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残影,蓝海便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海天乘着大煌的商船穿过天青海路,船头劈开碧波,她站在甲板上朝他挥手,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然而海水突然变黑,无数触手从深渊中涌出,船身断裂,她的白色衣袂在浪涛中一闪而没——
他猛地坐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蓝海先生?”门外传来奥古斯特的声音,平稳而克制,“您还好吗?”
蓝海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抹去额头的冷汗:“……没事,只是梦。”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脚步声远去。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脏仍在胸腔里擂鼓。
海天还在大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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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夏宫在晨光中显露出恢弘的轮廓。这座欧根亲王的私人宫殿坐落在维恩城北的山丘上,白色的石墙在阴云下泛着冷光,高大的科林斯柱撑起典雅的拱廊,宽阔的台阶从正门一直延伸到山脚。成群结队的贵族与富商正沿着台阶向上攀登,华服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蓝海与奥古斯特到达时,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
果敢站在安检口,白金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红色的眼瞳瞪得圆圆的,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可靠。她手里拿着一根镶嵌魔方的短杖,每经过一位访客,便用短杖轻轻一扫——若有携带违禁的魔力装置,魔方会发出红光。
“请出示邀请函。”她对蓝海说,声音清脆,努力压低了语调显得成熟。
蓝海递上雷吉娜签发的请柬。果敢接过来仔细核对,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正对上蓝海的目光。她的脸腾地红了,方才努力维持的严肃表情瞬间瓦解,手忙脚乱地把请柬塞回给他。
“请、请进!欢迎您,蓝海先生!”
她身后的几位维希骑士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奥古斯特嘴角微微扬起,挽住蓝海的手臂,牵着他穿过安检口。走出几步,蓝海回头,看见果敢正在用力拍自己的脸颊,似乎在责怪自己方才的失态。
内场的安保更加严密。塞德利茨带着一队白龙骑兵在走廊间穿梭巡逻,步伐整齐,目光锐利,每经过一处门窗都要停下来仔细检查。见到蓝海,她微微颔首致意,没有停下脚步。
“马赛曲小姐呢?”奥古斯特拦住一位维希骑士问道。
“骑士长大人在内厅守卫拉斐尔大师。”那位骑士恭敬地回答。
穿过前厅,步入中厅,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展厅,穹顶上绘着天使与圣徒的壁画——那是旧时代的遗物,圣教风格的天顶画与下方悬挂的魔方徽章形成奇异的对照。阳光从穹顶的采光窗倾泻而下,将整个展厅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展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前人头攒动,队伍几乎排到了大门口。
拉斐尔坐在桌后,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星星般的眸子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画板,手中的炭笔飞速移动。她在给一位贵妇人画速写,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对方的神韵。贵妇人捧着画纸喜不自胜地退开,后面的人立刻涌上来。
拉斐尔身边的马可波罗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她一身黑袍,胸前挂着圣教大主教的十字徽章,面带微笑地站在桌旁,等待着有人来与她交谈。然而人群从她面前经过,目光却始终落在拉斐尔身上,仿佛她只是一位面容俏丽的美术模特。
马赛曲站在马可波罗身后不远处,白发的战斗天使今日换了一身轻便的礼服,但腰间的佩剑依然醒目。她望着眼前的景象,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步走到马可波罗身边。
“大主教请放宽心。”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能来画展的,大多是些新贵族与富商。他们对传统的圣教不感兴趣,是理所当然的事。”
马可波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唇微微抿紧,却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拉斐尔忽然放下炭笔,站起身来。
“抱歉,各位。”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然温和,“我身体有些不适,需要回画室休息片刻。”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得让人来不及挽留。人群愣了片刻,随即有人迈步想要跟上去——他们还想请大师画画,还想多看她几眼,还想……
“诸位请留步!”
