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城北的平民区里,有一间被煤烟熏黑了的啤酒馆,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一群无业游民占据了靠窗的长桌,酒杯碰撞的声响混着粗鄙的笑骂,在低矮的木梁下回荡。
“那位虔诚的大王子,死前还在念他的魔方经呢!”流氓头子一脚踩在凳子上,唾沫横飞,“魔方救得了他吗?连颗子弹都挡不住!”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接腔,“联盟的人不是说魔方能治百病、能起死回生吗?怎么自家王储的命都保不住?”
满桌哄笑。
角落里一个喝闷酒的中年码头工人放下酒杯,低声说了句:“死者为大,还是积点口德吧。”
笑声戛然而止。流氓头子转过脸来,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人已经死了,何必再往他身上泼脏水……”
流氓头子站起身。他比那工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膀大腰圆,胳膊上刺着圣教的十字架。他走到工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在教老子做事?”
“我只是说——”
一记拳头砸在他脸上。工人连人带椅摔倒在地,酒杯碎了一地。其他人一拥而上,拳脚像雨点般落下来。酒馆老板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其他客人纷纷躲到墙角。
“保卫圣教!”流氓头子一边踹一边喊,“打死这个异教徒的走狗!”
打得正兴起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握住了他高高扬起的手腕。
那只手不大,戴着黑色的皮革手套,却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流氓头子龇牙咧嘴地转过头,对上一张冷峻的面孔——黑色长发,深红色的眼瞳,面容姣好,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风衣。
“你他妈谁啊?”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女子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的徽章,在他眼前晃了晃。联盟安全署的徽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亚尔薇特,联盟调查官。”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间酒馆都安静下来,“我正在找一个人。”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面部速写,展开在流氓头子面前。纸上画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撇着。
“见过吗?”
流氓头子揉着发红的手腕,斜眼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亚尔薇特,嘴角勾起一个油腻的笑。
“线索嘛……可不是免费的。”他伸出手,粗糙的指头在亚尔薇特面前捻了捻,“要么给钱,要么——”
他的手还没碰到亚尔薇特的衣襟,就被另一只从侧面伸来的巨掌扣住了。一个壮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黑色的大衣下挂着一只明晃晃的佩刀。另一个壮汉从另一侧绕过来,一把按住流氓头子的后颈,将他整个人脸朝下摁在桌上,酒液四溅。
“真可惜,”亚尔薇特弯下腰,与那双被压得变形的眼睛平视,“你要是能提供线索,说不定还能将功补过。看来你是更想去‘忏悔室’坐一坐了?”
流氓头子的脸贴着桌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亚尔薇特直起身,目光扫过剩下那几个人。那些人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别以为安全署不知道你们昨晚干了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打砸、抢掠、纵火——每一笔账都记着呢。要是还不收敛,我不介意让治安官对你们跳过审判流程……”
她顿了顿。
“现在,滚。”
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出酒馆,撞翻了两张椅子、一只酒桌。流氓头子被两个壮汉拎着后领拖出去,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
亚尔薇特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银币,放在那个被打的工人面前。他正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淌着血,眼眶青紫。
“这枚是医药费,这枚是给线索的奖赏。”她说,“你见过画像上的人吗?”
