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选会前夜,维恩城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兽。
暴雨已经停了,街道上的泥浆已干成龟裂的硬壳,破碎的门窗后透出微弱的烛光。白龙骑兵队的巡逻马蹄声从黄昏响到深夜,在石板路上踏出单调的节奏。美夏宫被火把照得通明,卫兵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座白色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雷吉娜站在王城办公厅的窗前,望着远处美夏宫模糊的轮廓。
史特拉塞和埃姆登被擒的当晚,小飞龙从窗口飞出去,消失在北方的夜色中——那是给布吕歇尔的消息,告诉她魔女已经落网,告诉她维恩城需要元首的旨意。雷吉娜默默祈祷着,她希望小飞龙能在布吕歇尔面见元首之前,就能把这个消息准确无误地传达给那位特使小姐。
无论好坏,她都需要知道元首在想什么。
下午的贵族会议上,雷吉娜据理力争,最终将各阶层代表的比例确定为贵族四十席、国教会二十席、商人二十席、普通市民二十席。她本想给市民更多,但那些穿绸缎的老爷们把“传统”和“秩序”挂在嘴边,像念经一样翻来覆去。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优结果。
窗外的月光照在多瑙河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鳞光。雷吉娜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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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里,亚尔薇特在书架之间来回踱步。
布吕歇尔还没有回来。如果她不能在明早的竞选会之前赶到维恩、宣读元首的旨意,那两位魔女的处置就会不了了之——国教裁判所会像以往处理类似案件一样,将她们送往某座修道院“忏悔修行”,等风头过了再悄然放出。她在演讲会上对魔女的指控,也会因为没有元首的背书而失去分量。
但她更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
铁柯茨联盟的元首、“魔方圣母”腓特烈女士,同时也是魔女协会的名誉最高领袖。她对魔女协会的态度,就像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无论孩子闯了什么祸,她都会轻轻揭过,然后继续在公开场合宣称“魔方信仰是联盟的基石,是铁柯茨尼亚给予她子民最热忱的爱”之类的论调。如果腓特烈一纸命令将史特拉塞与埃姆登无罪释放,亚尔薇特在演讲会上准备的所有证据、所有指控、所有为死者讨回公道的努力,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如果是这样,她反而希望布吕歇尔不要那么快回来。
这种纠结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箍在她的心上,灼得她坐立难安。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时间法则”怀表,表壳上那句“时间属于魔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时间属于魔方……”她喃喃自语,“那正义属于谁?”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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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弗朗茨邀请蓝海在王城的小会客厅见面。弗朗茨坐在蓝海对面,赛德利茨则像一尊雕像般立在蓝海身后,右手搭在军刀的柄上。
“这不是针对您,王子殿下,”赛德利茨语气礼貌而坚定,“但保护蓝海先生的安全,是我的职责。”
弗朗茨爽朗地摆摆手:“不介意,毕竟我要与蓝海先生说的,都是正大光明的事情。”
“蓝海先生,”弗朗茨眼睛看着对面的煌国男人,声音里带着好奇和些许急切,“我想知道,作为一个异国人、一个局外人,您如何看待我们几位王储……以及各自继承王位的可能性?”
蓝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疾不徐:“殿下莫怪我直言——对于煌国官商来说,只要能开放市场与煌国做生意,谁当国王都无所谓。至于继承王位的可能性,这取决于殿下自己,以及您所代表的利益团体的能力与影响力。”
弗朗茨沉默了片刻。
“那我就直接向您请教了,”他抬起头,目光诚恳,“我该如何提高获胜的可能性?”
蓝海笑了。
“煌国的商人没有干涉别国内政的权利。”
弗朗茨也笑了:“就当是‘君子’之间的闲谈吧。”
“那我可不能保证,我不会与其他王储也进行这样的闲谈。”
“与谁谈、谈什么,都是您的自由。”弗朗茨说,“我只想参考一下您的建议。”
蓝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现在哪些人支持,哪些人可能反对——殿下都清楚了吗?”
弗朗茨想了想,扳着手指一一列举:“大部分的市民与基层官僚倾向于支持我,不少商人与新贵族可能会反对我的一些政策,偏保守的国教势力大概率反对我……老贵族们应该会保持中立。”
“那奥斯特的卫兵和基层军官,还有铁柯茨联盟的军队呢?”蓝海问。
弗朗茨一怔。
“在全城暴乱的时候,我组织了市民进行协助,帮卫兵与铁柯茨骑兵控制暴徒、维持秩序、提供医疗救助。”他有些不确定地问,“这……算不算给他们留下了好印象?”
赛德利茨点点头,接下了话:“正是多亏了弗朗茨王子的‘公民卫队’,维恩城南区成了人员伤亡最少、受破坏最小的地区。白龙骑兵队对弗朗茨王子……都有感激之情。”
蓝海眼睛一亮,然后转向弗朗茨:“您的‘公民卫队’有多少人?组织度与纪律性怎样?是否拥有武器、接受过军事训练?”
