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伏尔塔瓦河的水声便已穿过车窗,混着远处教堂的钟声,将蓝海从浅眠中唤醒。他掀开窗帘,第一眼看到的是河对岸的城堡——伯门王宫,哥特式的尖塔刺向灰蓝色的天空,比维恩城的任何建筑都高大、都威严。但真正让他意外的,不是城堡的高度,而是河岸两侧的市井气息。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工人们扛着货箱从跳板上跑过,监工手持账本在人群中吆喝,商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酒馆门口,举着酒杯高声谈笑。船帆上印着五花八门的徽记——铁柯茨的铁血十字鹰旗、图利普的郁金香旗、撒丁那的麦穗十字旗,甚至还有几面蓝海认不出归属的旗帜。街边的摊位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城门脚下,卖毛呢的、卖玻璃器的、卖香料的、卖书的,摊主们用各种口音的铁柯茨语吆喝,偶尔夹杂几句伯门语或撒丁那语。
“普拉哈的商业很繁荣,”蓝海望着窗外,感慨道,“这里似乎什么都能买到。”
奥古斯特坐在他对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晨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将她灰蓝色的长发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普拉哈是联盟的地理中心、行政中心,也是经济中心,伯门王国更是铁柯茨联盟的模范领地。”她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段写进教科书的历史,“伯门的贵族们对国教的信仰,比一些铁柯茨人还要忠诚。他们对铁柯茨文化的接纳与融入,远超联盟内其他民族的政权。”
骑兵队与马车穿过城门,驶入城区。这里的街道比维恩城宽阔得多,两旁的石砌建筑刷着各种颜色——粉红、淡蓝、鹅黄——在晨光中鲜亮得像刚涂上去的。蓝海注意到,每一条街角都有安全署的巡逻队经过,但他们的步伐比维恩城的卫兵松弛得多,偶尔还会停下来与摊贩闲聊几句。
奥古斯特补充道:“元首为了表彰伯门人的忠心与虔诚,放宽了对这座城市的一切商业与经济管制,目的是让这个模范领地成为联盟最繁荣、最有吸引力的城市。”
与亚尔薇特在联盟安全署门口道别后,蓝海的队伍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来等候通行。蓝海朝车窗外望去,正对着一家赌场的招牌——金底黑字,画着骰子和纸牌,门前的侍者正在招揽客人。赌场隔壁是一家乐器店,再过去是一家门面暧昧的铺子,粉色的窗帘半掩着,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朝路过的行人抛去慵懒的目光。
这些在维恩城会被卫兵勒令关门的行当,在这里明目张胆地张灯结彩。
赛德利茨骑马走在马车旁,注意到蓝海的目光,低声说:“但是近年来,掌握波罗德海沿岸及联盟北部沿河地区商贸的汉萨协定,权力变得越来越大。那群唯利是图的商人,不顾一切地推动普拉哈的经济自由化,产生了很多灰色产业。”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这对联盟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联盟有没有办法去抑制他们?”蓝海问道。
赛德利茨摇了摇头:“起码在普拉哈不行。汉萨协定不仅掌控着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还与议会里的政府官员和贵族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想彻底控制住他们,并非易事。”
马车在一座灰白色的五层建筑前停下。大门上方刻着铁柯茨的鹰徽,门廊下站着两排卫兵,但与安全署总部那种冷冰冰的肃杀不同,这里的卫兵制服上绣着金色的镶边,看起来更像是某种体面的装饰。
“大门酒店,”布吕歇尔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下来,仰头望着建筑的外墙,双马尾在晨风中轻轻晃动,“联盟官方接待外宾的地方,元首来访普拉哈时也住这里哟。”
埃吉尔翻身下马,走到蓝海面前。她今天穿了一身便装,白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金色的眼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她看了一眼奥古斯特,又看了看蓝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淡淡道:“我和塞德利茨去城西的骑兵驻地报到。”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奥古斯特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你和蓝海先生独处的时候,不要乱来。”
奥古斯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放心,我拎得清职责的重要性。”
埃吉尔“哼”了一声,又看了蓝海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翻身上马,带着塞德利茨朝城西方向去了。走出几步,塞德利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耳根泛起淡淡的绯色。
布吕歇尔与奥古斯特进大堂办入住手续。蓝海在沙发上坐下,刚翻开一本搁在茶几上的旅行指南,一个身影便出现在他面前。
白色短发,蓝瞳,身材娇小,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短款正装,脸上挂着一个乖巧到近乎做作的笑容。她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打量蓝海,像一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猫。
“您好呀~”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刻意的天真,“我是亚德,联盟安全署的小文员。”
蓝海合上旅行指南。“你好。”
“我对大煌来的官商特别感兴趣,”亚德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那双蓝色的眼瞳里闪着好奇的光芒,“可以以个人名义问您几个问题吗?就几个,好孩子不会打扰客人太久的。”
蓝海做了个请的手势。
亚德的第一个问题是欧罗巴的食物合不合胃口。蓝海回答,初时不惯,慢慢便适应了。
第二个问题是语言沟通有没有遇到困难。蓝海说,铁柯茨语是在来欧罗巴的船上学的,日常够用,深谈还差些火候。
第三个问题是对欧罗巴的宗教怎么看。蓝海沉吟片刻,说大煌人什么神都信,也什么神都不信,对宗教的理解远不如欧罗巴人深刻,不敢妄言。
亚德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双蓝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然后她忽然换了一个表情——笑容收敛了几分,语速也放慢了。
“我很好奇,”她说,“蓝海先生究竟是如何想到,把那两个魔女抓住的办法?”