马可波罗猛地挡在人群面前,张开双臂。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主教特有的慈爱与威严:“大师暂离,不便打扰。圣教虔诚的信徒们,可以来找我祈祷赐福,签名也可以——”
没有人听她说完。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散开,三三两两地走向展厅的其他角落,去看画,去交谈,去饮酒。没有人留下来。
马可波罗站在原地,双臂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她猛地回头,正对上马赛曲那双红色的眸子。战斗天使微微歪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是嘲笑,不是怜悯,只是一种温和的、了然的表情。
马可波罗的脸烧了起来。
“这些靠倒卖致富的家伙,”她低声咒骂,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都是些没眼力见的东西。”
她整了整衣襟,快步跟上拉斐尔离去的方向。马赛曲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唇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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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海穿过熙攘的人群,在一幅油画前停下脚步。
画面上是一位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她的面容悲恸却不绝望,仰头望向天空的眼神里有一种超越苦难的坚韧。笔触细腻而有力,光影的运用堪称绝妙,那种对人性深处的洞察与悲悯,让蓝海久久移不开目光。
他又看向旁边几幅——有圣徒家族的和睦温馨,有圣母领报的虔诚敬畏,有圣子下葬的沉重哀恸。这些明明是圣教题材的作品,却看不到多少宗教的教条与桎梏,满眼都是人的悲欢、人的尊严、人的光辉。
“这些画……画的是神,讲的却是人。”蓝海轻声说。
奥古斯特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那幅母亲像上:“拉斐尔大师的作品,在铁柯茨也很受欢迎。艺术不必分信仰,好的作品能打动所有人。”
蓝海注意到展厅里还有几幅正教风格的圣像画,还有一幅描绘魔方信仰者抗击塞壬的巨幅油画——身着铠甲的战士们站在潮头,魔方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海面。
“圣教与正教的画作能在美夏宫展出,倒是让我有些意外。”蓝海说。
奥古斯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美夏宫是欧根亲王的资产,她有权决定展览的内容。而且雷吉娜女士与亲王都认为,适当展出其他宗教的作品,既能体现联盟的开放包容,也能缓和奥斯特圣教徒对联盟的抵触情绪。”
蓝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确实是一步巧棋——用艺术消解宗教的锋芒,用包容化解信仰的对立。
“蓝海先生。”
埃吉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带着一队巡逻卫兵走过长廊,盔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白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她挥手让卫兵按既定路线继续巡逻,自己却停了下来,走到蓝海身边。
“埃吉尔小姐。”奥古斯特微微侧身,语气平淡,“我已经在塔楼布设了全视之眼,有我在蓝海先生身边,就不麻烦您了。”
埃吉尔微微一笑,目光从奥古斯特身上扫过:“酒会快开始了,到时候场内鱼龙混杂,难保没有敌国的间谍。到时只凭‘史特拉塞女仆小姐’,恐怕难以应对。”
奥古斯特没有接话。她只是抬起手,自然而然地挽住蓝海的左臂。
埃吉尔的金色眼瞳微微眯起,随即迈步跟上,紧紧贴在蓝海右侧。
蓝海走在中间,左边是灰蓝色的沉静,右边是纯白色的高傲,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尊门神押送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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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时,酒会在中庭正式开始。
拉斐尔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绿色的长发被微风拂起,她真挚的眼神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她开口时没有拿稿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画过圣教的圣母,也画过正教的圣徒,还画过国教的战士,因为艺术不分宗教,人类的美德也不分国界。我希望有一天,人们对美的追求,能够超越对彼此的仇恨,愿欧罗巴早日迎来和平。”
掌声如雷。台下的人们鼓掌、欢呼、吹口哨,艺术爱好者们激动得热泪盈眶。蓝海也在鼓掌——不是因为场面,而是因为真诚。这位画家是真心相信艺术能消弭纷争的。
马可波罗第二个上台。她整了整黑袍,深吸一口气,步伐庄重地走上讲台。
“即使宗教信仰不同,众们的虔诚,都是应当坚持的美德,”她的声音洪亮而饱满,带着牧者布道特有的韵律,“我恳请诸位,不要随意抛弃自己的信仰——”
掌声稀稀拉拉,像阵雨落在干涸的河床上。
马可波罗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握紧讲台边缘的手指关节泛白。她匆匆结束致辞,快步走下台,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马赛曲最后登台。她一身白衣,腰悬佩剑,银白的长发在阳光下如同流淌的水银。她站在那里,没有拿稿子,没有布道腔,只是平静地开口:
“魔方,是战胜天灾的唯一方法。我不会对其他宗教抱有偏见,也不会否认它们曾经给予人们的慰藉。”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沉稳而坚定,“但为了奥斯特人民的未来,为了不再有村庄被塞壬吞噬,不再有母亲失去孩子——推行国教,势在必行。”
台下的几位铁柯茨军官率先鼓掌。然后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起,回荡在中庭的拱廊之间,惊起屋檐下栖息的鸽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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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正式开始后,蓝海端着一杯葡萄酒站在廊柱旁,观察着中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奥古斯特与埃吉尔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沉默的护墓雕像。