弗朗茨如实回答:“大约一千人,能完全服从我的命令。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但平时武器都由卫兵统一管理。”他顿了顿,换上强调的语气,“但我要用和平合法的方式赢得王位,我不想用暴力谋取权力,这有违我的初心。”
蓝海摇了摇头。
“忠诚于自己的武装力量,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必须保证自己有应对对方掀翻牌桌的底气。”
弗朗茨沉默了很久。
“施政纲领呢?蓝海先生有什么意见吗?”他换了个话题。
“殿下想要提高胜率,就要在明天的演讲会上尽可能多地获得商人、新贵族与国教势力的支持。”蓝海说,“想一想,有没有一些政策——对这些人有利,但不会严重损害基层官僚与市民的利益。”
弗朗茨蹙眉深思,缓缓点头:“我会考虑的。”他站起身,向蓝海拱手行礼,“感激不尽。”
蓝海亦拱手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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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茨离开后不到一刻钟,弗雷德里希便推开了小会客厅的门。
他注意到赛德利茨仍然站在蓝海身后,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他微笑着将一瓶葡萄酒放在桌上——瓶身积着厚厚的灰尘,封蜡上印着1282年的字样。
“蓝海先生远道而来,驻留维恩几日却难得见上一面。”他说,“这瓶勃艮第红酒,权当见面礼。”
蓝海摆摆手:“劳您费心。可惜我沾不得酒,饮酒即高烧不断,殿下还是请收回吧。”
弗雷德里希的笑容没有变化:“是我考虑不周。”他在蓝海对面坐下,“蓝海先生对哪些欧罗巴物产感兴趣?”
蓝海直接回答:“我对修复天青海路最感兴趣。”
弗雷德里希的的脸终于僵了一瞬。他干咳一声,无奈地笑道:“这……不是我这个小小的商人所能完成的事情……但若我坐上王位,必会给大煌国低关税的贸易优惠政策,还有开放市场。”
蓝海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弗雷德里希读懂了那个眼神。
“那我就直说了。”他收起笑容,神情严肃,“明天的演讲会上,我该如何提高竞选的胜率?”
听完他对自己的施政纲领的介绍,蓝海沉吟片刻,给出了几点建议:
“第一,政策以有利于商人和新贵族群体为主,稳定基本盘;第二,要照顾市民权益,重点解决工资拖欠问题;第三,适当表明自己对国教的忠诚——在争取国教会支持的同时,不让传统派贵族与民众太反感。第四……非必要,不要谈及自己与阿奎拉的关系。”
弗雷德里希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站起身,向蓝海浅浅鞠了一躬:“受益匪浅。”
蓝海亦欠身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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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德里希走后,瓦伦丁也推门进来。
蓝海无奈地笑了:“今天晚上,我可真是受欢迎。”
瓦伦丁没有笑。他站在那里,瘦削的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芦苇。
“蓝海先生,我不是来问您怎么写演讲稿的。”他说,“我是来请您欣赏音乐的。”
他领着蓝海与赛德利茨穿过长廊,爬上王城塔楼的旋转楼梯。顶上的小音乐室只有一间卧室那么大,一架旧钢琴靠在墙边,琴盖上落着一层薄灰。瓦伦丁在琴凳上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蓝海觉得整座塔楼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首他没有听过的曲子。开头低沉而缓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然后旋律逐渐升起,变得急促、变得愤怒,像一场暴风雨在海面上席卷而过,将所有的桎梏与枷锁撕成碎片。最后,一切归于平静——不是那种死寂的平静,而是暴风雨过后、阳光穿透云层的平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希望。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瓦伦丁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蓝海似乎听懂了他的音乐,这是旋律给予人类的共鸣。
“您是不是下了决心,要公开老国王的遗嘱?”蓝海轻声问。
瓦伦丁点了点头。
“我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也不想在战战兢兢中孤独地度过一生。”他说,“我要想办法活下去——去霍珀罗斯,找我的爱人。”
“想活下去有很多种办法。”蓝海说,“公开父王遗愿,是最冒险的一种。您背后几乎没有人支持。”
瓦伦丁转过身,看着他。
“蓝海先生,您不了解我父亲的威望。”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蓝海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坚定,“正是因为我表明了父王的遗愿,才会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保护我的安全——这是我唯一能确保自己活下去的方法。”
蓝海沉默片刻:“那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瓦伦丁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曲谱,封面是手绘的,画着一个扎双麻花辫的年轻女子,眼角有一颗泪痣。下方用花体字写着一个名字:
Анастасия。
“我希望,您能在演讲会上见证这一切。”瓦伦丁说,“如果……如果我之后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失去生命,如果您有机会去霍珀罗斯,希望您能把这本曲谱送给封面上的那个女子,跟她讲一讲奥斯特发生了什么事。”
蓝海双手接过曲谱。
“我会替殿下传达意愿。”蓝海说,“但我更希望您能亲自去跟她说那些话。”
瓦伦丁笑着摇摇头。
“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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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里的三位王子各怀心事,辗转难眠。但在美夏宫的地下宫室里,有一个人比他们任何人都坚定,乃至狂热。
费利克斯跪在潮湿的石板地上,双手将一枚魔方徽章紧紧护在胸前。他的身后站着上百名手握刀剑的信徒,他们从画展前一天起就潜伏在这里,等待着“复活”的时刻。众人的呼吸在幽暗的通道里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远古的祈祷。
“神明已死,苍天不仁。”费利克斯呢喃道,声音在地宫的墙壁间回荡,“唯有魔方,能救世人。”
地宫内,再次静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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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选会当天,天还没亮,美夏宫便被火把和马蹄声包围了。
埃吉尔和塞德利茨率领白龙骑兵队封锁了周边每一条街道,维希骑士与奥斯特卫兵在宫殿的每一道门前布下岗哨。清晨的雾气从多瑙河面上涌起来,将白色的石墙浸润得湿漉漉的,火把的光芒在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血色。
各阶层的代表们沿着长长的石阶向上攀登。贵族们穿着锦缎长袍,慢悠悠地踱步,像是来赴一场午宴;国教牧师们一身黑袍,神情严肃,口中吟诵经书;商人们夹着皮包,步履匆匆,时不时与同行低声交谈;市民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节日盛装,紧张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走错了门。
安检处设在美夏宫的正门口。果敢站在门廊下,手持魔力探测短杖,目光如炬。队伍缓缓前移,贵族、商人、市民代表依次通过,短杖在他们身上扫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轮到一位穿深色礼服的中年贵族时,短杖的嗡鸣声忽然变尖了。
果敢的眉头皱起来。她在对方的衣领内侧发现了一枚纽扣大小的圆片——魔力收音器。
“这……这不是我的东西!”贵族的脸色发白,“不知道是谁粘在我身上的!”