蓝海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种试探的意味,像渔夫在测试鱼饵的深浅。
“我只是一个异国来的客人。”他说,声音平稳,“维恩城的政治事件,与我无关。”
亚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那乖巧的笑容又回到脸上,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重新牵起来。
“蓝海先生真是聪明过人。”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甚至想拉您进安全署任职了。可惜,您估计没这个意愿。”
她轻盈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
奥古斯特从前台走过来,手里拿着房间的钥匙。她的目光追着亚德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那个白发女孩,她跟您问了什么?”
蓝海将对话大致说了一遍。奥古斯特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个女孩绝对不只是一个小文员。”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她接近您,肯定有其他目的。”
布吕歇尔凑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她眨眨眼,笑嘻嘻地说:“奥古斯特把蓝海先生看得很紧呢。”
“保护大煌官商,也应该是元首特使的职责。希望布吕歇尔小姐不要太松弛。”奥古斯特面色不改。
“安全署的人嘛,没什么危险。”布吕歇尔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并不是安全署的所有人,都像亚尔薇特那样正直。”奥古斯特的声音很轻,却让布吕歇尔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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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骑兵驻地比蓝海想象的要简朴得多。一排灰色的平房,一个铺着碎石的操场,几匹战马在围栏里安静地吃草。埃吉尔刚把行李放好,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埃吉尔小姐!”
她转过身。一个白色长发的少女站在她面前,蓝紫色的眼瞳里满是好奇,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穿着铁柯茨第一步兵团的制服,肩章上绣着营级指挥官的徽记。
“易北。”埃吉尔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听说那位煌国贵客很有魅力?”易北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女分享秘密时的兴奋,“听一些随从的人说,见过他的女人,都被他迷得晕头转向的。”
埃吉尔的面颊腾地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小声的质问:“……谁说的?”
站在她身后的塞德利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大气不敢出。她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像是被人浇了一壶开水。
易北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看来我猜对了。连埃吉尔小姐都着了那个男人的道。”她歪着头,眼珠转了转,带着一种促狭的得意,“我得找个机会去会会他。”
埃吉尔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她转过身,正视着易北,金色的眼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易北小姐身上有重要职责。”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里,“不要随意打扰元首的贵客休息。”
易北眨了眨眼,笑容变得更加微妙。“埃吉尔小姐是不是吃醋了?占有欲很强呢。”
埃吉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刃:“若你敢动蓝海一根汗毛,我必以元首的名义,找你算账。”
易北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盯着埃吉尔看了两秒,那双蓝紫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意外——她大概没想到这位一向冷静的白龙骑兵队上将,会为一个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随即她的表情软化成一个识趣的讪笑。
“我说笑呢,说笑呢。埃吉尔小姐别往心里去。”她后退两步立正,敬了个礼,然后转身溜走了,白色的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塞德利茨终于敢抬起头。她偷偷看了一眼埃吉尔的侧脸——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此刻还残留着一丝没有褪尽的红晕,像是暮色将落未落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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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署的办公室比骑兵驻地热闹得多。文件堆满了每一张桌子,墙角立着几块写满人名的黑板,用红色和黑色的线连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像某种诡异的蛛网,将整座城市的秘密都网在其中。
亚尔薇特推开玻璃门时,一眼便看到了趴在桌上、枕着一摞文件睡得不省人事的吕佐夫。金色的卷发散落在纸面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她走过去,伸出手,揪住金发少女的耳朵,轻轻一提。
“嘶——!”吕佐夫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望着亚尔薇特,金色的眼瞳里满是迷茫,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猫,“……回来了?”
“回来了。”亚尔薇特松开手,在她对面坐下,将一摞从维恩城带回来的卷宗放在桌上,“前几天给你的文件,都整理好了吗?”
吕佐夫懒洋洋地指了指桌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卷宗。“全部都处理好了。”
亚尔薇特抽了几份检查。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没有漏页,没有错字,分类清晰,索引完整。她挑不出毛病,便将卷宗放回去。
“处理完了就自觉找点其他工作。”她说,“监视‘圣父之剑’的动向,或者汉萨协定的动静——不要动不动就偷懒。”
吕佐夫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表情。“在普拉哈想找到汉萨协定的黑料,难。就算知道了一些隐情,也找不到证据。”她顿了顿,“‘圣父之剑’——那些伯门本土的刺客组织——最近更是没有消息。”
她看了亚尔薇特一眼,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像是在劝导一个执迷不悟的朋友:“好好享受生活吧,别总是试图挑战一些……改变不了的现状。”
亚尔薇特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角落的咖啡壶前,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吕佐夫,一杯自己端着。
吕佐夫喝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眉毛拧成了结。“……你没放糖?”
