉:“所以您认为‘圣父之剑’没有嫌疑?”
“不排除存在激进派的情况,”胡腾合上文件,“但起码大部分‘圣父之剑’成员都没有意愿摧毁大桥。目前这件事,大概率是汉萨协定与赫斯兄弟会勾结的计划。”
她站起身,走到蓝海面前,微微欠身。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真诚的歉意。
“很抱歉让蓝海先生卷入这种局面。我会督促护路员尽快清理出通往德累斯顿的道路,让您尽快见到元首。”
蓝海也站起身,向她回礼:“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也希望普拉哈能和平稳定。”
其他人陆续起身,向胡腾道别,朝门口走去。
“August小姐,”胡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请留步。”
August停下脚步,转过身。
蓝海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点头,示意他先走。门在蓝海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胡腾走到窗前,背对着August。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在维恩城协助雷吉娜抓捕其他魔女的事,联盟议会的高层都知道了。”
August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而克制。
“没想到我现在倒是个大红人了,”她无奈地自嘲道,“联盟的代表们有什么意见吗?”
胡腾转过身,那双黄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天光。
“有人赞许,有人鄙夷。”她顿了顿,“这很正常。”
胡腾走回书桌后边,却没有坐下,只是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姿态比方才随意了许多。
“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轻易与其他魔女对抗。”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句不想被其他人旁听的话,“这不是协会的警告,而是一位朋友的建议。”
August的手指微微收紧。
胡腾的目光落在August脸上,有鼓励,也有感慨:“你不用怀疑腓特烈女士的仁慈,但也不要低估了其他魔女的偏执……别总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August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的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理解之后的酸涩。
“感谢您的忠告。”她说,“我会注意的。”
她向胡腾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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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海站在议会大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他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
远处一队骑兵正沿着河岸朝查理大桥的方向驰去。领头的是一个白色长发的少女,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蓝紫色的眼瞳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军装,肩上绣着营级指挥官的徽记,腰间的佩剑随着马匹的奔跑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扫过议会大楼门口的人群,忽然定住了。她勒住马,那双蓝紫色的眼瞳直直地盯着蓝海,眼睛根本移不开。
“您就是那位元首要见的蓝海先生吗?”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和兴奋。
“是我。请问您是——”
“我叫易北,铁柯茨联盟大尉。”她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蓝海,脸上挂着一个爽朗的笑容,“虽然很想和您多聊一会儿,但我还有紧急任务——”
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弯腰递向蓝海。名片是米色的,边角印着铁柯茨的铁血十字徽章,上面用花体字写着她的名字和军衔。
“这是我的名片。等到我有空,一定来拜访您!”
“一般来说,不应该是等对方有空吗……””蓝海接过名片,心想着。
这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在易北骑的那匹马的臀部。
马受了惊,前蹄抬起,发出一声嘶鸣,然后一溜烟地朝查理大桥的方向奔去。易北在马背上晃了一下,连忙抓住缰绳,回头朝蓝海喊了一句什么,但马蹄声太响,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
埃吉尔收回手,望着那匹绝尘而去的马,心不在焉的“夸赞”道:“不愧是易北大小姐,支援确实火速啊。”
她转过身,看向蓝海,眼里的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也有安防工作在身,”她的语气认真起来,“如果蓝海先生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一定要记得用魔方通讯器通知我。我一定会‘从天而降’,救您于水火之中。”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August一眼。那眼神有点警告的意味,但更多是小孩子抢到糖果之后的得意。
然后她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清脆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街角小跑着出现,鬃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埃吉尔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了蓝海一眼,微微颔首,然后策马离去。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她的背影在街角转弯处消失了。
“哇——埃吉尔小姐好帅哦。”
吕佐夫不知什么时候从议会大楼里走了出来,站在蓝海身后,面无表情地望着埃吉尔离去的方向。
“Hallo,蓝海先生。我是吕佐夫,联盟安全署的小杂工。”她慵懒的气质仿佛天生自带,“亚尔薇特小姐让我先去汉萨协定驻普拉哈的公馆调查——就在回大门酒店的路上。能让我搭个顺风车吗?”