果敢没有多说什么。她按下耳边的传音器,将情况简略地告知会场里的雷吉娜。几秒钟后,传音器里传来雷吉娜平淡的声音:
“放他进来。让异国的‘朋友们’也好好见证奥斯特人的选择。”
地宫里,布莱默顿的脸烧得厉害。
“被发现了。”她摘下耳边的拾音器,苦笑着摊开手。
西弗吉尼亚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意料之中。”
“好在她没有意见。”亚拉巴马靠在墙上,语气平淡,“不然我们白白在地下当两天‘老鼠’了。”
布莱默顿重新调整拾音器的位置,信号却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她皱着眉,抱着设备在地宫里缓慢移动,寻找信号更强的位置。
拐过一个弯道,她撞上了另一群人。
灰发的水星纪念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晃着双腿;摩尔曼斯克站在她身后,哥萨克帽檐下的异色瞳弯成月牙;灵敏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工具。
“……是盟友啊。”水星纪念笑了笑,看起来并不惊讶。
“我就知道猎户们不可能‘缺席’。”布莱默顿很自然地聊起来,脸上的窘迫一扫而空,“话说你们在这待多久了?”
摩尔曼斯克看了水星纪念一眼,后者微微点头。
“昨晚才潜入。”摩尔曼斯克说,“虽说有人看守,但对‘猎户’来说不算难事。”
西弗吉尼亚的目光落在灵敏面前那堆工具上:“你们的魔力收音器没有被发现吗?”
灵敏头也不抬,手指在一台小巧的机械装置上飞快地拨弄:“什么年代了还用魔力装置。”她拍了拍那台装置,语气里满是机械师的骄傲,“纯粹机械拾音器,直接放在演讲台下面,谁都发现不了。”
布莱默顿的眼睛亮了:“原理是什么?”
“技术专利,恕不透露。”
“欸……”布莱默顿肉眼可见地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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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夏宫中庭被改造成了临时会场。穹顶上圣教风格的天使壁画与廊柱间悬挂的魔方徽章形成奇异的对照,阳光从采光窗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演讲席设在正中央,一张半人高的木台,台面上刻着奥斯特王国的徽章。演讲席后方的台阶上是雷吉娜的座位,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俯视全场。三位王子的座位在右侧,观察员的席位在左侧——蓝海、奥古斯特、亚尔薇特、马赛曲与马可波罗依次坐定。代表们的座位一排排地排列在演讲席面前,从前往后依次是贵族、国教会、商人、市民。
雷吉娜站起身,全场安静下来。
“奥斯特王国王位继承演讲竞选会,现在开始。”她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中庭里回荡,“请王子们按年龄顺序依次发言。”
弗雷德里希第一个走上演讲席。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礼服,领口别着多瑙河商会的金色徽章,步伐从容,面带微笑。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开口时声音洪亮而自信:
“各位代表,各位奥斯特的公民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中庭里回荡,带着一种商人在谈判桌上锤炼出的沉稳与笃定。
“三天前,这座城市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我们的街道上流淌过公民的鲜血,我们的教堂和房屋在烈焰中化为灰烬。有人失去了家园,有人失去了亲人,有人失去了一生的积蓄。作为奥斯特的儿子,作为多瑙河商会的会长,我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看到了——这座城市在哭泣。”
他顿了顿,目光从贵族席缓缓移向市民席。
“但奥斯特人不会永远哭泣。维恩城不会永远沉沦。”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右手握拳,轻轻敲在演讲台的边缘。
“我的经济政策,核心只有一个字——快。快速恢复,快速重建,快速让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公民重新过上体面的生活。”
他转过身,面向商人席,语速加快,像是在做一场商业推介。
“我要创造全欧罗巴最好的营商环境。放宽贸易限制,降低关税壁垒,让多瑙河上的商船比战前更多、更快、更自由。让奥斯特成为联盟对外沟通交流的桥梁——不是后方的边疆,而是前方的门户。”
他的目光转向贵族席,声音变得更加洪亮。
“让维恩再次戴上富裕的王冠!让每一座庄园、每一间作坊、每一家店铺,都重新响起金币碰撞的声音!让我们的商人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地与外国做生意,让我们的贵族不再需要用祖产抵押来维持体面——让奥斯特的财富,像多瑙河的河水一样,奔腾不息!”
贵族席上有人开始鼓掌。商人们交头接耳,眼睛里亮起了光。
他转向市民席,语气变得温和,像是在与老朋友交谈。
“有人问我,工人的工资被拖欠了三个月,你弗雷德里希打算怎么办?我的回答是——维恩经济恢复得越快,问题解决得越快。船主有了钱,码头工人才有工钱;商号开了张,伙计们才有饭吃。这不是推诿,这是常识。”
弗雷德里希的声音变得诚恳。
“但我向你们保证——在我的治下,没有哪个商人可以肆意拖欠工人的工资。因为繁荣不是少数人的盛宴,是所有人的饭碗。”
市民席上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
他最后转向国教席,表情变得庄重,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静。
“至于信仰——我是国教的信徒。我坚定不移地贯彻元首的意志,将魔方的光辉播撒到奥斯特的每一寸土地。”
弗雷德里希从怀里取出一枚魔方徽章,举到空中。阳光从穹顶的采光窗倾泻下来,照在徽章上,折射出幽蓝色的光芒。
“我要建造新的国教堂,让每一座城镇都有一座魔方的殿堂。我要培养国教牧师,让每一个奥斯特人都能聆听魔方的教诲。我要让那些在暴乱中失去信仰的人,重新找到心灵的归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有力,像是在布道。
“因为魔方不是外来的信仰——它是我们铁柯茨人的脊梁,是我们在天灾中存活下来的依凭,是我们与塞壬血战到底的力量之源!没有魔方,就没有铁柯茨;没有铁柯茨,就没有奥斯特的今天!”