工人愣愣地看着她,接过一枚银币,又拿走了另一枚。
“约瑟夫,”他说,“他和我一样,在码头当搬运工,但昨天中午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他报了一个地址,那是约瑟夫的住处。
亚尔薇特点点头,转身走出酒馆。她身后的两个壮汉押着流氓头子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踏出沉闷的回响。
酒馆里鸦雀无声。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客人们才敢重新呼吸。
---
清晨的维恩城,在亚尔薇特眼里如同联盟尚未愈合的伤口。
她曾多次到访这座多瑙河畔的明珠。昔日的王冠之城,教堂的尖塔刺向蓝天,音乐声从每一扇窗户里飘出来,多瑙河的水面上倒映着宫殿的轮廓。而此刻,她几乎认不出它了。
大规模的械斗与暴乱已经在白龙骑兵队的雷霆手段下平息,街面上见不到成群结队的打砸者。但那些痕迹无处不在——烧焦的门框像黑洞洞的眼窝,破碎的窗户上挂着残存的彩色玻璃,墙根下的泥潭里混着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血迹。一辆翻倒的马车横在路中央,车轴断裂,轮子朝天,像是被巨人拧断的玩具。
一座远离边境的联盟内部城市,竟遭受了比敌国入侵还要惨重的破坏。
亚尔薇特皱着眉,策马穿过城门。她手下的治安官们紧随其后,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灰黑色的泥浆。
王城的办公厅里,雷吉娜一见到她便站了起来。这位雷根斯堡公爵兼奥斯特临时摄政一夜未眠,眼底泛着青黑,桌上的烛台燃尽了最后一截蜡烛,文件散落一地。但她那双金色的眼瞳在看到亚尔薇特的瞬间,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亚尔薇特小姐。”她的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感谢您来得这么快。”
亚尔薇特在她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雷吉娜将昨日的刺杀细节一一道来——时间、地点、经过、凶手当场被擒、费利克斯头部中弹、送到王城时已经没有了呼吸。
“可以确定的是,有时间魔女参与。”雷吉娜最后说。
亚尔薇特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几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
作为常驻首都普拉哈的最高调查官,她对联盟内两大政治集团的倾轧了然于胸。国教派与务实派在议会里的交锋、在宫廷里的博弈、在纸面上的互相攻讦,她见过太多。她甚至预测到,国教派中最激进的那群人——魔女协会——大概率会插手奥斯特的王位继承问题。
但她没想到,她们会用如此暴烈的手段:在大庭广众之下刺杀王储,然后,让整座城市陷入血与火的狂欢。
她的“全智”之能可以看穿谎言、推演因果,却算不透人心的疯狂。亚尔薇特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愤怒无用,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愤怒,是为了找到真相,将幕后主谋绳之以法。
但有一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从进入维恩城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拔出来过。
元首是否知情?
或者说……元首是否支持?
维恩城暴乱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到了普拉哈。但距元首官邸所在的德累斯顿还有一段距离,且那里戒备森严,普通信使根本无法进入。得知亚尔薇特的疑虑后,布吕歇尔从椅子上跳起来,自告奋勇地说她会骑飞龙前往元首驻地,来回不过两天。她的理由很充分——明确并传达元首的意愿,是她的权利,也是她的义务。
“而且,”她金色的双马尾晃了晃,语气难得认真起来,“我相信元首即使要推行国教,也不会放任魔女协会如此胡来。”
雷吉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唤来一只小飞龙,让它去联络普莱斯堡的飞行龙骑兵为布吕歇尔护航。布吕歇尔咧嘴一笑,敬了个礼,风一样地跑出去了。
亚尔薇特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但另一个疑问随即浮上来,比前一个更加棘手——魔女协会为什么要刺杀费利克斯?他是四王子里对国教最虔诚的一个。杀他,对魔女协会有什么好处?
刺客认错了?不可能。拥有时停能力的魔女,不可能没有时间让刺客确认目标。
借刀杀人?也不对。连铁柯茨军队和联盟议会都约束不了的魔女协会,不可能为一个与自己理念相悖的人卖命。
亚尔薇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案件的最终受益者,必然与魔女协会目标一致——让奥斯特彻底倒向国教。”
那么,剩下的三位继承人中,谁能最大程度地推行国教?