一个粉色的身影穿过人群,径直朝这边走来。
布莱默顿今日穿了一身阿奎拉风格的盛装,粉色的双马尾扎着丝带,脸上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然而当她走到蓝海面前,看清他身后那两位“护卫”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那个灰蓝色长发的女子正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注视着她;而那个白色长发的龙族女骑士,金色的眼瞳里则毫不掩饰地写着“不欢迎”三个字。
布莱默顿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便恢复了自然的神情。
“蓝海先生?”她用阿奎拉语说,“我是布莱默顿,阿奎拉帝国的官方商人。久仰大名。”
蓝海微微欠身,以同样流利的阿奎拉语回应:“幸会。”
布莱默顿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因为他的语言能力,而是因为靠近他之后,那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变得更加强烈了。“Vae!”她心里暗骂了一句夜巡营的情报简报为什么没提过这回事,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帝国也在想办法让天青海路早日恢复通航,”她说,语气诚恳,“祝奥汗国是阿奎拉与大煌共同的敌人,我们在政治利益上,有着基本一致的目标。”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当然,作为朋友,我也建议蓝海先生不要过多插手欧罗巴的局势。这里的水……比亚特兰蒂斯洋还要深。”
蓝海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回应:“期待帝国早日找到重建天青海路的方法。大煌与欧罗巴的经济文化交流,若能早日恢复,是所有人的福祉。”
布莱默顿从袖中取出一张名片——纯金打造,薄如蝉翼,正面刻着阿奎拉帝国的双头鹰徽章。她双手递上:“凭这张名片,您可在阿奎拉境内畅通无阻。”
蓝海接过,道了声谢。
布莱默顿又寒暄了几句,目光时不时飘向蓝海身后那两尊“雕像”。埃吉尔始终没有开口,但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奥古斯特倒是面带微笑,但那笑容的温度,比早春的寒风还冷。
“那么,不打扰您了。”布莱默顿识趣地告辞,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蓝海正低头端详那张金质名片,而身后那两位女士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名片上,像两只盯着鱼的猫。
她加快脚步,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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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默顿前脚刚走,两个穿着北地猎户服装的身影便出现在蓝海面前:摩尔曼斯克摘下哥萨克帽,露出柔软的白发,异色的眼瞳里带着天然的呆萌。她身边的灵敏则抱着一只精致的船模,金发双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红色的眼瞳里闪烁着发明家特有的兴奋光芒。
“蓝海先生,我是摩尔曼斯克,这位是“灵敏”索奥普拉季·捷里涅,”白发少女开门见山,声音软糯,却字字清晰,“我们来自霍珀罗斯公国,是当地的‘猎户’。”
蓝海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霍珀罗斯对大煌有一个请求,也是提议。那就是配合我们的军事行动,压制祝奥汗国的扩张。”摩尔曼斯克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作为回报,我们将全力发展煤液机械极地船技术,开通贯穿冰洋的‘苍白海路’,这将为大煌提供连接欧罗巴的新方案——不需要经过被塞壬切断的天青海路,也不需要看阿奎拉的脸色。”
蓝海的眉头微微挑起。
灵敏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船模举到他面前——“暖阳号”,她骄傲地宣布,然后开始讲解——煤液机械的运行原理,耐寒材料的选用,魔方回路在极低温环境下的稳定性,船体结构如何抵御塞壬的冲击……
她讲得飞快,眼睛里全是光,手指在船模的甲板上指指点点,恨不得把每一个零件都拆开来给蓝海看。蓝海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灵敏的眼睛便更亮了——这位大煌来的客人,是真的懂技术,真的感兴趣。
“这个船模送给你!”灵敏说完最后一句话,直接把“暖阳号”塞进蓝海手里,动作之快让身后的奥古斯特都没来得及阻拦。
“这……”蓝海捧着船模,有些意外。
“收着吧,蓝海先生,”摩尔曼斯克笑着说,帽檐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灵敏很少这么喜欢一个人。”
灵敏的脸红了,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蓝海郑重地道了谢,表示回国后一定将霍珀罗斯的提议如实汇报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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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霍珀罗斯的“猎户”们道别后,蓝海穿过人群,来到内厅的画室。
拉斐尔正在调色,绿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袖口沾着几处颜料。马可波罗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致辞受冷落的阴郁。马赛曲靠窗而立,腰间的佩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蓝海先生!百闻不如一见!”拉斐尔见到他,眼睛瞬间亮了,炭笔都忘了放下,“果真如马赛曲小姐所说,您拥有我印象里最理想的东方男子形象——请务必让我为你作画!”她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其动机,纯粹只有对美的追求。
蓝海还没来得及回应,便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同时变得锋利。
“人体画。”拉斐尔补充道,眼神里全是艺术家的狂热。
“不行。”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奥古斯特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埃吉尔则更直接,金色的瞳孔竖起,像护食的龙。
拉斐尔眨了眨眼,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笑了:“那这样吧——三位一起做我的模特如何?”