弗雷德里希将徽章收回怀中,双手撑住演讲台,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代表,各位奥斯特的公民们——我不是一个擅长夸夸其谈的人。我是商人,我用数字说话,用结果说话。给我四年时间,你们会看到——多瑙河上的船更多,市场上的货更丰,市民口袋里的钱更鼓,教堂里的钟声更响。”
他微微欠身,退后一步。
“让维恩再次伟大。让奥斯特再次繁荣。愿魔方指引我们的道路。”
掌声从贵族席和商人席率先响起,像滚雷一样蔓延开来。国教席上不少人用力鼓掌,市民席里也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有人犹豫着拍了拍手,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跟着鼓起掌来。
弗雷德里希直起身,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步伐从容地走下演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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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茨第二个上台。
他没有穿礼服,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领口磨损处被仔细地缝补过。胸前别着一朵玫瑰——花瓣边缘有些卷曲,颜色却红得正艳,那是暴乱平息后一位城南的小姑娘塞给他的。
弗朗茨在演讲台前站定,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沉默了几息。阳光从穹顶的采光窗倾泻下来,将那朵玫瑰的影子投在演讲台的木面上,像一小团安静的火焰。
他的目光从贵族席缓缓移向市民席。
“各位代表,”他说,声音不大,却沉稳得像锤子落在铁砧上,“我想先讲一个故事。”
暴乱那天夜里,城南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着火的房子里冲出来,跌倒在街中央,再也没有站起来。她的女儿,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就这样蜷缩在巷子角落里,浑身发抖,满脸是泪。
一群暴徒发现了她。他们手里举着木棍和火把,嘴里喊着“烧死异端”的口号,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所幸,那个女孩没有死。”
“十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挡在了她面前。他们是码头工人、面包店的学徒、酒馆的跑堂——他们是公民卫队的成员。他们手里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从工地上捡来的水管和拆下来的木板。暴徒有三十多个,有刀,有棍棒,有被烈酒和仇恨点燃的狂躁。十对三十,木板对刀锋。”
“但他们没有退缩。”
弗朗茨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握着演讲台边缘的手指节紧紧绷着。
“他们排成一条线,像士兵一样。前面的人用木板挡住刀砍,后面的人用铁管还击。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去。有人手臂被砍伤,用另一只手攥紧铁管继续挥,他们配合得像一支训练许久的军队。可他们只在三天前才第一次集合,武器是从工地的废料堆里翻出来的。”
“但他们还是成功了,他们成功把那女孩从暴徒手里救了出来。”
他的目光从市民席上缓缓扫过。
“那个女孩是幸运的,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
弗朗茨开始列举——贵族的庄园被烧毁,商人的货船被凿沉,国教会的教堂被砸烂,市民的房屋被抢掠一空。当他提到那些在混乱中失去亲人的家庭时,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而那些牺牲者的名字不会被写进任何报告里,也不会被任何人记得。”
弗朗茨直起身,双手从演讲台上松开,垂在身侧。那朵玫瑰在他胸前微微颤动。
“我们的社会需要秩序的解药。但解药不是刀剑,不是火刑柱,不是用恐惧让人闭嘴。”
他开始阐述自己的施政纲领。每说一条,目光便移向对应的席位——不是在寻求赞同,而是在确认那些人听懂了。
“社会治安方面,完善民众自治组织。公民卫队在暴乱中证明了他们的价值——他们不是军队,他们是这座城市的脊梁。当外来者还在犹豫该站在哪一边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用自己的身体守护着自己的同胞,”他顿了顿,“待经济恢复后,我会扩充卫队规模。但他们的职责不是镇压,是保卫奥斯特的人民。”
弗朗茨的目光移向商人席,语气变得更加务实。
“经济发展方面,我会积极推动在联盟框架下与联盟内其他领地的贸易交流,多瑙河流域的免税同盟将是我重点推动的方向。降低对帝国贸易的依赖不是出于敌意,而是出于常识。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生意往来便是如此,各位比我更清楚。”
几个商人微微点头。
他转向国教席,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但措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宗教方面,我不反对国教推行令。我作为奥斯特的国王会尊重元首的意志与联盟的法律,但传统的圣教场所与习俗还是要保留。”
国教席上有人皱眉。他看见了,但没有让步。
“信仰不能靠刀剑来传播,一个被迫改信的人心里装的永远是恐惧,不是虔诚。如果魔方是真理,那就让真理自己说话——用时间,用耐心,用我们对这座城市的善意,而不是用暴徒的火把。”
最后,弗朗茨的目光落在市民席上。那里有工人、有学徒、有跑堂的、有洗衣妇——他们穿紧张地攥着选票,像是攥着某种他们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他的声音变得温和,像是在对老朋友说话。
“民生方面,我提议成立由政府官员、商人与工人代表共同组成市场监督会,并对拖欠工资、偷税漏税、做假账黑账的行为,给予严厉打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商人席。
“这一点,已经得到了王城卫兵与公民卫队的支持。”
会场的空气忽然凝住了。那不是请求,不是建议——那是一个通知,一个毋庸置疑的通知。
市民席上有人猛地站起来鼓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从最后一排向前蔓延,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那掌声里有感激,有希望,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东西。
商人席上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但渐渐地,也有人犹豫着拍了拍手——不是因为被打动,而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画饼。他有办法,有人,有力量去执行他说出的每一个字。贵族席上大多数人面无表情。但几个年轻的面孔跟着鼓起掌来——他们或许不够老练,却足够敏锐,能分辨出谁有足够的远见与手段。
弗朗茨站在演讲台前,等掌声渐渐平息。他没有笑,也没有鞠躬。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前那朵玫瑰的花瓣在阳光中微微透明,像是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我不是在乞求你们的信任。”他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中庭都安静了下来,“我只是想是在告诉你们我将会做的事。我的承诺,不会改变。”
他微微欠身,走下了演讲台。
那朵玫瑰的影子在演讲台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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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丁正准备上台时,地宫里的六位情报官同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一支队伍——沉重的皮靴踩在石板地上,金属碰撞的声响混着低沉的喘息。她们转过头,看见火把的光芒从通道深处涌来,照亮了一张张狂热的面孔。
领头的那个男人面色苍白,眼神炽热,双手将一枚魔方徽章护在胸前。
费利克斯。
“费利克斯王子,”灵敏的声音哆哆嗦嗦的,“你……你没死啊?”