亚尔薇特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两勺糖,搅了搅,端起来抿了一口。糖的甜腻在舌尖上化开,她却觉得那甜味怎么也到不了心底。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咖啡不苦,怎么能让你清醒?”她说,“甜蜜是留给勤奋者的奖励。”
吕佐夫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端着那杯苦得像中药的咖啡,装模作样地翻起桌上的文件。亚尔薇特坐在她对面,手里的咖啡甜得发齁,她却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像是那些过量的糖分,能缓解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维恩城的往事在她脑海里翻涌——那些在暴乱中死去的人,那些被魔女操控的傀儡,那些永远无法被审判的罪行。
她闭上眼睛,将杯中最后一滴咖啡饮尽。
人们常说,甜蜜是留给勤奋者的奖励。可勤奋者得到的,往往只有更重的任务和更苦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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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布吕歇尔敲开了蓝海的房门。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双马尾也耷拉下来,像是两只泄了气的耳朵。
“蓝海先生,有个坏消息。”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沮丧,“易北河谷出现了塌方,道路堵塞。去德累斯顿见元首,估计要推迟几天。”
蓝海并不意外。“元首会有意见吗?”
“不会。”布吕歇尔摇头,语气笃定,“元首肯定更希望您能保证自身安全。”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要是蓝海先生会骑飞龙就好了,那样我们可以走空中路线,不受塌方影响。”
蓝海笑了:“我从来没有骑过那种高贵的生物,估计我一坐上去就会被甩下来。”
“没事,我教您!”布吕歇尔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等见完元首之后,我就教您怎么骑飞龙。”
“是不是因为见完元首之后,我的小命不重要了,”蓝海故意露出一个担忧的表情,“就可以随便玩命了?”
“不会的!”布吕歇尔连忙摆手,“我会保护好您。就算摔下来,我也会抱着蓝海先生,让您拿我当缓冲垫。”
蓝海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红瞳,笑容变得温和:“那种事情最好不要发生。布吕歇尔小姐也要好好的。”
布吕歇尔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她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蓝海先生关心”,便匆匆道了晚安,转身离开了。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双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仿佛两只受惊的兔子。
奥古斯特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听着这段对话,她不自觉的微笑起来。但那笑容很快便收敛了——她胸前的魔方微微震动,一道只有她能感知的魔力讯息,从窗外传来,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扯动她的神经。
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伯门国教堂的尖顶。夜色中,那座哥特式建筑沉默地矗立着,尖塔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根手指,指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月光在尖顶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霜,让那原本灰暗的石料显得冷峻而遥远。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封还没有写完的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蓝海先生,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写到这里便停住了,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写“我可能已经死了”?太戏剧化了。
写“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有点冷漠。
写“请记住我”?好像又太自私。
她沉默了片刻,将笔放下,披上外套,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像落叶在夜风中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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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伯门街头,月光将石板路照得发白,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三个戴兜帽的人影从下水道的铁栅栏里钻出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次的事。他们身上藏着短铳和匕首,胸前挂着圣教的十字架,此刻正贴着墙壁,朝附近一座官员宅邸摸去。他们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拐过一个弯,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一个红发黑衣的女人站在巷口,背对着他们。她的身材高大,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威压,连月光在她面前都显得黯淡了几分。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如一尊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雕像。
但那种威压就像一座山压在胸口,让他们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三个蒙面人僵在原地。他们的手按在匕首柄上,但没有拔出来——因为他们知道,面前这个人,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女人终于动了。她微微侧头,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像是在看几只从墙角窜过的老鼠。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彻底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漠然。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步伐不急不缓,红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消失在前方的阴影里。
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他们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转身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伯门国教堂的钟楼顶上,奥古斯特已经等了很久。
夜风从伏尔塔瓦河上吹过来,将她的灰蓝色长发吹得翻飞如旗,裙摆在脚踝处猎猎作响。她望着脚下的普拉哈——灯火通明的城堡、黑沉沉的巷子、银光闪烁的河面——这座城市的每一张面孔,都在夜色中变得模糊。
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靴踩在石板地上,一声一声,沉稳而有力。
她转过身。
兴登堡站在钟楼的阴影里,红发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的表情很冷,那双红色的眼瞳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审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注视。她站在那里,双手抱胸,黑色的长袍被风吹得微微飘荡。
“我还以为,您会把那几个‘圣父之剑’的喽啰打到半死。”奥古斯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我今晚只为你而来,奥古斯特姐妹。”兴登堡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又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声。
奥古斯特低下头,不敢再作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盯着靴尖上的一点灰尘。在兴登堡面前,她总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刚加入魔女协会的小女孩——怯懦、笨拙、不知所措。
兴登堡走到她面前,在距离三步的地方停下。
“圣母有两个问题。”她说,“第一,你为什么要泄露魔女协会的秘密。第二,你是不是已经爱上了那个煌国男人,以至于愿意为他背叛铁柯茨。”
奥古斯特抬起头,目光与兴登堡对视。那双红色的眼瞳里没有逼迫,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等待,如同一位法官在等待被告的陈述,不急不躁,不带任何预设的立场。
“这是三个问题。”奥古斯特说。
兴登堡的表情没有变化:“圣母说是几个问题,就是几个问题。不要用其他句子代替回答。”
奥古斯特沉默了片刻。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将她的长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将它们拢到耳后。
“一,”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泄露那些消息,是为了阻止那两个胡作非为的姐妹。仅此而已。”
“二,我确实对蓝海先生有……依恋的情绪,但我绝不会为他背叛铁柯茨。”
兴登堡注视着她,沉默了很久。钟楼的阴影将她们两个人同时吞没,只有兴登堡的红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我记住了。”她说,“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奥古斯特低下头。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但此刻她心里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从她在维恩城选择站在亚尔薇特那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冷静的决绝。
“我从未背叛魔女协会。”她说,“真正的背叛者,是那些背离协会初衷、残害无辜的成员。这就是我想说的话。”
兴登堡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可以走了。”
奥古斯特愣住了。她抬起头,望着兴登堡,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圣母大人……没有要惩罚我的意思吗?”