奥古斯特与埃吉尔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
马赛曲在一旁看得莞尔,上前一步打圆场:“拉斐尔小姐,眼前这三位都是肩负重任之人,一时半会怕是抽不开身。”
拉斐尔失望地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在画纸上飞快地写下什么:“那就说定了,等你们有空的时候。”
蓝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马可波罗已经挤到面前。
“蓝海先生,我是撒丁那大主教马可波罗。我想请您为我解惑:大煌的宗教信仰,是怎样的情形?”她问,红色的眼瞳里满是好奇。
蓝海想了想,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回答:“大部分煌国人,什么神都信。少部分人,什么神都不信。远不如欧罗巴人对宗教那般虔诚。”当然,最后一句自谦纯粹是出于礼貌的恭维。
马可波罗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的光芒。
“什么神都信……”她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喜的热切,“大煌简直是传教士的应许之地!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东方游历一番!”
拉斐尔在她身后无奈地摇头。
酒会进入后半程,蓝海终于有机会与四位王子分别交谈。
费利克斯面色苍白,说话时声音有些发虚,但提到国教时眼中会亮起异样的光芒,他反复强调魔方给予他的第二次生命的过程,语气虔诚得近乎狂热。
弗雷德里希谈吐得体,对奥斯特的经济状况了如指掌,言谈间展现出商人的精明与政客的圆滑。他提到多瑙河商会的业务时目光炯炯,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冠加冕的那一刻。
弗朗茨则完全不同。他穿着朴素的深色礼服,袖口有些磨损,说话时目光沉稳,每一个观点都建立在详实的行政经验之上。他谈到南区贫民的生存状况,谈到失业工人的救济方案,谈到信仰自由与联盟整合之间的平衡之道——条理清晰,切中肯綮。
瓦伦丁最沉默。他靠在窗边,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弹动,像是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当蓝海与他交谈时,他礼貌地回应了几句,目光却始终飘向北方——那是霍珀罗斯,他爱人的方向。
交谈结束,蓝海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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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特的手指忽然收紧。胸前的魔方传来微弱的震颤——全视之眼捕捉到了异常。有一个魔女正在附近释放全域魔力,能量波动虽然隐蔽,却逃不过她的监测网。
“埃吉尔小姐,”她压低声音,“有魔女在附近。全视之眼确认了。”
埃吉尔面色一凛,立刻通过传音器联系场内外的卫兵。然而回复一个接一个传来——没有发现异常人员,没有发现可疑装置,一切正常。
“我亲自去查,”奥古斯特说,“您来守护蓝海先生。”
埃吉尔点头,不动声色地靠近蓝海。
奥古斯特转身离开,循着魔力波动的轨迹穿过长廊,越过拱门,走进美夏宫深处一条幽暗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几根罗曼式立柱,柱后是宫殿外墙与山坡之间的狭长间隙,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几缕光线从柱缝间漏入。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那是一种熟悉的魔力气息。
她快速抬手,魔弹在指尖凝聚,瞄准罗曼柱后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在另一位魔女面前,她必须先发制人,不留余地。
然而她的手指还没有扣下,一种异样的感觉便蔓延开来。
手指变慢了。
手腕变慢了。
手臂、肩膀、呼吸、心跳——一切都在变慢。
她保持着抬手的姿势,像是被凝固在琥珀中的昆虫。意识仍然清醒,甚至比平时更加敏锐,但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那个人影从柱子后缓缓走出。她黑色的长发扎成双马尾,红色的眼瞳在阴影中如同燃烧的烈火,高挑的身材裹在魔女协会的深色长袍里,步伐从容不迫,脚步静默无声——
彼得·史特拉塞。
“奥古斯特,”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自从有了主人,你的反应力就退化了。”
她走到奥古斯特面前,歪着头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展品。
“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吧。”
指尖轻轻点在奥古斯特脑后,她灰蓝色的眸子缓缓闭上,身体向前倾倒。史特拉塞伸手扶住她,将她靠放在墙边,然后转身离去,高挑的身影在幽暗的通道中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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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踉踉跄跄地走出啤酒馆,双腿一软,坐在了巷子冰冷的石板上。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反正今天的葡萄酒格外便宜——老板说这是“最后的存货”,明天起就不再进货了,因为联盟要加征阿奎拉帝国的酒税。
这位中年的码头工人仰头望着窄巷上方那一线天空,灰蒙蒙的,像他的人生。
工资被拖欠了三个月。
高利贷的债主昨天上门,把他家里值点钱的东西都搬走了。
妻子留下一封信,说她和面包店的伙计去了南方的威尼齐亚——“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换不来面包”。
约瑟夫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个戴兜帽的白色身影从巷口经过。那人走得很快,兜帽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银白色的发丝。一枚银色的怀表从她身上滑落,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约瑟夫脚边。
“喂——”约瑟夫撑着墙站起来,捡起怀表,踉跄着追上去,“你掉了东西!”