费利克斯的语气虔诚得像在念经文:“魔方给了我第三次生命,是国教的信仰,使我复活。”
西弗吉尼亚冷笑一声,黑色的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冰冷的红瞳。
“骗小姑娘可以,别把自己骗了。”她的声音像刀刃一样锋利,“当初那个叫果敢的维希骑士用魔方之力试图给你头上的伤口止血,如果你的伤真的好了,额头的伤疤里肯定还有魔力残余。或者你就是用了什么邪术——不然,我的魔方共鸣怎么对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摩尔曼斯克快速分析着:“或者说,死的那个人只是你的替身。真正的你,在画展开始后就藏在地宫里,等到竞选会时出现,借‘复活’之名获得威望,从而拿下王位。这才是你的计划!”
费利克斯的眼神逐渐狂热,语调却越来越冷。
“看来跟你们这些异教徒说不通,”他缓缓抬起手,“虔诚者们,好好‘审判’那些异教徒,别让他们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身后的信徒们拔出刀剑,正要蜂拥而上——
一阵清脆的皮靴声从通道另一头传来,在幽暗的地宫里回荡,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还有高手?”灵敏震惊。
“听雷吉娜说美夏宫地下一直有老鼠在响,没想到‘老鼠’还确实不少。”埃吉尔肩扛大剑,缓步从阴影中走出,白色的长发在火把下泛着银光。
她的身后跟着果敢和塞德利茨——前者手持阔剑,剑尖触地,在石板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后者军刀出鞘,刀身在火光下亮如明月。
埃吉尔的目光从费利克斯身上扫过,又从六位情报官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那群信徒身上。
“……看来都是些乌合之众。”她将大剑从肩上卸下,剑尖点地,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本来想让骑兵兄弟们帮帮场子,现在看没这个必要。”
布莱默顿挠了挠头,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那个……埃吉尔小姐,我们只是没安排到席位的外国观察员,可不可以不要攻击我们?”
埃吉尔看了她一眼:“本来雷根斯堡公爵大人就有意‘邀请’六位女士旁听,只是找不到你们的踪影罢了。”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当主人家要大扫除的时候,懂礼貌的客人们,也得帮帮手吧。”
六位情报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布莱默顿从腰间抽出两柄短铳,西弗吉尼亚双手浮现出幽蓝色的魔力光刃,亚拉巴马右手一伸,赤色的镰刀从虚空中浮现。水星纪念从木箱上跳下来,指尖亮起淡紫色的光芒,摩尔曼斯克摘下哥萨克帽——帽檐下藏着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灵敏则抱着她的机械拾音器退到了墙角。
费利克斯不以为意。九个女人,想打过一百多个拿真刀真枪的强壮教徒?
他一挥手。
信徒们咆哮着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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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的隔音效果太好了。
下面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会场上连一丝杂音都听不到。
瓦伦丁站在演讲台前,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穹顶的采光窗倾泻下来,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不愿意隐瞒真相。”他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展开,开始宣读。那是老国王约翰内斯的遗嘱。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老国王希望幼子瓦伦丁继位,因为他“有一颗不被权力腐蚀的心”。
会场哗然。
几位老贵族猛地站起来,脸上满是震惊与狂喜。他们正要开口恭迎新王,瓦伦丁却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父王之所以偏爱于我,是因为我与他有着相似的性格与人生追求——向往自由,真爱至上。”
瓦伦丁的声音在空旷的中庭里回荡,低沉而平稳,像一条流淌在深谷中的河流。
“父亲花了一辈子对抗所谓贵族的联姻,年过半百才找到自己的真爱——我的母亲,索菲亚。他们相伴了十几年,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在约翰内斯国王死后没几天,他的妃子索菲亚也中毒离世了。”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廊柱的声音。
“你们都说这是殉情……”瓦伦丁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像一把拔出鞘的刀,“只有我知道,他们的爱早已超越生死。因为他们曾对彼此说过——即使一方离世,另一方也要带着爱与希望活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贵族席。有人低下头,有人面色苍白,有人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所以,我的母亲索菲亚,是被你们当中的某些人谋害的!”