蓝海看了August一眼,又看了布吕歇尔一眼。
“我没意见,但也要August和布吕歇尔小姐同意。”
August微微点头。布吕歇尔则爽快地说:“当然可以!反正顺路嘛。”
吕佐夫上了车后,很自然地坐在了蓝海旁边。
马车晃了一下,她的身体便靠了过来,肩膀抵着蓝海的手臂。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看来是完全睡着了。
布吕歇尔瞪大眼睛看着吕佐夫的睡颜,又看了看蓝海,嘴唇嘟了起来。
“我也要坐蓝海先生旁边。”她说,然后从对面的座位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到蓝海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蓝海被两位女子夹在中间,左边是安全署调查员,右边是元首特使,但无一例外,她们都正值青春,且有着精致的面容与绝佳的身材,而他稍不注意就会碰到某些柔软的地方。没办法,蓝海只能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像一个被押送的囚犯。
August坐在对面,望着这一幕,不禁捂着嘴笑起来。
“我也想挨着蓝海先生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看来,这下只能坐蓝海先生腿上了。”
“这样的话,我的心脏会比腿先承受不住压力的。”蓝海说。
车厢里洋溢起欢乐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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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汉萨公馆门前停下。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巴洛克式建筑,外墙刷成乳白色,门廊上竖着四根爱奥尼柱,门楣上刻着汉萨协定的徽章——两只紧握的手,象征着商人的联合。
吕佐夫睁开了眼睛。
“到了。”她说,伸了个懒腰,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她站起身,向蓝海微微欠身,“感谢各位愿意载我一程。”
她跳下马车,站在公馆门口,朝蓝海挥了挥手。
“蓝海先生有空来安全署喝杯咖啡啊。”
蓝海笑着摇摇头:“多谢你的好意,但安全署不是我这种安分守法的异国游客该待的地方。”
吕佐夫也不在意,转过身,朝公馆大门走去。
她刚迈出两步——
轰。
一声巨响从她身后传来,大地剧烈震颤,马车的轮子跳了一下,车厢猛地晃荡。蓝海的身体被抛向一侧,肩膀撞在车厢壁上,一阵酸麻从肩头蔓延到指尖。
他抬起头,透过车窗,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汉萨公馆的正面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砖石碎块像雨点一样飞溅出来,砸在街面上,砸在停在对面的马车上,砸在仓皇逃窜的行人身上。浓烟从缺口里涌出来,不是普通的黑烟,而是一种诡异的、幽蓝到发黑的火焰,在烟柱中跳跃,好似地狱的鬼火。
吕佐夫被冲击波推出去好几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体。她的右手向前一推,一道半透明的魔力护盾在她面前展开,将飞溅的碎石挡在外面。
“是碎晶炸药。”August的声音从蓝海身后传来,“不然没有这种威力。”
布吕歇尔推开车门,大声喊道:“吕佐夫小姐,赶紧回车上!小心二次爆炸!”
吕佐夫回头看了布吕歇尔一眼,摆了摆手。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还在燃烧的碎片,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然后将它收进口袋。
“不行,我要留在现场记录情况,”她冷静地说,然后抬起手腕,对着手腕上的魔力通讯器向安全署通报,“亚尔薇特小姐,汉萨公馆发生爆炸,疑似碎晶炸药。请立即增援。”
通讯器里传来亚尔薇特的回应,带着一些杂音:“收到。目前大部分治安官在查理大桥附近巡检,但我会马上过来支援。”
August站在马车旁,眉头紧锁。她的手指按在胸前的魔方上,灰蓝色的眼瞳微微眯起——她在用魔力感知周围的能量波动。
忽然,她的眼睛睁大了。
“公馆地下有求救信号,”她紧张地说,“还有活人在里面。”
“吕佐夫小姐,我跟你进去。”她看了吕佐夫一眼。吕佐夫点了点头,魔力护盾重新在面前展开。
布吕歇尔从马车里跳出来,金色的双马尾在浓烟中格外醒目。
“两个人的魔力护罩不足以挡住碎晶魔焰,我也一起去!”她的声音格外坚定。
“你带蓝海先生撤离。”August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这是更重要的任务!”
布吕歇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看到August的表情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便闭上了嘴。她转过身,正要驱使马车离开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角传来。
埃吉尔骑在白马背上,身后跟着塞德利茨和一队白龙骑兵,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雷鸣般的声响。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白发在浓烟中飞扬如旗。
“蓝海先生通知我的。”她说,目光扫过燃烧的公馆,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的规划。
埃吉尔抬手示意,从她身后的骑兵中走出几个魔力亲和者,与她一起围成一个半圆,面朝公馆。她们同时抬起双手,魔方在掌心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一阵薄雾从她们手中升起,迅速在公馆周围聚集,形成一团潮湿的、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像有生命一样,从窗户的缝隙、从炸开的缺口、从每一道裂缝涌入公馆内部,在走廊里横冲直撞。雾气所到之处,那些幽蓝色的火焰就发出嘶嘶的声响,然后一团一团地熄灭。
“现在形势安全了很多,你放心去支援她们吧。”蓝海对布吕歇尔说。
布吕歇尔给了蓝海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转身朝公馆跑去,加入了August的队伍。
几分钟后,亚尔薇特带着一队治安官赶到。他们迅速封锁了街道,救援受伤的人群,在公馆周围拉起了一道警戒线。
在魔力护罩的掩护下,August、吕佐夫和布吕歇尔从公馆里走了出来。她们身后跟着三个气喘吁吁的人——两个被搀扶着,一个自己踉跄着走。
第一个是亚德。她的白色短发上沾满了灰尘,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镇定。她一边走一边拍打着衣襟上的灰,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打扫卫生。
第二个是一个白发的女孩,扎着双麻花辫,棕色的眼瞳里满是泪水,身体在微微发抖。蓝海认出了她——风云,能代身边那个总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女孩。
第三个是一个棕色头发的年轻女子,面容姣好,穿着平民的粗布衣裳,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亚德走出警戒线,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公馆——那栋乳白色的巴洛克式建筑,此刻已经面目全非,外墙被熏成焦黑色,窗户碎裂,门廊坍塌,浓烟还在从每一个缝隙里冒出来。
“多亏了魔女小姐在附近。不然通讯器被炸坏的我,说不定就要葬身于此了。”她对August说,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布吕歇尔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亚德。“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去医院?”