兴登堡转过身,背对着她。月光照在她的红发上,像是给那一团暗沉的血色镀上了一层银边。
“圣母的命令是,让你在她会见蓝海之前,留在他身边,保证他的安全。至于处置——”她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之后的事。”
她的身影消失在钟楼的楼梯口。脚步声一层一层地沉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夜风吞没。
奥古斯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她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她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月亮——又圆又大,挂在普拉哈的上空,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她忽然很想回去,回到那个人的身边。这种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的脚步已经开始移动了。
她转身跑下钟楼。脚步急促得像是在逃离什么——不是逃离兴登堡,不是逃离圣母,而是逃离那种被命运悬在半空的、无处着落的恐惧。她只想回到蓝海身边,哪怕只是坐在隔壁的房间里,听到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里经过。
“还有那封诀别信……我得把它好好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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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布吕歇尔带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坏消息是道路还在抢修,还得等几天;好消息是,这几天可以好好逛逛普拉哈。
“我会趁这段时间,带蓝海先生好好游览一下普拉哈的风土人情。”奥古斯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项公务。
“我也要去!”布吕歇尔举手,金色的头发随着动作跳了跳。
奥古斯特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多一个向导也好。”
于是三个人便出了门。布吕歇尔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地介绍着每一条街、每一座建筑的历史。她指着远处的城堡说那是伯门王宫,指着河上的桥说那是查理大桥,指着广场上的雕塑说那是圣巴茨拉法的骑马像。她的声音清脆而欢快,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沉闷一口气驱散干净。
奥古斯特走在蓝海身侧,步伐不急不缓。她的手臂偶尔碰到蓝海的手臂,又迅速移开。她的话不多,只在布吕歇尔漏掉细节时偶尔补充几句——这座建筑是哪个王朝的,那条街通往哪里,那个教堂的尖顶有多少尺高。
普拉哈的市场比蓝海想象的还要热闹。图利普的毛呢、撒丁那的玻璃器皿、阿奎拉的红酒、大煌的瓷器——他在维恩城见过这些,但在这里,它们被摆在同一个摊位上,旁边还堆着伯门的铁器、祝奥的皮毛和蓝海叫不出名字的异国货品。一个摊主正在用铁柯茨语和一位撒丁那商人讨价还价,嗓门大得像是在吵架;旁边一个伯门老太太在卖自制的蜂蜜酒,用铁柯茨语、伯门语和手势与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还有一个大食打扮的商人在展示一把弯刀,刀柄上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冶的光芒。
布吕歇尔在一家武器工坊前停下来,她推开门,一股铁锈与炉膛的气息扑面而来。
“伯门王国产煤铁,金属冶炼和武器制造都很发达。来普拉哈的异乡人,很多都会买一把伯门短火铳当特产送人。”她说。
“还有这种特产?”蓝海有些意外。
“我知道一家品质很好的工坊。”布吕歇尔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我去给您买一把,您在这里等我。”
她钻进店里,消失在货架后面,脚步声和店主热情的招呼声混在一起,从门帘后面传出来。
奥古斯特站在蓝海身边,目光落在一旁的铁匠铺上。那铺子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达梅克铁匠铺”几个字,炉火从窗口透出来,将石板路映成暗红色。铁砧上的敲打声从里面传出来,叮叮当当,节奏稳定,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蓝海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们进去看看。”
老铁匠达梅克正在炉前打一把镰刀。他抬起头,认出了奥古斯特,脸上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他用伯门语大声说:“小奥古斯特!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去南边打仗了?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奥古斯特用伯门语回答,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达梅克叔叔,我回来了。带了一位朋友。”
老铁匠的目光落在蓝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又用伯门语说了一句,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这位是东方的客人?你的男人?长得挺俊的嘛,比你以前带来的那些军需官好看多了。”
奥古斯特的颈侧泛起淡淡的绯色。她飞快地瞥了蓝海一眼,确认他没有听懂,才低声用伯门语回答:“不是……他是大煌来的官商。我只是……负责保护他。”
老铁匠哈哈大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保护?你奥古斯特会亲自保护一个商人?我在普拉哈打了四十年铁,什么没见过?”他用锤子指了指奥古斯特,又指了指蓝海,“你的眼睛骗不了人,小姑娘。我老婆当年看我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奥古斯特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盯着铁砧上那块渐渐冷却的铁坯,灰蓝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老铁匠也不追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想打什么东西?你以前打的那些军刀,质量比城里很多老师傅都好。我这铺子里的学徒,到现在还在学你留下的那套淬火法子。”
奥古斯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我想亲手铸一把武器,送给他。”她顿了顿,“他想要东方的样式。”
达梅克从柜子里翻出几把刀剑,叮叮当当地放在台面上。“这些都是从陆间海捞上来的,听说是东方的商船上掉下来的。你看看有没有合意的样式。”
蓝海的目光落在一把刀上。刀身狭长,微曲,刀柄缠着黑色的丝绳,护手处刻着一个熟悉的年号:大煌建德十四年。他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刻字。那是天宝号随行护卫的佩刀。那些护卫,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跟他出身入死的同胞——他们的武器此刻出现在这异乡的土地上。