全场死寂。
蓝海第一次看到这位忧郁的王储如此愤怒的模样。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像雷霆一样滚过中庭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恨我父亲不遵循你们的计划,爱上一个庶民的女子,败坏了王室的名声。你们恨我父亲找到了真爱——你们嫉妒他自由自在的幸福!”
瓦伦丁的胸膛剧烈起伏,但很快,他的呼吸平稳下来,语气也恢复了平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举到空中。
“母亲服下的毒药,我已经找到了来源。具体是谁,也已经有了眉目。但我暂时不想揭穿具体是哪些人——因为这些人,好巧不巧地,都坐在这里。”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从贵族席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我要退出王位竞选。”瓦伦丁说。
然后他转向雷吉娜,微微欠身:“我请求奥斯特摄政雷吉娜女士,给我一张选票——让我以一名奥斯特公民的身份,参与竞选会。”
雷吉娜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
瓦伦丁走下演讲台,穿过贵族席、国教席、商人席,在市民席的最后一排坐下。他旁边的中年工人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没有人鼓掌。但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一直到他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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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里的战斗结束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准确地说,那根本算不上战斗,只是单方面的虐菜而已:信徒们冲上去的时候,亚拉巴马的镰刀横扫而过,前排的三个人便飞了出去,撞在墙上,软软地滑下来。布莱默顿每一次扣动扳机,都能精准地击飞敌人手上的武器。西弗吉尼亚的光刃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一声惨叫和一件兵器的落地。水星纪念的魔力弹从指间射出,精准地击中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信徒的膝盖。摩尔曼斯克的银针无声无息地飞出,被射中的人便僵在原地,随后直挺挺地倒下。
灵敏则在一旁默默鼓掌,不小心和在人群中东躲西闪的费力克斯对上了眼。
“有这么多人揍你,不用我也够啦。”她淡淡地说。
果敢的阔剑没有开刃,她用剑身拍击,像拍苍蝇一样将信徒们一个个拍晕。塞德利茨的军刀只用了刀背,每一次挥砍都准确地落在对手的后颈或太阳穴上。埃吉尔甚至没有认真打——她的大剑拄在地上,只用拳头和脚,便将冲到她面前的每一个人打得倒地不起。
不到五分钟,一百多个信徒,没有一个人还能站着。
费利克斯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
“不是说好都收点手嘛,”水星纪念故意摆出一副可惜的神情,“怎么那么快就全部打趴了~”
“太弱了,根本不尽兴。”亚拉巴马的眼里确确实实是失望,她的目光落在埃吉尔身上,眼里燃起火焰。
“提前说好,我还有事务没处理。”埃吉尔一眼看透了那位黑皮肤战士的心思,“要比试,之后再说。”
布莱默顿把手放在亚拉巴马肩上:“客随主便嘛,别惹麻烦。”
亚拉巴马收起镰刀,眼里的战意逐渐熄灭。
趴在地上的费利克斯抬起头,目光落在果敢身上,满脸怒意:“你不是最虔诚于国教的维希骑士吗?为什么要帮叛徒和异教徒做事!”
果敢的脸涨得通红,义正词严地斥责:“正因为有你这样的阴谋家,国教的名声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败坏!作为维希的骑士,我绝不与你同流合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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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丁演讲完毕,按流程接下来应该是亚尔薇特对三天前的刺杀事件进行说明。
但布吕歇尔还没有回来。亚尔薇特坐在观察员席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目光越过会场,落在远处美夏宫的大门上。没有人影。
如果元首的旨意是包庇魔女,那她今天的指控将毫无意义。但如果她沉默,那些在暴乱中死去的人就永远得不到公正。
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塞德利茨匆匆从侧门跑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亚尔薇特的目光闪了闪,抬头看向雷吉娜,雷吉娜微微点头。
亚尔薇特走到演讲台前,将原本准备好的那份措辞严谨的指控材料收进口袋,换了一个说法。
“费利克斯王子,”她说,“已经确认在三天前被魔女协会安排的人刺杀了。”
会场再次哗然。
“魔女协会的目的是换一个面目类似大王子的人做傀儡,通过表演‘复活’来欺骗奥斯特民众。”她将一摞调查文件放在演讲台上,“这是三天来我的调查结果。”
她一件一件地展示证据:巷口发现的时间法则怀表、对约瑟夫的调查结果、奥古斯特关于史特拉塞时停能力与埃姆登人格抽离能力的证言。
她详细讲解了魔女如何操控一个无辜的路人进行刺杀——抽离灵魂,注入愤怒,用怀表在全域时停中获得行动能力,让一个老实本分的码头工人变成冷血的杀手。
“我为所有无故牺牲的人哀悼。”她低下头,沉默了一分钟。
最后,她举起一双带血的手套,那是果敢在费利克斯被刺那天试图为他止血时戴的。手套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块。
“这上面的血,来自于真正的费利克斯王子。”亚尔薇特的声音在空旷的中庭里回荡,“如果有人试图假冒大王子、搞‘圣子复活’那一套——我可以亲自给他做血液鉴定。”
地宫里,埃吉尔拿着灵敏分给她的传音器,将亚尔薇特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给费利克斯。
“这下您彻底地社会性死亡了,费利克斯先生。”
费利克斯咬紧牙关:“元首不会原谅你们的……等着瞧!”