她花了整个上午与三位王子分别交谈。
弗雷德里希给她的印象最深。他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多瑙河商会的账本和一柄象征性的礼仪佩剑。他谈及大哥时声音哽咽,说“要继承他的遗志,坚定不移地推行国教”,言辞恳切,眼神炽热,看起来十分虔诚。
但亚尔薇特注意到,他说话时左手一直在摩挲账本的皮面——那是商人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而不是一个失去兄长的弟弟该有的本能。
她随后与雷吉娜和几位老贵族交谈,拼凑出另一个版本的弗雷德里希:精明的商会领袖,对联盟税收政策阴奉阳违,与阿奎拉帝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二王子并非虔诚的信徒,”亚尔薇特在笔记本上写道,“他只是借题发挥。”
但这并不能解释魔女协会的动机。她们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能推行国教的国王,而不是一个拿国教当幌子的商人。除非……她们不知道弗雷德里希的真面目?不,魔女协会的情报网遍布联盟,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四位王子的底细。
亚尔薇特决定先放一放这个问题,转向另一个方向——凶手。
“约瑟夫”被关进牢里的当晚就断了气。亚尔薇特本想亲自验尸,但治安官带来的消息让她眉头紧锁——尸体在运往殓房的途中被一群国教徒劫走了。那时全城的安保力量都分散在各处维稳,奥斯特卫兵对已死的凶手也不太上心,劫尸者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他们将“约瑟夫”绑在火刑柱上,点了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说实话,连灰都没剩下。”治安官无奈地补充。
亚尔薇特沉默片刻,又问费利克斯的遗体在哪里。
治安官的表情更加尴尬了。停放费利克斯尸体的国教礼拜堂门前,被国教牧师和信众们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声称大王子作为殉道者,尸身神圣不可侵犯,任何人不得靠近。
“看来这下不得不加班了。”亚尔薇特心想。
---
死人查不了,就只能问活人。
亚尔薇特将目标转向美夏宫附近的北区平民居住地。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挨家挨户地走访、询问、记录。大多数人对画像上的男人摇头,少数几个似乎见过,却也说不出更多。直到黄昏时分,她推开那间啤酒馆的门,撞上了那伙流氓,才得知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约瑟夫的住所在码头附近的一条窄巷里,推开门的瞬间,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房间小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便是全部家当。桌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碗,碗里还剩半块发霉的面包。床头柜上放着一尊圣教的十字架,木质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主人时常摩挲它。
十字架下面压着一封信。亚尔薇特抽出来扫了一眼,字迹秀气而拥挤,显然是女人写的。
分手信。
亚尔薇特将信放回原处,转身出门。街坊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巷口,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她。她亮出徽章,问起约瑟夫的事,起初没有人开口。后来一个老妇人叹了口气,说约瑟夫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力气大,在码头扛了十年的包,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他命苦。”老妇人说,“老娘得了重病,他借了一屁股债,人没救回来,自己家倒被讨债的抢光了。媳妇嫌他穷,跟面包店的伙计跑了。”
“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老妇人想了想,摇头:“还是老样子,闷葫芦一个。不过……”
“不过什么?”
“昨天中午之后,就没见过他了。他每天都来码头做工的,从来不缺工,”老妇人顿了顿,“工头还欠他三个月的工资呢。”