他从那一堆刀剑中,挑出了那把雁翎刀。
“就按这个形制打造。”他说,“我也要帮忙。”
炉火重新烧旺。火焰在炉膛里跳跃,将整个铁匠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蓝海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奥古斯特也解开了长袍的外扣,只穿着一件单衣,将头发扎到脑后。她弯腰从水桶里捞出一块钢坯,放在铁砧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军队的武备库里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日子。
“你来拉风箱。”她说,“要匀速,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蓝海坐到风箱前,握住拉杆。第一下太重,火焰猛地窜起来,差点烧到奥古斯特的眉毛。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第二下便轻了许多,火焰稳定下来,均匀地舔着钢坯的底部。
奥古斯特将那块烧红的钢坯从炉火中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锤子落下来,一声一声,节奏稳定得像心跳。蓝海翻动钢坯,她的锤子便跟着改变角度,每一次落点都精准无误。
火花四溅。暗红色的铁屑飞落到地上。蓝海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铁砧上,发出轻微的嘶声。奥古斯特的鬓角也被汗水打湿,几缕灰蓝色的发丝贴在面颊上,她随手将它们拢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炉火的热度让空气变得灼人,但蓝海分不清那是火焰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眼瞳里映着火光,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因为有魔力的加持,奥古斯特对铸剑工艺又炉火纯青,不到半个小时,一把崭新的雁翎刀便从淬火池中捞出来。刀身泛着暗蓝色的光泽,刃口锋利得能将落下的头发切成两段。水汽从刀身上升腾起来,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薄薄的雾幕。
达梅克惊叹地抚摸着刀身,用伯门语说了几句赞美的话。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红绳,递给奥古斯特,又用伯门语说:“拿着。东方人的说法,红绳拴住的是缘分。你对他有意思,就别藏着掖着了。我这老头子都看出来了,他还看不出来?”
奥古斯特接过红绳,低下头,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红绳上轻轻摩挲,那丝线光滑而柔软,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出了铁匠铺,蓝海问她:“那位老铁匠说了什么?”
奥古斯特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将那根红绳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就是夸刀打得好。”她说。
奥古斯特没有将红绳缠上蓝海的手腕,而是将它一圈一圈地缠在刀柄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意义的仪式。红色的丝线与暗蓝色的刀身相映,像是暮色中最后一抹霞光落在深潭的水面上。
魔女想起了卢比安纳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坐在蓝海的床边守着他,听他沉睡中的呼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愉快的梦。然后他翻了个身,嘴唇翕动,说出一个名字——“海天”。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和许多其他不能说出口的话一起,压在记忆的最底层。
她将缠好红绳的雁翎刀递给他。
“给你。”她说,“路上防身用。”
蓝海接过刀,手指触到刀柄上那根红绳,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她移开目光,望着街对面的屋檐。
“谢谢。”他说。
“不用谢。”她的声音很轻,“这只是……我想送您的一件礼物。”
布吕歇尔从武器工坊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脸上满是得意。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把短火铳,枪管上刻着细密的花纹,胡桃木的枪柄打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火铳装填比魔力铳慢得多,不知道哪天就被彻底淘汰了。”她说,“趁现在还有人做,送您一把收藏。”
蓝海接过木盒道了谢,并说道:“魔方这种天降之物,越用越少。我觉得便宜又实用的火铳,还是会发展下去的。”
布吕歇尔觉得很有道理,用力点了点头,双马尾也跟着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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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将市政厅广场的石板路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尘埃,被光线照得闪闪发亮。蓝海正准备穿过广场回酒店,目光忽然被两个身影吸引住了。
一个是白发的女子,腰间别着一把没有出鞘的打刀,步伐飒爽,目光警觉。另一个是黑发的少女,额角露出一截纤长的鬼角,面容温婉,穿着一件欧罗巴风格的长裙,但那双眼睛——那双深紫色的、微微上挑的眼睛——毫无疑问属于东方。她的步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旧式贵族特有的矜持。
蓝海停下脚步。黑发少女也注意到了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那是点到即止的问候。然后她微微欠身,便转身消失在人群中,长裙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发现了什么?”奥古斯特走到蓝海身边。
“几个东方人。”蓝海说。
“普拉哈出现什么人都不奇怪。”奥古斯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联盟与祝奥结盟后,不少祝奥商人也成批来到这片自由之地。您看到的,大概是祝奥的人。”
蓝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那个少女的笑容,那双眼睛,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直留在他脑海里,像一枚被无意中捡起的石子,沉在心底,泛着微微的凉意。
当天下午,一封请柬送到酒店。信封是用厚实的米色纸裁成的,上面用汉字写着蓝海的名字。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烫金的卡片,用铁柯茨文和文言文并排写着:
“恭请大煌帝国蓝海先生莅临市政厅宴会大厅,参加汉萨协定主办的异国商人酒会。瓦迪斯瓦夫男爵敬邀。”
蓝海将请柬放在桌上,与奥古斯特和布吕歇尔商议。
“我身为煌国官商,有必要去看一看。多了解欧罗巴的商业,总没有坏处。”
两人都没意见,但都要求陪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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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市政厅宴会大厅,比白天的市政厅广场更加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从穹顶上垂下来,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光线在银制的餐盘和酒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长桌上摆着来自各国的珍馐,侍者们穿梭在宾客之间,托盘上堆满美酒和佳肴。各种肤色、各种服饰的商人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蓝海换了一身深色的礼服,奥古斯特和布吕歇尔也换上了低调而得体的长裙。但当两位女子一左一右挽着他的手臂走进大厅时,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艳羡,也有说不清的意味。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黑发少女。
她换了一身和服,深蓝色的衣料上印着白色的波纹,像是海浪在月光下翻涌。长发用一根银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白发女子站在她身旁,同样穿着和服,腰间依旧别着那把没有出鞘的刀,目光冷峻。还有一个看起来比她们都小的女孩,白发的双麻花辫垂在肩头,棕色的眼瞳里满是紧张,紧紧地跟在黑发少女身后,手指攥着少女的衣角。
蓝海正要走过去,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八字胡,微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礼服,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汉萨协定的标志,两只紧握的手,象征着商人的联合。
“蓝海先生!”他张开双臂,笑容热情得像是在迎接老朋友,“我是瓦迪斯瓦夫,来自斯德丁的男爵,是汉萨协定伯门大区的大区负责人。久仰大名!”
蓝海用铁柯茨语回应了问候,并简介了自己商人的身份。
“宴会上来了不少官员和贵族,”他环顾四周,“看来汉萨协定的力量,确实不一般。”
瓦迪斯瓦夫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商人的精明。“如今金钱是大家的共同追求。”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蓝海听清,又不会传到旁人耳中,“什么事情都可以谈价格——经营权、土地、官职,乃至以往被视为高贵不可转让的爵位,都一样。”
他与蓝海聊起了大煌的营商情况。蓝海坦言,大煌现在需要发展商品出口,却遇上了海路中断。
瓦迪斯瓦夫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汉萨协定正在想办法疏通从铁柯茨到大煌的陆上商路。”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祝奥和霍珀罗斯,都是关键的一环。而祝奥现在是联盟的盟友,不少祝奥商人接受汉萨协定的差遣。至于霍珀罗斯——我在那边有一些身居高位的亲戚。他们对开通商路、抵消因战争导致的经济封锁,很有意愿。”
蓝海微微欠身。“我以大煌官商的身份,感激男爵的努力。”
“不必感谢。”瓦迪斯瓦夫摆摆手,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蓝海,“只要到时候蓝海先生能在元首或者其他铁柯茨领导人面前,多为汉萨美言几句就好。”
蓝海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我会尽力而为。”他回应道。
在蓝海与瓦迪斯瓦夫交谈的时候,奥古斯特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腰间那把新铸的雁翎刀上——蓝海把它给了她,说“你比我更需要它”。她的指尖触到刀柄上那根红绳,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布吕歇尔则在人群中穿梭,与各路商人寒暄。她举着酒杯,笑容得体,谈吐稳重,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她与图利普的毛呢商人聊关税,与撒丁那的玻璃商人聊航线,与伯门的铁器商人聊产量——每一个话题都切中要害,每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
土佐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奥古斯特面前停下。
“奥古斯特小姐。”她举杯致意,“我是土佐。和您一样,对蓝海先生很感兴趣。”
“我是蓝海先生的同伴。不是简单的‘感兴趣’。”奥古斯特面色不改。
土佐笑了,那笑容里有嘲弄,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坦诚:“您还有很多不了解这位先生的地方。他的力气和手段,比您想象得多得多。”
她转身离去,步伐轻快得像一阵风。奥古斯特站在原地,想反问一句“那您又对蓝海先生了解多少”,却发现自己没有反问的底气。她会读心,但蓝海的心里,确实还有很多她读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被他藏得很深,像是沉在深潭底部的石子,她能看到水面的波纹,却摸不到那些石子的形状。
布吕歇尔与一位图利普商人道别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啊,对不起!”她连忙弯下腰,酒杯里的酒洒了几滴在地板上。
那是一个白发的女孩,扎着双麻花辫,棕色的眼瞳里满是惊慌。她摇了摇头,转身跑回黑发少女身边,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布吕歇尔跟了上去,与黑发少女打了个招呼。
“我是布吕歇尔,铁柯茨物资采购处的负责人。请问您是——”
黑发少女微微欠身。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练习,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
“能代。”她说,用的是铁柯茨语的发音,“祝奥一个小商会的会长。这是我的同伴,风云。”
她侧身让出那个白发女孩。风云低着头,手指攥着能代的衣角,像是在抓住唯一的安全感。
“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担那么多事,真了不起。”布吕歇尔弯下腰,对风云笑了笑,声音放得很柔。
风云没有回答,只是往能代身后缩了缩,将整张脸都藏了起来。
能代的目光越过布吕歇尔的肩膀,落在正朝这边走来的蓝海身上。她对布吕歇尔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礼貌:“失礼了,但我还有要事要谈。”
土佐走过来,接过风云的手。“布吕歇尔小姐,要不要一起去自助餐桌上犒劳一下自己?”
