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们迅速接受了“世界末日临近”这个事实,让尼克尔多少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果换做是自己,作为大人的尼克尔·安德鲁斯可能都不可能这么快接受这种过于惊悚的事实。但是……该说是,已经从世界毁灭的边缘挣扎出来过一次了么?圣三一和格黑娜的高层们,似乎迅速地建立了心理准备。
——又或者是,她们强大的情报搜集能力,早已经注意到了尼克尔秘而不宣的蛛丝马迹?似乎正确答案是后者,因为渚随后表示,她可以理解老师对“末日预言”隐而不发的原因。而如果她说“不会怪罪老师”,那几乎就是最为强有力的声明了。相比起来,另一边捏着鼻梁叹气的伊吕波,倒是更像是突然知道“Apocalypse”已经到了自己身边的普通人:“这可真是太糟糕了……简直就像是休假什么的都被陨石砸没了一样啊。”
“呃,这好像不是休假的问题吧……”
“当然是休假的问题了。”伊吕波如此回应可能同病相怜的伊织的吐槽:“得为接下来会面临的灾害做好准备吧?修建或者修整避难所,调遣应急用的人力,哦,对了,还有按住不知道会怎么发癫的真琴……”
说到这里,伊吕波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好像是把自己的灵魂都吐出来了一般。她那疲惫不堪的模样,就连亚子都不由得为之施以同情的视线。但是,即使如此,伊吕波表现出来的也不是慌张或者无助,而是一种格外脚踏实地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是如此的实际,以至于让人觉得他可能没理解老师口中的世界末日是什么。但是,实际上,她并非对此一无所知:“哼哼,可别真的把万魔殿当神经病院哦?咱们可是有很厉害的狗仔队的。”
“狗仔队……?”
“而且,现在重要的不是我们万魔殿如何——是老师刚刚说的,凯撒集团如何吧?”
可以算是强行扭转话题,但是伊吕波的提醒得到了女孩们的一致同意。很快,甚至不需要老师插手,圣三一和格黑娜的管理层便自行商量出针对凯撒异动的信息交换机制,尽管直到此时此刻,还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信息,但是她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共享,并且有效的利用相关信息。
“所以老师,伊甸条约组织的暂定行动计划大致如此,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看着捧着一叠整整齐齐的草稿纸,大约是准备会后马上整理成正式文件的莲见,尼克尔眨了眨眼睛,只觉得来不及反应:“啊……我没什么意见,可以,大家先就按照这样动起来吧……辛苦大家了。”
哪里,这也是为了基沃托斯。渚微笑着这么回答,代表众人道出了心声。随后,伊甸条约组织的定期例会就这么结束了,曾经关系剑拔弩张的学院高层们,现在却礼貌的相互告别,而目送着她们各自离开的尼克尔,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有模棱两可的感叹:“真是……”
“老师?”
“唔?”尼克尔回过头来,意外的看向身后搭话的姑娘。不过,他不该意外的,毕竟沙洲校舍现在仍然是补课部的家,他不该觉得梓也会跟着学生会和风纪委的干部们一同离开……虽然她现在,说不定也算是学生会干部,甚至还是双料的:“哦,抱歉,我还以为小梓你也要……去阿里乌斯。”
“嗯。”梓点了点头,并没有否定尼克尔的判断。实际上,刚刚列席伊甸条约组织例会时,梓实际上确实是作为阿里乌斯的代表。而在会后,她也表示自己要带上会议决议,搭火车带回阿里乌斯校区,交给通常不会来列席会议的亚津子。不过,现在的她,似乎还没有立刻动身的意思,尼克尔看出她似乎有话要和自己说:“怎么了,梓。”
“只是,在想些事情……”
梓思考了一会儿,才组织好了语言:“只是在想,那个凯撒集团,真的能够制造‘世界末日’吗……宫子同学觉得呢?”
“这件事……很难说。”被问到的宫子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梓你应该也看到发往夏莱特工网络的数据记录了。那是老师和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仅有的证据:若藻的记忆,失乐园群岛上的神秘数据中心,还有为此不惜设下巨大陷阱的凯撒集团……那么,小梓是因为什么,才会对此怀疑呢?”