亚德摇了摇头,将那缕垂在额前的白色短发撩到耳后。
“我不要紧。”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轻快,“现在更重要的是——把风云小姐安全送去祝奥使馆,千万别让盟友对铁柯茨产生意见。”
塞德利茨从骑兵队中走出来:“由我带风云小姐离开吧。”
亚尔薇特肯定了赛德利茨的自告奋勇。于是塞德利茨走到风云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风云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的小鸟。
“别怕。”塞德利茨的声音很轻很柔,“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风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抓住了塞德利茨的衣角。
塞德利茨站起身,牵着她走向一辆马车。风云上车前,忽然回过头,深深地向亚德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亚德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吕佐夫走到亚德面前,目光落在那位棕色头发的年轻女子身上。
“这位小姐是谁?”
亚德看了棕发女子一眼,挑了挑眉毛:“她是‘圣父之剑’的人。”
话音未落,亚尔薇特身边的两个治安官便冲上前去,将棕发女子的双手反拧到背后,咔嗒一声扣上了魔力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清脆而冰冷。
“别着急嘛。”亚德皱皱眉,朝治安官们摆了摆手,“我只是在这位小姐偷窃文件时不小心遇到了她。还没有证据能证明她跟这次爆炸有关哦。”
“无论如何,先把她带回安全署。”亚尔薇特说,然后转向吕佐夫,“你协助埃吉尔进行救援,及时收集现场关于这次爆炸的证据。”
吕佐夫点了点头,现在的她明显比日常要可靠得多。
然而,在远处的河道上又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比公馆爆炸更低沉,更遥远,像一声闷雷从地平线的那一头滚过来。河水被震得微微颤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August猛地转向那个方向,灰蓝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紧张。
“还是碎晶炸药爆炸的声音,”她的声音急促起来,“是查理大桥吗?”
埃吉尔抬起手腕,魔力通讯器里传来易北的讯息:“不是大桥!是一艘游船——满载伯门贵族的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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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海站在马车旁,望着远处的浓烟,望着河面上渐渐扩散的涟漪,望着街头上仓皇奔跑的行人。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隔在玻璃墙外的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这座城市的伤口在眼前裂开。他能听到伤员在废墟中**,能看到治安官们冲进浓烟,能闻到碎晶炸药燃烧后刺鼻的气味——但他无能为力。
忽然,一阵悠远而魅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回荡,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拨动他的神经。那个语调缓慢而优雅,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
“来自远方的蓝海先生——”
蓝海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转头,没有出声,只是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浓烟。
“您是否想拯救更多的无辜百姓?您是否想让欧罗巴尽快恢复和平?”
那声音像一阵风,从他的左耳飘进,从右耳飘出,留下一种凉丝丝的、说不清的触感。
“相信我,您绝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您会有自己的方式去改变这一切……”
蓝海沉默了片刻。
“如果您有意愿,”那声音继续,带着一种魅惑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今晚零点,我们不见不散。”
然后那声音像一阵风一样飘走了,消散在浓烟和喧嚣中,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蓝海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浓烟,很久没有动。
“我确实有想做点什么的意愿。”他低声说,“但您也没说清楚,具体在哪见面。”
话音刚落,那声音又飘回来了。这一次,她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一丝明显的慌乱。
“抱歉抱歉,竟然忘了告诉您见面地址了——是大门酒店的地下室哦。”
蓝海的眉头微微皱起。大门酒店的地下室?他住在那里的几天里,从没注意过那里还有一个地下室。
那声音继续,变得更加温柔,更加神圣,像是在吟诵一首赞美诗。
“希望我们的合作,能给伯门与美伦带来和平与爱……”
“愿圣母心中的天国,早日降临人间。”
最后一句话悠长而空灵,带着一种教堂钟声般的庄严。
声音消失了。这一次,是真的消失了。
蓝海站在马车旁,望着远处的浓烟,望着河面上渐渐散去的涟漪,望着天空中那一片被染成幽蓝色的云。
他的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枚魔方通讯器。冰凉的金属表面在他的体温下渐渐变暖,像一颗被捂热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联盟议会徽章下的那句格言:
“我来,我见,我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