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尼克尔如约在神圣之塔中层的会议室旁,见到了凛。尼克尔遇到她的时候,她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平时不怎么用的手枪套在枪套里,放在腿边。很显然,她完全没注意到任何人靠近,直到尼克尔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将他唤醒:“凛,醒醒,醒醒……”
“唔……唔!”
看着她惊醒时瞪大的眼睛,尼克尔大致能猜测出,在他的呼唤之前,凛一定在做着一场好梦吧。扰人清梦让尼克尔的心中不免生出些许负罪感,但是,当终于将视线对焦的凛露出满怀愧疚的表情,尼克尔只能默默将负罪感和对凛的心疼一起收起,无言的听她表达歉意:“抱歉,老师,是我太粗心了……我们还有十五分钟。”
“是的,十五分钟。”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再多休息休息,尼克尔当然不能这么说,但是,至少他能将自己买来的巧克力牛奶递给凛。在接过温热的易拉罐时,凛瞥了一眼包装,甚至还露出一瞬间的遗憾。被那个眼神击中心中某处,尼克尔总归还是忍不住拉住了凛的手:“你现在不需要咖啡因,你需要……”
“谢谢您,老师,还有……您说的对。”
纤细的手指,嘎嘣一声拉开拉环,凛撩起已经有些散乱的长发,小口的啜饮起热饮。只是,没喝几口,她便将易拉罐暂时放在一边:“所以,老师今天是要通报什么情况的来着……是关于关于圣娅会长的‘末日预言’么?”
“啊……”凛的提问当然会让尼克尔感到意外,他还以为凛不知道这迄今为止仍然虚无缥缈的末日威胁。但是,果然不能轻视每一个在组织中登上高位的人,不管她是不是十七岁的女子高生。尼克尔苦笑着将这样的想法暂时放下,干脆的点头称是:“虽然没想到凛……联邦学生会也掌握了相关的情报,但是,嗯,是的,确实和圣娅的预言有关系。来看看这个。”
一边这么说着,尼克尔一边将整理好的报告递给了凛,当然,昨天预约时,他已经将报告的电子稿发给了凛,虽然他现在倒是希望凛还没来得及过目,因为那至少意味着她没有因此增添更多的工作和压力。但是,认真负责的凛显然已经看过报告了:“千禧科技学园的报告,对吧?我已经粗略看过了。是那位调月莉音会长撰写的对吧?很遗憾,对于其中的具体内容,我很难理解……”
“没事,老师也看不懂。”尼克尔耸耸肩,试着开个玩笑,但很显然,完全没有起到“逗凛一笑”的效果,反而被她投来了一个无奈的白眼:“唉……老师,我们还是更有效率一些吧,如您所见,马上还有会议在等着我,我们的时间宝贵。所以,请允许我开门见山吧——夏莱希望联邦学生会提供怎样的帮助?”
“……但是,实际上应该是,夏莱能够给联邦学生会帮上什么忙,才对吧?”
“没事。”凛淡然一笑:“我相信老师。”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尼克尔很想这么说,但是,在凛,以及走廊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和交谈声的催促下,尼克尔只能言归正传:“好吧,目前关于末日预言,我这边也稍微调查了一下,但是目前了解到的信息,并没有脱离圣娅的预知梦太远……”
在这里,尼克尔当然隐去了和若藻相关的内容。毕竟她到目前为止还是基沃托斯最穷凶极恶的罪犯“七囚人”之一,在这里提起的话,怎么看都会让凛压力倍增。但是,虽然尽量省略,但若藻的末日记忆中,仍然有一件事情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也必须说给凛知晓:“如果说有什么更多信息的话……末日似乎和凯撒集团有——怎么了,凛?你的脸色……”
“没事……没事。”凛很快整理好了表情,但是刚刚的震惊显然不是能演的出来的。尼克尔当然能猜到,凛肯定已经看过失乐园群岛骚乱事件的报告了,也肯定已经清楚凯撒集团在这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这么说来,她惊讶到不能自持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只是,在那之后,她却令尼克尔意外的,在令人有些难堪的沉默中,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而后,做了一个深呼吸,凛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和心情:“那么,联邦学生会也会对此稍微留意一下,虽然我们能够实际投入的行动很有限……但是,我会安排统括室的干事核对档案资料,确认在过去是不是有过类似的记录的。”
凛说到这里,交谈和脚步声已经来到了她和尼克尔所在的茶水间之外。接着,桃香和步梦的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或好奇,或忧心的打量着尼克尔的背影,和凛的表情。而察觉到两位好友的视线,凛为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接着,便准备将显然并没有喝完的巧克力牛奶丢进垃圾桶。尼克尔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出手拦下了凛:“等等,凛,这不还没——”
“抱歉,老师,但是会议中是不允许喝这种甜饮料的……”
但是老师拜托的事情,近期一定会给老师一个答复,包括利用联邦学生会和呃神圣之塔的设备,进行相关能量波动的测量,统括室也会尽快安排。与这两句承诺一起留下的,还有那听没喝完的巧克力牛奶。尼克尔拾起它,踱出茶水间,却只看到凛的背影走入会议室,接着门便被关上。只是,那扇单薄的木门能挡住的东西,着实太过有限,尼克尔甚至都没有太过靠近,就听见了会场上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而在这些争吵声之中,凛的声音,显得格外的独木难支。
“……啧。”终于,听到葵代表财务室,向凛发出近乎于威胁的指责,尼克尔终于还是忍不住咋舌出声。已经争吵到了这个地步,看来这场讨论新学期预算的会议,很快也就将无疾而终了,作为大人的尼克尔很清楚那种挫败感,但是,同样的,他也对此无能为力……
滴滴滴滴,单调而朴素的铃声忽然响起,象征着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突然闯入。在增强现实界面中弹出的来电提示上,没有电话号码,更没有联系人信息。但是,正因为如此,尼克尔才皱起了眉头。在基沃托斯,可能,只有那么一个人,会像这样给他打来电话。
“……黑服。”
“向您致敬。”
依旧还是那个游刃有余中带着邪性的声音,令人不由得心生厌恶。不过,尼克尔却并没有挂断电话,而是瞥了一眼忽然陷入沉默的会议室大门,然后才冷冷开口回应:“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就别打电话来给我。”
“请允许在下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不过,老师啊,在下并不是无事献殷勤之辈,您,应当是很清楚的,不是么?”