亚尔薇特正要继续按奥斯特法律为两位魔女宣告罪名,美夏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破风声——那是龙翼扇动空气的声音,比雷声更沉闷,比风声更尖锐。
巨龙的阴影掠过采光窗,大地微微震颤。
布吕歇尔从龙背上跳下来,一路小跑着冲进中庭,金色的双马尾在风中飞扬。她跑到演讲台前,微微喘着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信纸上充溢着魔方的力量,幽蓝色的光芒在字迹间流淌。
她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庄重。
“元首腓特烈女士手谕——”
全场起立。
“一,元首痛心于维恩城的刺杀与暴乱事件,真挚地为每一个在这场灾祸中失去生命的人祈祷。为助力维恩城的重建与发展,元首将从联盟国库调取等值于三万枚索利得金币的资金,用于支援建设。”
掌声响起。
“二,史特拉塞与埃姆登的罪行难以宽恕。经由国教裁判所裁决,二人皆要在魔方黑狱中服刑十年。但鉴于北境塞壬肆虐,联盟缺乏足够的魔力亲和者参与军事行动,故将二人调至斯堪地纳维恩狩猎塞壬,即刻启程,将功补过。”
掌声稀稀拉拉。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面无表情。
“三,元首尊重奥斯特公民的意愿。在不阻碍国教推行的前提下,将承认奥斯特人民自己选出的新国王。同时,绝不能再出现因权力纠纷而产生的暴力事件。”
她收起信纸,目光扫过全场。
“愿魔方为你们指引光明的道路。”
埃吉尔把传音器放到费利克斯耳边,让他完整地听完了元首的裁决。费利克斯闭上眼睛,脸色灰败。
“要杀要剐随你们。”他说,声音沙哑,“但我死后,希望能以国教徒的礼仪下葬。”
埃吉尔笑了。
“您是联盟重视的国教推行者,我们怎么可能会杀您呢?”她收起大剑,“雷吉娜小姐说,阿尔卑斯山的瓦杜茨郡需要有人去传播国教的福音,相信费利克斯先生作为虔信者,不会拒绝这份责任吧。”
费利克斯沉默了很久,无奈地点头。
“那这些人呢?”果敢指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信徒,“雷根斯堡公爵打算怎么处理?”
从会场回来的塞德利茨说:“雷吉娜小姐敬佩这些信徒的勇气,她会遣送他们去北石勒苏益格,支援魔女协会征讨塞壬的行动。”
布莱默顿心中暗想:不愧是铁柯茨人,真狠啊。
亚尔薇特对这份判决说不上满意。十年监禁变成北境狩猎,两个魔女几乎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惩罚。但她知道,这是奥斯特人从元首那里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至少她们被定罪了,至少她们被逐出了维恩城,至少那些在暴乱中死去的人,得到了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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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吉娜站起身,宣布投票开始。
各阶层共一百名代表,加上刚获得投票权的瓦伦丁,一百零一人。他们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选票,在支持的名字后面画圈,然后依次投入计票箱。贵族们投得从容,商人们投得谨慎,市民们投得庄重。瓦伦丁排在队伍最后面,将选票投入箱中时,手指微微颤抖。
雷吉娜亲自计票。四个监督代表站在她身后——贵族一人、商人一人、市民一人、国教会一人。他们的表情随着雷吉娜手中的选票一张张翻过,阴晴不定。
最后一票数完,监督代表们情绪复杂地回到座位上。
雷吉娜站起身。
“弗雷德里希,三十四票。弗朗茨,五十六票。弃权,十一票。”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
“弗朗茨王子将继任奥斯特国王。”
掌声如雷。市民席上有人站起来欢呼,有人拥抱,有人抹眼泪。商人席上有人鼓掌,有人面无表情。贵族席上稀稀拉拉地拍了几下手,大部分人都坐着不动。
雷吉娜转向两位王子:“有无意见?”
弗朗茨站起身:“没有。”
弗雷德里希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一个商人代表匆匆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您的账本找到了,但是……是在摄政大人手里。”
弗雷德里希的脸色立马变了,他攥紧座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没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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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弗朗茨将加冕为王。在此之前,雷吉娜继续担任摄政。
弗雷德里希保住了商会会长的位置,但账本和物料清单都在雷吉娜手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受到王城与民间的严格监督。
瓦伦丁以文化特使的身份,随水星纪念一行人前往霍珀罗斯。临行前他在码头站了很久,望着北方的天际线,手指在空中轻轻弹动,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费利克斯在卫兵护送下,前往人迹罕至的瓦杜茨“宣传国教”。马车离开维恩城时,他掀开窗帘,最后看了一眼美夏宫的塔楼,然后放下窗帘,再也没有回头。
布莱默顿从地宫里钻出来,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终于见到阳光了……”她闭上眼睛,沐浴在午后的暖阳里,“终于不用在地宫里啃梆硬的黑面包了!”
西弗吉尼亚冷冷地提醒她:“埃吉尔小姐只给我们三个小时离开维恩城,不然就要被全城搜捕了。”
“那个龙族女人说等竞选会结束就跟我打一架……她骗了我。”亚拉巴马肉眼可见地不爽。
“行啦行啦,”布莱默顿拍拍她的肩膀,“她和我们都是赶时间的人。趁现在没人注意,赶紧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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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维恩城终于解除了封锁。之前滞留于此的异国旅客们,也陆续踏上了归途。
“BRAVO!太精彩了,大画家,你真该亲眼看看那场演讲,看看什么才是政治家的风范!”在向南行驶的魔方驱动车上,马可波罗向拉斐尔兴奋地描述着奥斯特的王子们在竞选会上交锋的场景。
但她的语气很快变得嫌弃起来:“可惜撒丁那的政客都是些贪婪还懒惰的家伙,搞得我都没有领导这个国家的动力……”
拉斐尔对政治一向不感兴趣,但听了马可波罗的这句话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话说主教大人,您拿到铁柯茨联盟给您的在撒丁那的‘国教经营权’了吗?”