亚尔薇特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老实本分,经济拮据,家庭破碎。”
她合上本子,目光落在远处美夏宫的塔楼上。夕阳将那座白色的宫殿染成金红色,尖顶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手指,指向维恩城的每一个角落。
约瑟夫如果有铳,他该把铳口对准拖欠工资的老板、上门逼债的暴徒、抢走他妻子的情夫。他会为了什么,去杀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王子?
除非——
刺杀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
他只是纯粹的人形傀儡。
亚尔薇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不少魔女拥有操控人心的能力,但这种能力往往有范围和时间限制。史特拉塞的全域时停也一样——没有人能长时间冻结整座城市的时空。
这意味着,必然有另一名具备操纵人心能力的魔女,在史特拉塞发动时停的同时配合行动。而且,她身上大概率携带着某种能让人在时停中维持自由行动的物品。
亚尔薇特加快脚步,赶在王城关闭前回到办公厅。
---
她找到奥古斯特,将心中的疑点一一摊开。她需要奥古斯特以铁柯茨公民的身份回答这些问题,而不是魔女协会的成员。
奥古斯特沉默了很久。
“为了那些在暴乱中死去的奥斯特平民,”她最终还是开了口,“我会如实回答。”
接下来的对话,彻底颠覆了亚尔薇特对案件的认知。
“时间法则。”奥古斯特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咒语,“一种用魔方碎晶锻造的怀表。携带它的人,可以在全域时停中获得行动能力。魔女协会里只有核心成员才有——比如……‘执行者’。”
“人格抽离。”她说出第二个词时,眸子里闪过一丝阴影,“将一个人的灵魂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形成一个有一定自我意识的人形傀儡。这种傀儡活不了多久——大概只有一天的寿命,且两天之后会化成一滩烂泥,三天之后彻底气化,什么都不剩。”
亚尔薇特猛地抬起头。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凶手的尸体被烧成了灰,为什么费利克斯的遗体被国教信徒层层守护,不让她靠近。
如果那两个人都是人形傀儡……那么真正的费利克斯还活着,被魔女协会藏匿在某个地方。而他们如此急切地阻止她接触尸体,正是因为尸体正在腐烂、正在液化、正在变成一滩无法解释的泥水。
“如果费利克斯还活着,”旁边的马赛曲忽然开口,白发的战斗天使靠在窗边,红色的眼瞳里映着炉火,“那魔女协会很可能是想让他表演一场属于奥斯特的‘圣子复活’。”
亚尔薇特看向她。
马赛曲微微一笑:“阿莉西亚还没有分裂之前,我在洛林的圣教修道院长大,‘圣子三日复活’是老修女们最爱讲的典故,毕竟死而复生,是最能震撼信众的现象。如果魔女协会让费利克斯遇刺,再让他在三天后的竞选会上当众‘复活’——”
“大王子就有了圣教中圣子的属性。”亚尔薇特接过话头,“在奥斯特这个圣教传统根深蒂固的国家,这比任何竞选演讲都有说服力。那时候他继任国王,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马赛曲点头。
动机终于通了。
但推测需要证据。人形傀儡会化成一滩烂泥,所以她必须找到那些还没来得及被销毁的“尸体”。或者——找到那枚能让魔女在时停中自由行动的怀表。
---
下午,埃吉尔在南区巡逻时发现了一处车祸痕迹。在正对着巷口的墙上有一个明显的撞击痕迹,满地散落着干草,深深的车辙印仍然明显。据目击者说,昨日有一辆载着三个年轻女人的马车,从巷口出来时一个大甩尾,撞飞了一个戴兜帽的白发女子。路人想上前询问女子的伤势,她却只是扶着墙喘了几口气,便飞快地离开了。
埃吉尔觉得蹊跷,便让人在附近仔细搜索。果不其然,在从墙壁上剥落的砖石下面,发现了一枚银白色的怀表。
她一眼就认出了表壳上魔女协会的徽记。她没有声张,而是让塞德利茨将怀表直接送到亚尔薇特手中。
奥古斯特确认了怀表的身份——“时间法则”,属于魔女协会的“执行者”。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字:
“Die Zeit gehört dem Zauberwürfel.”
时间属于魔方。
亚尔薇特将怀表收好,现在,她需要找到人形傀儡的证据。
奥古斯特、马赛曲和果敢都愿意帮忙——这无关国教信仰,只是朴素的正义。
---
当天夜里,四人来到国教礼拜堂门前。奥古斯特略施法术,牧师们便一个接一个地陷入沉睡,身体瘫倒在门廊的石柱旁。