兜帽少女转过身来。
约瑟夫愣住了。不是因为她的脸——虽然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蓝色的眼瞳深邃得像是要把他吸进去。而是因为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从屋檐滴落的水珠悬在半空,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巷口行人的脚步定格在某一瞬间,有人抬脚,有人转身,有人张嘴说话,全都一动不动。
世界变成了一幅画。
兜帽少女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怀表,又抬起头,那双蓝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居然没有占为己有,而是还给我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会因你的诚实而获得回报,凡人。”
她抬起右手。
约瑟夫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洞的失落感,像是灵魂被撕下了一角。他不敢回头,不敢看自己身后究竟站着什么。
少女从怀里取出三枚索利得金币,这是奥斯特平民一年也挣不到的数目。她把金币放在约瑟夫手心里,金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
“带着怀表和金币离开。到巷子拐角后,把怀表放在邮箱上。”
约瑟夫顾不上多想,攥紧金币转身就跑。跑到拐角处,他把怀表往邮箱上一放,正要继续跑——
身体动不了了。
他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像一尊雕塑,凝固在维恩城的巷口。
兜帽少女从拐角处走出来,从邮箱上取回怀表,走回啤酒馆门前。那团从约瑟夫身体里抽离出的雾气,此刻已经凝聚成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形——只是更愤怒,更凶恶,戾气像火焰一样从他身上升腾起来。
少女将怀表放在那个“约瑟夫”手上。
静止的世界重新流动,又再度静止。
水珠落在地上,细碎的水花固定在半空。巷口的行人仍然一动不动,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约瑟夫”低头看着手中的怀表,然后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少女。他的眼白布满血丝,瞳孔里燃烧着恨意。
少女的瞳色变了——从深邃的蓝变成血腥的红。
“铁柯茨的傀儡,出卖圣教的奥斯特叛徒费利克斯,现在在美夏宫门口,”她的声音像冰刃一样锋利,“他是你一切不幸的根源。”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短铳,递给“约瑟夫”。
“拿着它,去做你该做的事。”
“约瑟夫”接过短铳,转身朝美夏宫的方向走去,他穿过拥挤而不嘈杂的小巷,穿过悬于空气中的雨幕;他步伐机械而坚定,像一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
兜帽少女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闭上双眼。
“愿魔方指引你的灵魂。”
她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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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塞德利茨负责护送四位王子离场。费利克斯最先离开,四位卫兵立在他前后左右,护送他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酒会上的应酬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塞德利茨站在台阶上,目送他走向马车。
忽然,她的心脏停了半拍,那是多年军旅生涯锤炼出的本能——危险来临前的直觉。她张口想要呼喊,声音还没有发出喉咙——
刹那间,天地归于寂静,一个愤怒的中年男人从静止的人群中钻出,他绕过卫兵,站在费力克斯面前,然后他举起短铳,对着大王子的前额,扣动扳机。
随后,世界恢复喧闹。
砰。
铳声炸裂。
费利克斯的身体向前倾倒,后脑勺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枯木,直直地栽倒在石板上,四肢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走狗!叛徒!异教徒!去死吧!”