“说你们想要什么——以及,准备付出什么吧。”
“呵呵……”电话另一头的黑服轻笑起来,但他的笑声却意外的不那么让尼克尔讨厌:“老师,请不用如此警惕,今天的来电,只是想要了解一下,老师在失乐园群岛有何发现。那位灾厄之狐所继承的记忆,将您带向了何处,而在记忆之海的彼端,又有什么是在下和同道们能够帮得上您的。嗯,您可以将其理解为某种‘售后服务’或者‘电话回访’。当然,我更希望您将这理解为在下和同道们的诚意……”
“你直说数秘术我也不会太介意的。”尼克尔打断了黑服的话:“好吧,也许还会介意,一点点。但是我更介意浪费时间。”
“很遗憾,老师……‘数秘术’,已经成为了历史。”
听着黑服坦然的声音,尼克尔的眉头皱的更紧。在他看来,比起事实的陈述,黑服的这一席话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阴谋诡计的前奏。难不成是那些数据中心中的奇怪机柜,甚至比对星野的实验,或者古圣堂地下的巨像更加攸关数秘术的邪恶阴谋?就在尼克尔这么想着,脸色愈发阴沉时,黑服用并无多少改变的坦荡语气,继续说了下去:“经过深思熟虑,我等决定终止数秘术作为结社的活动,这将是最后一次我等三人的聚会。”
“呵。”尼克尔嘲讽的笑出声来:“你们是什么学生社团不成?少了个人就有可怕的学生会会计给你们解散了?还是说……”
“——死去的夫人,被挫败的凯撒,以及,您无时无刻的守望,是的。”黑服如此接过尼克尔的话头,但是语气中却全然没有任何不甘或者怨愤,反而像是心怀赞叹的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您尽可以将我等的决定,归因于数秘术已经不再拥有作为组织持续运作的资源。当然,作为个人,若是老师请求,在下仍然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而想必在下的同道们也会为了与老师的个人关系,愿意帮忙……但是,老师显然,也不会希望和我们牵扯过多吧。”
“……你们准备离开基沃托斯么?”
电话另一头的黑服挑起了半边眉毛——尽管他的“脸”上是不是有“眉毛”这点还相当存疑::“哦?老师这是……”
“少自以为是。”
但,尼克尔这么说的时候,心中想起的,却是那些他藏在工艺室角落里的朗姆和威士忌。他也不知该不该为此感到羞愧,但是,他确实曾经在酒瓶前举目四望时,动过“该不会哪一天能陪我喝这些的,只有黑服那个王八蛋吧”的念头……但现在看来,这样的念头似乎不算离奇,却也没什么可能真的发生了。
而尼克尔能做的,就只有摆出不屑的语气:“直到你们滚蛋,我都会盯着你们,不管你们想做什么。给我记好这一点。”
“……诚哉斯言。”
咯哒,古典的电木听筒搁回电话机,黑服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莫测的笑意。他抬起头来,看向在这张圆桌的另外两边等待着的另外两位数秘术成员,哦,现在该说是,“前数秘术成员”了。而在那之后,黑服,巨匠,和戈尔孔达,不约而同的将视线投向了这个隐秘空间中,唯一空空荡荡的一角。
“结束了。”“谢幕了。”“封笔了。”“就是这样!”
这就是数秘术的末日,或许可以这么说吧。但是,黑服觉得,这也可以是某种全新的开始,尽管在那位值得尊敬的老师永恒的守望之下,探究这“熔炼崇高的转炉”背后的真相与真理,会变得更加具有挑战性,但是,承受束缚,能否带来更为纯粹的自由?又或者只是,“只有活着才能追逐真理”……
想到这里的黑服,心中不禁生出些许自嘲之意。他当然是准备将这份自嘲笑出声来——但是,当那个本应该空无一人的位置上,忽然被凭空撕裂出一道“裂口”时,黑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是……”
和同样僵在原地的“同道”一同,黑服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紫黑色的裂隙变化成一道“门扉”,而从那道门扉中流淌而出的冰冷气息,更是宛若死亡之手,攫住了前数秘术三人的心脏。他们如同被饿狼盯上的猎物一般动弹不得……不,他们,就是被死亡之狼,盯上的猎物。
首先是,踩着黑色高跟鞋的脚,与环绕着修长双腿的灰绿色裙摆,然后是纤细的腰身,白皙的肌肤,最终,破碎的光环映照下,黑与白的瞳仁投射出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与黑色突击步枪的枪口,一同指向露出释然笑容的黑服。
“……看来,数秘术的末日,确实降临了啊……”
单膝跪地,满身疮痍的黑服,注视着眼前陌生却又熟悉的身影。她那被染黑的枪口,就在黑服头顶不到一寸开外之地,但那却已经不仅仅只是枪口,更是业报,毁灭……已然,无法阻挡的“末日的先声”。
“祝您好运,老师,我会,诚挚的为您的得胜归来,而祈祷的……”
——砰!
“你说……什么?”尼克尔睁大了眼睛,看向增强现实界面中,绫音那露出不安表情的面孔:“白子‘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