礼拜堂内烛火通明,正中央的石台上覆盖着白布,形状像是躺着一具尸体。但亚尔薇特掀开白布时,下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她转向旁边的牧师。那人低着头,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像是在祈祷。
“大王子的尸体去哪了?”亚尔薇特的声音在空旷的礼拜堂里回荡。
牧师抬起头,两眼望着穹顶上悬挂着的魔方徽章,一脸虔诚。
“他升天了。”
奥古斯特上前一步,手指点在牧师的额头上。魔方的幽光在她指尖亮起,牧师的瞳孔瞬间涣散。
“说实话。”奥古斯特声音冰冷。
牧师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史特拉塞与埃姆登大人,”他说道,声音变得空洞而遥远,“欢迎各位的到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奥古斯特的身体僵住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空气变得黏稠,烛火停止了摇曳,从穹顶飘落的灰尘悬在半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她见过这种景象,就在两天前的美夏宫。
时间,再一次停止了。
两个身影从礼拜堂深处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是黑发红瞳、双马尾高束的史特拉塞。另一个是白发蓝瞳的陌生女子,面容苍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执行者”埃姆登,意料之外的人,情理之中地出现于此。奥古斯特心想。
但这一次,亚尔薇特没有静止。
她一步跨到众人身前,右手一伸,一杆赤色的长枪从虚空中浮现,枪尖在凝固的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芒,“时间法则”怀表在她风衣的内袋里微微发烫。
史特拉塞怔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看来,埃姆登小姐丢失的怀表找到了。”她说。
埃姆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我会让亚尔薇特小姐心甘情愿地还给我的。”
她将手放在自己胸前,蓝色的眼瞳骤然亮起。
另一个她从身体里走了出来——同样的面孔,同样的身形,但瞳孔是猩红色的,嘴角的弧度比本体更加锋利。红瞳的埃姆登站在她身旁,像一面镜子,又像一把出鞘的刀。
亚尔薇特握紧长枪,枪尖指向两人:“人格抽离术?有幸亲眼见识了。不过,三个人想杀我,还是有点难度。”
“杀了你?”史特拉塞笑了,笑声在凝固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不,魔女协会从不杀人。我会让你心服口服地认输。”
她抬起手杖。
“但是清除您和在座各位的记忆,还是很有必要。”
一道红光从杖尖射出,直冲奥古斯特的眉心。亚尔薇特长枪一转,枪身稳稳地挡在奥古斯特面前,红光撞在枪杆上,碎成无数光点。
“不愧是‘女武神’,”史特拉塞收起笑容,“您的实力不在我之下。”
“这是事实,不必提醒。”亚尔薇特的声音云淡风轻,“但我很好奇——你既然有清除记忆的能力,为什么不在刺杀当天,对看到你行踪的奥古斯特使用?”
史特拉塞脸上闪过一丝阴郁。
“我以为,同为魔女协会的姐妹,她会理解我们的目的。”她的目光越过亚尔薇特,落在奥古斯特身上,“看来魔女一旦染上爱情,脑子就不清醒了。”
“什么爱情?”亚尔薇特微微皱眉。
史特拉塞没有回答,她边移动边抬起手杖,两位埃姆登同时举起双手,魔弹从三个方向朝亚尔薇特倾泻而来。
亚尔薇特没有闪避,她站在原地,长枪如臂使指,每一次挥动都准确地击飞一发魔弹。枪尖在空中划出赤色的弧线,将那些幽蓝色的光点一一粉碎,火花四溅,如同节日的焰火。
史特拉塞的攻击越来越密集,但每一发都被精准地挡下。她渐渐意识到,亚尔薇特的反应速度快得不正常——她仿佛拥有无死角的视野,永远能在魔弹到达的前一刻做出判断。
礼拜堂穹顶的阴影里,一枚漂浮的魔方碎晶正发出微弱的幽光——那是全视之眼,毕竟魔方的魔力不受魔方操控的时停所限制。奥古斯特虽然身体不能动弹,但她胸前的魔方在有节奏地振动,将每一次攻击的方向、角度、力度,通过声波传递给听觉敏锐的亚尔薇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全域时停只有八分钟。”亚尔薇特一边反击一边说,语气从容得像在会议上给新人讲解案件。
史特拉塞的攻击节奏乱了一瞬。
“这正是刺客从北区啤酒馆走到美夏宫门口所需要的时间。”亚尔薇特弹开又一发魔弹,“八分钟之后,你还能立刻发动第二次时停吗?”