布吕歇尔看了一眼奥古斯特,后者正望着蓝海的方向。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默契,有警觉,也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信任。布吕歇尔便欣然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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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海与能代面对面站着。周围的人声、乐声、杯盏碰撞声,都像潮水一样退远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喧嚣的中心,却仿佛置身于一片寂静的荒原。
能代开口,用的是标准的煌国官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东方人特有的含蓄:“妾身能代。蓝海大人,好久不见。”
蓝海的手指微微收紧。“您认识我?”
能代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复杂的温柔。“在哈拉木伦,就听闻您的大名了。”
蓝海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能代说的“听闻”,不是听说,是亲历。他重新打量面前的少女——黑发,紫瞳,鬼角,而她温婉的面容下藏着一种见过血与火的沉静。
“能代小姐。”他用煌国官话回应。
能代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盯着这边的奥古斯特。然后她转向蓝海,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有一个忙,想请蓝海大人帮。”
她转身,朝大厅角落的一间小会客室走去。
蓝海伸手探入衣袋,指尖触到那枚魔方传讯器——埃吉尔在维恩城塞给他的,他一直贴身带着。他按下侧面的按钮,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那是信号已经接通的证明。传讯器的另一端连着奥古斯特和布吕歇尔,只要他在这间会客室里发出任何异常的声响,她们就会在两秒之内破门而入。
蓝海看了一眼身后的奥古斯特,收获了一个肯定的眼神后,他才迈步跟了上去。
能代推开会客室的门,等蓝海进来坐定后,她就将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入锁孔,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房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普拉哈的旧地图。地图的边角已经卷起,纸面泛黄。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条。
能代看了蓝海片刻。后将长发顺到身前,转过身去,解开了和服的系带。
衣襟滑落,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光洁的背脊一览无余: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右肩胛斜拉到左腰,虽然已经愈合多年,但疤痕的痕迹依然清晰——那一刀很准,避开了脊椎骨,却足以让一个骑在马上的忍者跌落尘埃。
蓝海的呼吸停了一瞬。
能代将和服重新拉好,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平静淡然,但那双手——那双一直平稳的手——在系带子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
“蓝海大人,记起来什么吗?”
蓝海沉默了很久。
十年前的林海雪原,他奉命追击一个窃取军事地图的重樱忍者。那人在雪地上纵马狂奔,身手矫健,在马背上左躲右闪,箭术精准。好在他的马比对方的快,刀比对方的长,追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一条结冰的河边追上了。
他一刀斩去,对方从马上摔下来,地图从怀中飘出,随后落在雪地上。他捡起地图,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身影——蒙着面,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
他没有补刀,而是转身离去。雪地上留下一行马蹄印和一串血迹,延伸到远方的松林深处。
他记起来了……
他记起了那道刀疤的位置,那一刀的深度,甚至那双深紫色的眼瞳。
他在心里模拟了很多次那一刀的轨迹,每一次都得出同一个结论——如果他的手腕偏了一寸,这个人就死了。
“我记得。”蓝海说,声音有些干涩,“那一刀,是我砍的。”
能代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我很抱歉。”蓝海说。不是客套,不是外交辞令。
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如果当时他知道那是一个少女,如果当时他知道那双眼睛会变成眼前的这双——他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这个“不知道”让他比任何确定的答案都更加不安。
“但我不是在请求原谅。”他抬起头,看着能代,“我只是觉得……无奈,还有一点遗憾。”
能代微微歪头,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无奈?遗憾?”
“无奈的是,在战争面前,没有犹豫的余地。”蓝海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遗憾的是,如果我们不是在战场上相遇,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能代也没有追问。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乐声和杯盏碰撞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我明白。”能代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释然。“那一年,重樱举全国之力与煌国开战。当时我十七岁,被派去偷地图,是因为我马术最好,弓道也不错。
“我在雪地里躺了很久,血把身下的雪都染红了,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后来被路过的牧民救了,养了三个月的伤。”
“伤好之后,战争已经结束,故乡的岛屿也完全沉没了。重樱战败,有的人投降了大煌,去了漠北,而我和其他人继续西迁,去了草原。”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蓝海面前。信封上没有地址,只画着一艘船,正在波涛中航行。船帆鼓满了风,船头劈开浪花,向着远方驶去。
“如果蓝海大人有机会回到大煌,”她说,“希望能把这封信,带给我的姐姐酒匂,她在漠北的天原都护府。”
蓝海接过信。信封很薄,却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整段人生。
“这是您个人的请求?”