“为什么问起这个……早晚会有的,可惜慧眼识珠的人太少,我这样的精通统御的人才还得被埋没一段时间。”马可波罗眼睛眯着,挤出自信的笑容。
拉斐尔看向车窗外,维恩,这座奥斯特的王都,曾在一夜之间烈火遍地、伤痕累累,此刻又在市民与卫兵的通力协作中,逐渐长出愈合伤口的痂,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人类存在,则混乱存在,但希望亦存在。”拉斐尔自言自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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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尔曼斯克在美夏宫的休息室里找到了蓝海。
“期待您早日来访霍珀罗斯。”她说,“如果您打算走陆路回大煌,霍珀罗斯的军队会一路护送您去东方。”
蓝海感谢了她的好意,然后将那本曲谱递给她:“既然瓦伦丁王子可以亲自去霍珀罗斯,那这本曲谱也请您帮我转交给他——让他亲手交给他的爱人吧。”
摩尔曼斯克笑了笑,没有接。
“蓝海先生留着吧。”她说,“我更希望您能带这本谱子来霍珀罗斯,亲眼见证他们的故事。”
她望着蓝海的眼睛,忽然说:“酒会那日,我忘了给您一个东西。”
蓝海问:“是吗?是什么?”
摩尔曼斯克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他。
“这是霍珀罗斯人的见面礼。”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带着一丝笑意,“我当时光顾着说话,居然忘了。”
蓝海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以回礼的方式轻轻拥住她。他的手臂触碰到她围脖上的狐狸尾巴,毛茸茸的,很暖和。
不一会,摩尔曼斯克松开他,脸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她笑眯眯地说了声“再会”,转身走出休息室,在门口与一脸阴沉的奥古斯特擦肩而过时,还热情地挥了挥手。
蓝海追出来,正对上奥古斯特那双灰蓝色的眸子。
“那只是离别时的礼仪。”他赶紧解释道。
奥古斯特波澜不惊地看着他:“那蓝海先生着急解释什么?”
她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蓝海愣了一下——对啊,他着急解释什么?
但他看着奥古斯特气鼓鼓的背影,还是连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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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北上的马车队在维恩城北门外集结。布吕歇尔骑在飞龙背上,在前方领路;埃吉尔和塞德利茨率领白龙骑兵队护卫在两翼;亚尔薇特骑着一匹深色的战马,沉默地跟在车队后方。
雷吉娜站在城门下,风将她的蓝色发束吹起来。
“祝愿您在铁柯茨尼亚早日找到恢复天青海路的方法。”她说。
蓝海微微欠身:“也祝愿您早日获得心念许久的拜仁王冠。”
雷吉娜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马赛曲和果敢也来送行。白发的战斗天使和娇小的见习骑士并肩站在城门口,银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欢迎您日后有空来阿莉西亚参观。”马赛曲说,“维希骑士团的大门,永远为大煌的朋友敞开。”
“愿骑士们的祖国早日统一,”蓝海说,“愿欧罗巴早日恢复和平。”
果敢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马车队缓缓向北驶去。维恩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多瑙河的水面在身后闪烁如一条银色的缎带。蓝海掀开窗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教堂的尖塔、宫殿的穹顶、河面上往来的船只。
他放下窗帘,将瓦伦丁的曲谱收进背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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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地牢里,一片死寂。
史特拉塞坐在牢房角落,双手戴着禁锢魔力的镣铐。她没有睡,也没有闭眼,只是望着铁窗外的月光。
一道漆黑的传送门在她面前无声地裂开。
从门中走出的女子红发黑衣,身材高挑,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威压。她的目光落在史特拉塞身上,左手轻轻一抬,所有的魔力镣铐便齐刷刷地弹开。
“居然能让兴登堡大人出面。”史特拉塞揉了揉手腕,语气平淡,“看来圣母对这件事,足够重视。”
兴登堡的脸冷得像一座冰雕。
“带上埃姆登。”她说,“圣母命令你们去北方前线。”
史特拉塞自嘲般地笑了笑:“圣母大人一如既往地心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兴登堡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兴登堡大人。我们为什么落到这种境地,是谁的原因——你最清楚。”
兴登堡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传送门,黑色的裙摆在魔力的幽光中翻飞如夜鸟的羽翼。
史特拉塞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尘,她在埃姆登的牢房里解开了另一位魔女的手铐,两人跟着进入了那个漆黑的裂隙。
传送门闭合,地牢里恢复了寂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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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加恩,欧芬佩斯。
多瑙河西岸的大剧院里,管弦乐团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穹顶下,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欧根亲王坐在包厢里,手里握着一封来自雷根斯堡公爵的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嘛,虽说过程有些曲折,但结局还是挺不错的。”坐在她旁边的希佩尔说道。
“是啊,确实不错,她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强。”欧根露出赞许的神情。
“那可不是,要是男主角不强,这戏还演得下去吗。”
“男主角?你指的是蓝海吗?”欧根微微侧头。
“蓝海又是谁?”希佩尔满头问号。
欧根这才意识到,她的姐姐大人关注的是刚刚结束的舞台剧——剧中的男主角正牵着女主角的手,在如雷的掌声中鞠躬谢幕。希佩尔也才注意到欧根手里拿着一封信。”
“写的是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漫不经心。
欧根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就是奥斯特的事,已经解决了。”
希佩尔站起身,装作毫不在意地朝包厢门口走去:“切,不给看就算了。”
欧根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她重新展开那封信,目光落在那些对蓝海的详细描述上。
“您果真如雷根斯堡公爵小姐所描述的那般聪慧机敏,还让人神魂颠倒吗?”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一寸一寸地吞噬那些字迹。火光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闪烁着奇异的颜色。
“我对您产生好奇了,‘男主角’——蓝海先生。”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