史特拉塞没有回答,但她和两位埃姆登的攻击速度明显加快了——她们想速战速决。好在,她们注意到了亚尔薇特的反击开始显露出疲惫,她枪尖的弧线不再那么流畅,格挡之间出现了细微的间隙。
红瞳的埃姆登抓住了这个间隙,试图用近战破局。她猛地向亚尔薇特背后冲去,速度之快,在凝固的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不错,卖的破绽奏效了。
亚尔薇特头也不回,她将长枪扫至身后,枪杆准确地砸在红瞳埃姆登的腰侧。那一击的力量大得惊人,将她整个人拍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礼拜堂的石柱上。柱身裂开一道细纹,红瞳埃姆登的身体从柱面上滑下来,化成一滩黑红相间的泥浆。埃姆登本体脸色一白,连忙抬手,从那滩泥浆中收回了一部分自己的灵魂。
史特拉塞见武力无法取胜,后退一步,手杖在身前画了一个圆。
“时间属于魔方,”她说,“胜利归于国教。”
她转身朝后门跑去,埃姆登紧随其后。
然而,门推不开。一道淡蓝色的光幕覆盖在门板上,魔力结界的纹路如同蛛网般细密。这是奥古斯特在进入礼拜堂之前悄悄布下的。
破解结界需要时间,可惜,八分钟到了。
时间的河流重新开始流淌。烛火摇曳,灰尘飘落,奥古斯特的手指能动了。她立即抬起双手,两道禁锢咒飞快射出,准确地套在史特拉塞和埃姆登的四肢上。马赛曲和果敢从两侧包抄上来,银色的魔力手铐咔嗒一声锁住了两位魔女的手腕。
尘埃落定。
当史特拉塞被押着经过奥古斯特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你是魔女协会的耻辱。”她说,声音很轻。
奥古斯特与她对视,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同样的话送给你,史特拉塞小姐。”
礼拜堂的大门被推开,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埃吉尔站在门外,身后是整整一个中队的白龙骑兵。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条街道,那些被埃姆登操纵的国教牧师和信徒们早已被制服,蹲在墙角,双手抱头。
史特拉塞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王城的塔楼。夜色中,那座灰色的建筑沉默地矗立着,窗口透出微弱的烛光。
“雷吉娜,你确实有些手段。”她低声说,“只是当元首问责时,你想好如何回答了吗?”
没有人回应她。
白龙骑兵队押着两位魔女穿过街道,走向王城的监牢。
---
王城的办公厅里,雷吉娜听完埃吉尔的汇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转向蓝海,目光里带着真诚的谢意:“蓝海先生真不愧是专业人士。您制定的人员安排、包围方案与应战策略,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蓝海微微欠身:“计划的成功主要仰仗于各位的实力,我只是提了一点意见罢了。方案能被采纳,是我的荣幸。”
埃吉尔靠在门框上,优雅地摆摆手:“看来以后不用称呼您为蓝海先生了——指挥官,也许更合适。”
亚尔薇特正在整理笔记本,闻言抬起头,目光在蓝海和奥古斯特之间转了一圈。
“怪不得史特拉塞说奥古斯特陷入了爱情,”她合上本子,调侃地笑了笑,“如果是蓝海先生这样的对象,倒也是情有可原。”
“什么爱情?”蓝海和埃吉尔异口同声。
奥古斯特没有回答。她只是挽住蓝海的手臂,拉着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厅。灰蓝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耳根的红色比平时深了几分。
埃吉尔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去,紧紧贴在蓝海另一侧。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亚尔薇特收回目光,将一摞整理好的证据材料放在雷吉娜的桌上。
“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了。”她说,“您完全可以凭这些材料,对那两位魔女进行审判。”
雷吉娜没有伸手去接。
“审判魔女是国教裁判所的事务,”她说,“我没有权力干涉。”
亚尔薇特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
“她们的行为导致了多少奥斯特平民的伤亡?”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奥斯特为什么不能审判她们?”
雷吉娜抬起头,金色的眼瞳里映着烛光。
“管控魔女的‘十二契约’高于铁柯茨法律,一直如此。您不可能不知道。”
“一直如此,便对吗?”亚尔薇特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双红色的眸子里燃起了火焰,“如果这一次没有人敢审判这些魔女,同样的事情还会在铁柯茨的各个城市重演。这是身为联盟贵族、铁柯茨军人的雷根斯堡公爵所能够视而不见的吗?”