“……因为,如果说到世界末日,我还是会联想到……古圣堂地下的,那个瘦长的‘雕塑’吧?”
“啊……那个吗。”梓这么一说,尼克尔也想到了古圣堂地下似乎和基沃托斯与枪着实格格不入的巨大神像怪物。而他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凯撒PMC的秘密基地——甚至是比起盘踞在凯撒基地周边的预言者Binah,那个似乎名叫“耶罗尼姆斯”的神像怪物,反而更有“世界末日”的‘感觉’。
尼克尔不太好具体描述这种感觉是什么,是违反尝试,超自然,或者是“简直像是从小桃的歪点子里走出来的一样”?最后这一点可能会惹来小桃的埋怨,但是尼克尔确实就这么自然地想到了他那些过于天马行空,脱离实际的创意。但很可惜,耶罗尼姆斯不是单纯的创意……就像化作魔花的贝阿朵莉切也不是。
“所以……末日,会和夫人……以及夫人背后的那个,数秘术……有关吗?”
梓的吞吞吐吐并非自我怀疑,而是这个念头本身就足够让人不安。而令人不安的原因,当然是数秘术的狂人们,似乎比区区凯撒集团,更像是拥有毁灭世界的能力,或许还有意愿——考虑到贝阿朵莉切操弄的那个献祭仪式,尼克尔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贝阿朵莉切已经死了。而数秘术……”
——数秘术,在调查末日预言的过程中,“不求回报”的帮助了尼克尔。而在通过他们的技术所还原出的“若藻记忆”中,似乎……也没有出现那几个家伙的身影。尼克尔甚至觉得,这帮只在乎自己的狂人,是不是在若藻留下末日的记忆之前,就被什么人“处理”掉了,大概都死的好像一条野狗一般。
“……所以,应该不是那几个王八蛋的缘故。”尼克尔揉了揉梓的脑袋,做出了最后的判断:“没事的,贝阿朵莉切已经死了,她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再有人,敢于重走她的邪路了。”
为此做出保证的,是王子左轮枪口闪烁的寒光,与“手表”上跃动的橙色灯环。而对于小梓来说,这样的保证至少足够让她放心。提起装着文件的书包,换好室外鞋,做好出发准备的梓和好朋友们逐一告别,最后的告别对象,则当然是老师。尼克尔也微笑着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山路上。然而,她所留下的问题,是否也能像这样干脆的消失?
“……真的,不是那些‘数秘术’吗?”宫子抿着嘴唇,一副怀疑的表情:“毕竟,凯撒PMC会霸占阿拜多斯沙漠深处,就是那个‘黑服’引诱的结果……要不要联系一下黑服看看呢?”
“不急在这一时吧。”尼克尔摇了摇头,最后还是决定暂时搁置这个念头。一方面,目前凯撒集团的鬼祟行动已经暴露了太多,即使构不成真正意义上的世界末日,却也必须让基沃托斯的女孩们打起精神,予以关注;另一方面则是,尼克尔着实不太想接触神神叨叨的“数秘术”,他总觉得,他们津津乐道于嘴边的那些奇怪名词……实在是令人感到害怕。
那或许才是尼克尔对数秘术敬而远之的真正理由,但是他自己很难承认这一点。不过,尽管尼克尔想要回避,数秘术却实际上已经知道了末日预言的片鳞,甚至于在尼克尔找上门来,要求他们“破解”若藻的记忆御守之前,他们似乎就已经察觉到了末日降临的蛛丝马迹。或许,只关心自己利益的数秘术会员们,现在说不定已经嗅到了末日降临的味道,早就作鸟兽散了呢,尼克尔不禁这么恶趣味的想到。
但是,当如同镜像一般的念头自然而然的闯入脑海,他却很难再将之无视——有“不该知道”末日将临的家伙一早落跑,那就有该知道末日将临的人,至今,也许还被蒙在鼓里。眺望着不管从哪里都能一眼望到的神圣之塔,尼克尔和宫子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
“那,要不要也找凛同学,谈一谈末日预言……还有,失乐园群岛与凯撒阴谋的事情呢?”