“是。”能代微微欠身,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这是我个人的请求。”
蓝海将信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如果我能够回到大煌的话,这封信,我会送到。”
能代直起身,目光与他对视。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有一种蓝海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请求,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条河流,在黑暗中流淌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大海。
“刚刚是我个人的请求。”她说,“我还有一句来自祝奥天汗武藏大人的口谕——”
她的声音变得庄重,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把被拉满的弓。
“欢迎大煌的贵客前往达罕拔都。天汗愿意以同为东方人的身份,为大煌与祝奥的和平与合作,与蓝海大人好好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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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代推开会客室的门时,四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墙边。
奥古斯特靠着对面的墙壁,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她的手指搭在腰间那把雁翎刀的刀柄上,红绳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布吕歇尔站在她旁边,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金色的双马尾微微颤动。土佐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嘴角挂着一个玩味的笑。风云躲在土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棕色的眼瞳里满是好奇,像一只从树洞里探出头来的小鸟。
土佐瞥了一眼布吕歇尔,低声问:“脸怎么红了?”
布吕歇尔挺起胸膛,理直气壮:“精神焕发!”
奥古斯特的目光落在蓝海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少什么零件。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怀里的那封信上,又迅速移开。
“要是你们再晚出来一分钟,我们四个就要破门而入了。”奥古斯特闭上眼。
能代微微欠身,用标准的铁柯茨语向她道歉:“抱歉,只是和蓝海先生简单谈谈而已。希望未来还能见面。”说罢就带着土佐和风云离开了。风云则偷偷回头看了蓝海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去,小跑着跟上能代的步伐,双麻花辫在身后晃来晃去。
奥古斯特和布吕歇尔齐刷刷地看向蓝海。两双眼睛,一双灰蓝,一双深红,一个比一个亮,一个比一个充满疑问。
蓝海清了清嗓子。“我去一下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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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里很安静。大理石的地面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水龙头里的水流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蓝海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手指,将那些复杂的情绪一并冲进下水道。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他关掉水龙头,正要离开,手指触到了外衣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那不是能代的信——信在另一边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抽出来,是一张折好的纸条。纸面粗糙,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写着几行伯门语。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黑暗中匆匆写就的。下面用歪歪扭扭的铁柯茨语附了一行译文:
“请一个人来市政厅后巷。圣父之剑。”
蓝海将纸条攥在手心,沉默了片刻。他检查了一下衣袋里的魔方传讯器——信号仍在,微微的震动告诉他,奥古斯特和布吕歇尔就在不远处,能听到这边的动静。然后他推开门,朝后巷走去。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市政厅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靠在墙上,戴着帽兜,面孔藏在阴影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和一双疲惫的眼睛。
“蓝海先生。”他说,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叫扬。”
“为什么叫我来这里?”
扬从怀里取出一卷纸,递给蓝海。纸卷被油纸包着,用麻绳捆扎,看得出是精心保管的。
“请把这些,交给联盟议会秘书长乌尔里希·冯·胡腾。”
蓝海接过纸卷,没有打开。他能感觉到纸卷的分量——不重,却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一座城市的命运。
“这是什么?”
“查理大桥要被炸毁的证据。”扬的声音很平静,“汉萨协定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件事,但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就是主谋。不过桥要是垮了,他们肯定会栽赃给我们‘圣父之剑’。”
蓝海沉默了片刻。“为什么让我传递?你可以找安全署,找议会——”
“我们信不过任何铁柯茨人。”扬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苦涩,“而且,不少官员就是汉萨的耳目。”
“既然汉萨协定提前知道了,为什么不向市政府和议会反馈?”
“桥垮了,就要封锁。封锁了,货物就只能走汉萨的渠道。货品垄断,意味着暴利。这对商人来说,无往不利。”
扬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一句忠告:小心汉萨协定,也不要和铁柯茨高层走太近。他们的阴谋诡计,远超您的想象。”
他将帽兜拉得更低,转身走进黑暗。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蓝海站在巷子里,握着那卷纸,很久没有动。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手里的纸卷上,照在巷子尽头那堵沉默的墙上。风从伏尔塔瓦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钻进他的衣领。
奥古斯特和布吕歇尔在市政厅门口找到了他。布吕歇尔手里还端着一杯没有喝完的果汁,奥古斯特的手还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怎么到外面来了?”布吕歇尔好奇地张望,目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扫了一圈。
“宴会太闷了。吹吹风。”
奥古斯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疑问,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蓝海先生,”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您。但我也希望您——不要轻易地将自己置于危害自身安全的政治漩涡之中。”
蓝海将纸条和纸卷收进怀里最深的那个口袋,和能代的信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三种重量,三种不同的承诺。
“谢谢。”他说,“我会注意好自己的安全。”
“但我从不违背对人的承诺。也不想让太多无辜的人受害。”
三个人并肩走在普拉哈的夜色中。布吕歇尔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奥古斯特走在蓝海身侧,步伐不急不缓,她的手偶尔碰到蓝海的手臂,又迅速移开。远处,查理大桥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桥拱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河水的流逝。桥下的河水还在流淌,一声一声,沉入无边的黑暗。
普拉哈的夜,好像越来越黑了。蓝海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