雷吉娜的声音冷了下来:“亚尔薇特小姐,如果你试图把维恩城当做打击国教派的棋盘,那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现在人已经控制住了,怎么处置,必须按元首的命令来。”
亚尔薇特叹了口气。
“雷吉娜小姐,您又不是不清楚元首的倾向。如果让她来裁决,这些魔女会被毫无代价地释放出去。”
“我知道。”雷吉娜转过身,背对着她,“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亚尔薇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穿过长廊,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演讲竞选会,还是确定不提前举行吗?”她换了一个话题。
雷吉娜点头:“必须是后天,我要给布吕歇尔留出时间。”
亚尔薇特将证据材料重新摞好,整齐地放在桌角:“到那一天,我要向所有代表出示证据。即使无法审判她们,我也要让奥斯特人知道,魔女在这座城市里犯下了怎样的罪行。”
雷吉娜沉默片刻,默默点了点头。
“感激不尽,雷吉娜小姐。”亚尔薇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雷吉娜看着她,金色的眼瞳里映着真诚的光。
“该说感谢的人是我。”她说,“多谢您的支持……与配合。”
---
当夜,多瑙河上火光冲天。
弗雷德里希名下最大的一艘商船在码头燃起大火,火焰舔舐着桅杆和帆布,将河水映成一片猩红。救火的水龙队从四面八方赶来,但火势太猛,等他们控制住局面时,船已经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第二天清晨,一摞厚厚的文件出现在雷吉娜的办公桌上。多瑙河商会的账本、物料清单、交易记录——一样不少,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连页码都没有乱。
发现这些材料的士兵说,是一位粉发双马尾的姑娘交给他的。她叮嘱他务必让摄政大人亲自过目,然后就消失在街角的人群中了。
雷吉娜翻了翻最上面那一页。不用细看,她也知道这些纸张里记载着什么——弗雷德里希与阿奎拉帝国的秘密贸易往来,对联盟关税的阳奉阴违,还有那些通过商会洗白的、来源不明的巨额资金。
“骄兵必败。”她轻声说,“蓝海先生说得在理。”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窗外,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些。几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多瑙河灰绿色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光。
但阳光终究没有穿透云层。雷吉娜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斑,心里清楚,还有太多的变数悬而未决——元首的态度、费利克斯可能的“复活”、以及维恩城内不同阶层、不同信仰、不同政治立场的人们之间,那些被血与火浇灌得更加深重的裂痕。
她想起昨夜审问史特拉塞时,那位时间魔女被锁在审讯室的铁椅上,双手戴着禁锢魔力的镣铐,面色却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茶会。
“魔女协会从不杀人。”史特拉塞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毁灭奥斯特的,只有奥斯特人自己。”
雷吉娜闭上眼睛,将那句话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
王城顶楼的房间里,钢琴声穿过厚重的橡木门,在走廊里回荡。
瓦伦丁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曲调悲怆。那如歌的柔板从指尖流淌出来,旋律低沉而温柔,像是在为那些在暴乱中消逝的生命送行。然后是激昂、愤怒的快板,琴声充满抗争的力量,音符如雷声般滚过琴键,仿佛要将整座建筑的屋顶掀翻。
他想起前日的酒会上,那个霍珀罗斯的灰发“少女”找到他。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上,说出的话却比任何长者都更加清醒。
“保持沉默,你早晚会被杀;公开遗嘱却无所作为,你必死无疑。”水星纪念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冲击着在他的心脏,“光明正大地去竞争王位吧——只有活着,你才能见到你的爱人。”
只有活着。
瓦伦丁的指尖在琴键上加重了力度,和弦如潮水般涌起,将那些犹豫、恐惧、自我怀疑全部吞没。他要活下去——不是为了王冠,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那个在北方等待他的人。
钢琴声穿透维恩城的夜,越过城墙,越过河流,越过北地那些尚未融化的积雪,朝远方飞去。
---
阳光明媚的威尼齐亚,运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贡多拉在窄巷间缓缓穿行,船夫的歌声从桥下飘来。
约瑟夫穿着整洁的亚麻衬衫,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雏菊,站在一栋小屋的门口。门漆成淡蓝色,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开得正艳。他打听到,这是一个刚搬来不久的奥斯特女人的家。
他一路跋涉来到了撒丁那,就为见那个深爱许久、却弃他而去的妻子。
可当他抬起手想敲门时,手指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像一条灰色的河流。
最终,他将那束雏菊轻轻放在门槛上,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不远处的运河瞭望塔下,戈里齐亚正眺望着北方的群山。她金色的双马尾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脸颊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入夜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从水面上吹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曾被一个人轻轻吻过。
“不知道蓝海先生……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威尼齐亚的暮色中。
塔楼上的钟声响了,一声一声,沉入运河的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