尼克尔沉默不语,并没有立刻回答。毕竟,如果只有失乐园群岛的问题,“联邦学生会”显然已经对此有了足够的了解。尽管实质上的处置如何谁也不清楚,但是,在将被俘的凯撒佣兵交给凯撒集团之后,凯撒再一次谋夺失乐园群岛与隐藏数据中心的阴谋,已经“到此为止”了。而这阴谋与“世界末日”之间的关系……尼克尔挠了挠头,发现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将两者合理的联系在一起,而有不提起若藻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但是,似乎末日的征兆,也不仅仅只有失乐园群岛的阴谋。尼克尔很快便联想到了莉音截获的异常能量读数——尽管这实际上听起来若藻继承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更匪夷所思,也更牵强,但是,如果是莉音的名号的话……
“是得考虑一下联邦学生会这边的事情。”
只可惜,现在不行——这倒不是因为尼克尔主观上不想,在这种正事上,他通常都不会拖延。只是,打开Momotalk,凛的个人主页上清楚的公开着她那满满当当的行程列表,而她的个人账号状态也被设置为“开会勿扰”。而除了她以外,步梦的账户也是同样的状态,甚至自称清闲的桃香这会儿都在忙。尼克尔和宫子对视一眼,无奈的耸耸肩,看来今天是不行了。尼克尔只得给凛发去信息,看看能不能预约一个空闲时间见一面。
《七神 凛:明白了,明天中午午饭前如何?虽然只有十五分钟,因为接下来有和财务室的午餐会……抱歉,老师。》
看着Momotalk界面中发来的太过及时的回信,以及回信中约定的太过匆忙的时间安排,尼克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无奈叹息。他突然想起自己过去曾经在网络上看过的一个笑话:心理医生问前来咨询的患者,当他压力大到自己要快要坚持不住,却还要强撑的时候,该用什么词形容这样的状态?患者思考了一会儿,如此回答:
“……好孩子?”
心理医生的叹息中,混杂着无奈和释然,尼克尔可不希望事情发展到这种境地。但是,他能做的事情似乎也就只有,尽量让基沃托斯更加祥和,更加安宁,让凛需要操心的事情更少一点……尽管他也不知道那样有用没用,毕竟,联邦学生会要管理的,不仅仅只有街面上不良学生的好勇斗狠,但尼克尔能帮助孩子们的,似乎,就只有这么多了。
“……抱歉,老师。”
神圣之塔的会议室门前,条椅上的凛轻声呢喃着,揉捏着有些酸胀的鼻梁。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很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顾的睡上十五分钟,来纾解自己已经过于紧绷的神经。但是,凛很清楚,自己现在不能这么做,因为板着一张脸的葵,正在她的身边等待,或者说,催促:“七神代理学生会长,茶歇时间结束了,可以继续会议了吗?”
“可以,继续会议吧。”凛长叹一声,扶着椅背站起身来。面前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她此刻的面庞,而凛从倒影中看到的只有浓重到几乎化不开的疲惫。凛很清楚这些疲惫从何而来,毕竟,一整个上午,她都在为了新学期的预算案和其他的室长唇枪舌剑,据理力争,有的时候还要低声下气的恳求。有的时候,她真的很像将所有的这一切都丢下,一了百了——但是,同样是下意识的,凛掏出手机,看着锁屏页面上笑靥如花的两个身影,其中之一有着如同天空一般澄澈的蓝色长发。
“恕我直言,凛……统括室长。”葵的声音从凛的身后传来:“你的——”
“继续开会吧,葵。”凛回过头来,露出……或者说,挤出一个平淡的笑容:“希望明天中午之前能讨论出一个大家都能满意的结果……在老师来拜访之前。”
然而,葵只是维持着她的扑克脸,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墙:“我不会因此退让的,尤其是在凯撒集团相关的议题上,联邦学生会没有足够的预算,能够负担得起这些业务的,只有凯撒。”
“……让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吧。”
这么说完,凛留给葵的,只剩下一个挺拔的背影。葵微不可察的皱起了眉头,抿紧的嘴唇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呼之欲出的心里话。但最终,葵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凛一起回到了会议室中,她的目光扫过围绕在会议桌旁的与会人员——其中当然包括了眯着眼睛,面带似笑非笑表情的,不知火花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