癫狂的吼叫声从赛德利茨前方传来。“约瑟夫”手持短铳,面目狰狞,被卫兵们扑倒在地时还在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地咒骂。
塞德利茨的脑海一片空白,然后愤怒像岩浆一样涌上来,烧尽了一切犹疑与克制。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传令城外白龙骑兵队,封锁全城——”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绝不能……让幕后主谋逃脱!”
卫兵领命而去。
马赛曲与果敢从人群中冲出来,一左一右扶起费利克斯。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果敢的手按在他额前的伤口上,白色的手套被鲜血浸透,魔方之力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试图止住那止不住的血流。
马赛曲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果敢的眼泪掉了下来,泪水里有悲伤,更多是无可奈何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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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海在美夏宫深处的走廊里找到了奥古斯特。
她靠坐在墙边,灰蓝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埃吉尔蹲下身,手指搭上她的脉搏,片刻后站起身:“没有生命危险,她只是昏过去了。”
传音器里传来塞德利茨的声音,沙哑而急促——费利克斯遇刺,凶手已被控制,但王子情况危急。
埃吉尔一拳砸在石墙上,大理石粉末从她指节间散落:“把那几个阿奎拉人和霍珀罗斯人抓起来!现在就——”
“等一下。”蓝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埃吉尔猛地转头看他,金色的眼瞳里满是悲愤与不解。
蓝海没有躲避她的目光,语气平稳:“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第一,维恩城内教徒之间的矛盾很可能因这次刺杀而激化,应该把主要人手用于治安维稳。第二,把四位王子统一护送至王城保护起来,事件调查清楚前,不能让他们与外界过多接触。”
埃吉尔的拳头慢慢松开。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
蓝海蹲下身,将奥古斯特背起来。她的身体比想象中轻,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温热而平稳。他背着她,跟在骑兵队后面,走进了维恩城的暴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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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的办公厅里灯火通明。
雷吉娜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堆报告,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局势正在失控。马赛曲与果敢推门进来,白衣上沾着血迹,沉默地站在她面前。
“费利克斯王子……”马赛曲顿了顿,“没有救回来。”
雷吉娜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奥古斯特在隔壁房间醒来,她让蓝海扶着她走到办公厅,灰蓝色的眸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是时间魔女,彼得·史特拉塞,”她说,“她在美夏宫附近释放了全域魔力。”
“铁柯茨的魔女协会……为什么要对自己联盟内的王储下手?”果敢百思不得其解,声音里带着哭腔。
马赛曲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坚持推行国教的费利克斯被圣教徒刺杀——这对支持信仰自由的弗朗茨,毫无疑问是一次政治重击。而本就只求自保的瓦伦丁,现在更没有勇气竞争王位。”
她抬起头,红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目前最大的获利者,是弗雷德里希……以及他背后的阿奎拉帝国。”
“这么说,嫌疑人就是那些在圣赛维林酒店的阿奎拉人!”布吕歇尔猛地站起来,“雷吉娜,赶紧让人包围那里,别让坏人逃走了!”
雷吉娜摇摇头,声音疲惫却坚定:“维恩城已经封锁,他们跑不掉。但直接去圣赛维林抓人……那些被逼得狗急跳墙的阿奎拉人,说不定会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马赛曲无奈一笑:“好在克莱蒙梭大人没有派加利索尼埃那样的虔诚派骑士来支援公爵大人。不然,圣赛维林酒店恐怕要遭一把火烧尽了。”
雷吉娜看向她,目光深沉:“我相信克莱蒙梭女士的智慧,更相信马赛曲与果敢两位骑士的能力与大局观。希望在奥斯特的维希骑士们能按照奥斯特的法律行事,我会感激你们的配合。”
雷根斯堡公爵的语气坚定而有力——这不是请求,是要求。马赛曲听懂了,果敢也听懂了。两人同时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雷吉娜伸手招呼窗台上的小飞龙,将一卷写好的信函系在它腿上。小飞龙展开翅膀,从窗户飞入暮色,朝北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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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赛维林酒店。
亚拉巴马轻轻拉起窗帘一角,望着楼下来回巡逻的骑兵。她的声音波澜不惊:“守备没想象中那么严,铁柯茨人大概还没怀疑到我们头上。”
布莱默顿皱着眉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西弗吉尼亚,你确定不是我们的同事干的?”
西弗吉尼亚靠在墙边,黑色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红瞳:“据我所知,夜巡营并没有在维恩城部署任何刺杀行动。”
“那会是谁……”布莱默顿停下脚步,思索片刻,“哎,不管是谁,这对弗雷德里希来说,绝对是件好事。”
她解释道:“弗里德里希是剩下三个兄弟里唯一的国教信仰者。大哥因国教殉道,他正好可以借题发挥,以国教推行者的身份争取联盟支持。对他而言,继任王位只是时间问题。”
“那岂不是正中我们下怀?”亚拉巴马问。
布莱默顿苦笑:“正相反,如果弗雷德里希赢面太大,他对帝国的依赖就会减少,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把我们一脚踢开。”
西弗吉尼亚冷冷地接话:“适当放出一些他抗令降税的消息,给他上点压力。让他牢记,他脖子上还有一条属于帝国的犬绳。”
话音刚落,房门被敲响。
亚拉巴马走向门口,正要凑近猫眼,布莱默顿猛地伸手把她拽回来。
砰!一颗铳弹穿过猫眼,打在对面墙上,碎屑飞溅。
亚拉巴马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恐惧,是战意被点燃的兴奋。这位来自努比亚的战士右手一伸,赤色的长枪从虚空中浮现,枪尖在烛光下泛着嗜血的光芒。
她握紧枪杆,猛地向前刺去,长枪穿透木门,将门后两名刺客刺了个对穿。门外传来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与此同时,西弗吉尼亚已经在阳台上布置好了钩索,夜巡营三人鱼贯而出,攀上屋顶。
从屋顶俯瞰,酒店背后的小巷里,一辆装满干草堆的马车正在等待。
“跳。”西弗吉尼亚简短地说。
布莱默顿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干草堆在她眼前迅速放大——然后是柔软的撞击,草屑飞溅。西弗吉尼亚与亚拉巴马紧随其后,稳稳落在她身旁。
西弗吉尼亚一甩缰绳,驮马嘶鸣一声,拉着马车冲进小巷。楼顶的弩箭与铳弹追着他们射击,但马车在狭窄的巷子里灵巧地左拐右弯,将所有的攻击都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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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廊不远处的另一间房间里,摩尔曼斯克透过猫眼观察着走廊里的动静,轻声分析:“看规模与战斗方式,大概是商会的私人安保。看来二王子胜券在握,连帝国的情报官都想灭口了。”
“当作给联盟的投名状也说不定哦,”水星纪念从窗边跳下来,表情难得的严肃起来,“只是咱们也得收拾东西了。整座维恩城都在暴怒,现在的它,似乎不欢迎任何异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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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外,国教徒与圣教徒的冲突已经演变成大规模的械斗。埃吉尔与塞德利茨带领骑兵队在街头维持秩序。战士们疲惫不堪,战马伤痕累累,雨水与血水在泥泞的路面上混合成诡异的颜色。
王城内,大臣与贵族们因王储纠纷互相咒骂,甚至大打出手。马赛曲与果敢不得不拔剑出鞘,以武力调停争斗。
雷吉娜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暴雨。
如果这件事真是魔女协会有意为之,她是否有干涉的权力?还是应该任事态发展?
不,怎么可能。
“只要我主政维恩一天,所有事务都要处理得漂漂亮亮。”她握紧窗框,指节泛白。
为了自己的誓言,为了军人们的出生入死,为了奥斯特的和平稳定。
为了联盟的荣耀。
无论是谁,只要企图扰乱维恩,她都要与之斗争到底。
小飞龙从暴雨中穿出,落在她肩上,浑身湿透,却带来令人振奋的消息:联盟首都普拉哈的调查官亚尔薇特,此刻正在率部赶来维恩城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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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拉斐尔独自站在窗前。
她上午才发表祈愿和平的演说,下午维恩城就陷入了血雨腥风。没有人把她的话当回事,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大开杀戒。
她望着窗外的暴雨,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将城市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艺术……”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救不了欧罗巴人。”
身后,未完成的画作静静立在画架上。画中是一群穿着各类衣着的欧罗巴人,此时此刻正在为餐桌边为丰收而庆祝。他们的面容洋溢着友善与喜悦,在同一片天空下,他们分享着大地母亲给予他们的爱与馈赠。
那是她今天上午画的。现在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幻梦。
暴雨倾盆而下,冲刷着维恩城的街道、屋顶、教堂的尖顶、王城的石墙。雨水带不走血污,也洗不净仇恨,只是下着,下着。
像是在为这座城市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