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这是第一个清晰的感知。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那种从身体深处弥散开来的、迟钝的酸痛,像是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被用力拧过之后留下的余韵。
「发生什么事了...」
卫宫士郎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个不太平坦的地方,后背抵着某种坚硬而冰冷的表面——是地面?还是岩石?
「为什么这么黑...」
四周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带着微光的黑暗,而是彻底的、没有任何层次的黑暗。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的眼睛究竟是睁着还是闭着。
「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然后,他想起了切嗣。
那个男人的话,那些他至今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含义,那个被托付给他的、名为“正义的伙伴”的理想。
「我一个人都没救到...」
那些被黑泥吞噬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远坂凛惊愕的表情,Archer那莫名空虚的身影,Saber握剑的姿态。
「切嗣,我食言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刺痛,比身体上的任何疼痛都更加清晰。
然后——
“小子,醒醒。”
一道陌生的女性声音刺破了黑暗。
那声音听着很年轻,大致只有少女的年纪吧。但语调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太沉稳了,沉稳得不像是那个年纪该有的声音。
“Caster,你不是说士郎再喝下那瓶药后会醒来吗?”
这是Saber的声音。
卫宫士郎的心脏猛地一跳。Saber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那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失控的焦急。
「是因为...我吗?
什么药?」
“...这年头的女娃性子真急。”
那个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里带着一种老人抱怨年轻人不懂事的味道。但那声音听着明明那么年轻——这种违和感让士郎混乱的思绪更加混乱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捏开了他的嘴。
是手指。
冰凉的、纤细的、但意外有力的手指。
「...是手指...但这又是要搞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一股冰凉的感觉就涌入了口腔。
那感觉很难形容。硬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寒冷的冬日里,突然被人塞了一大口薄荷糖——那种强烈的清凉感瞬间冲上脑门,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但紧接着,那股黏糊糊的、介于液体和果冻之间的诡异质感,就让他的胃开始翻腾。
缓慢的液体从口腔缓缓深入食管,仿佛要将人窒息到呼吸却依旧通畅。但那股黏糊感依旧保留在从口腔到胃的每一个角落。
「好臭!」
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在口腔中炸开。不是单纯的苦或酸,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各种草药混合在一起发酵后的味道。
「这是什么情况?...好恶心,想吐」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眼前的黑暗就消散了。
光。
刺眼的、灰蒙蒙的光。
卫宫士郎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着坐了起来。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一股强烈的呕吐感从胃部直冲喉咙,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本能地侧过身,趴在地上开始干呕。
“呕——!”
稀里哗啦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胃在剧烈地收缩,喉咙在灼烧,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他感觉自己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而吐出来的东西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液体,随着蓝绿色的分不清是什么状态的。甚至像是非牛顿流体的东西被吐出来了。
而那些液体在掉落的一瞬间则是化作了什么青蛙,乌鸦,甚至还有猫毛就这么四散而去。
而一只手轻轻拍上了他的背。
那触感很轻,带着某种克制的温柔,像是怕用力会伤到他似的。
“士郎,没事的。”
是Saber的声音。这一次,那声音里的焦急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惯有的冷静,以及一丝——士郎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歉意。
而在不远处,一个穿着奇怪紫色长袍的少女正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看,我说醒了吧?”她用下巴指了指士郎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怎么样,还是老夫厉害吧”的得意,“所以说呀,还是得多信任信任老人家...”
Saber抬起头,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满。她瞪了那个少女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士郎的背。
那个少女——如果那张年轻的脸还能被称为“少女”的话——似乎对Saber的反应很不满意。
“...现在的小姑娘真没教养。哼...”
她抱起手臂,下巴微微扬起,做出一个“我不高兴了”的表情。但那副样子配上那张太过年轻的脸,怎么看都像是在撒娇,而不是在表达不满。
卫宫士郎的呕吐终于慢慢停止了。
他撑着地面,大口喘息着,感觉自己的魂都快被吐出来了。口腔里还残留着那股可怕的怪味,让他忍不住又干呕了几下。
“水...有...水吗...”他沙哑着嗓子问。
Saber摇了摇头:“这里没有。”
士郎苦笑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但至少比刚才清醒多了。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Saber...”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骑士,“话说,远坂呢?...我记得...我们好像是一起被...那些黑色的...泥浆?吞了的。”
他不太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些黑色的、黏稠的、仿佛有生命的物质——他只能用“泥浆”这个词来勉强形容。
Saber的表情变得凝重。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士郎,我们似乎被吞下后就来到了这个地方。”她的声音平稳,但士郎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情绪,“而这个地方,目前似乎只有我们。其他人...并不知情。无论是Archer,还是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灰蒙蒙的空间:“我醒来后就已经在这里了。我尝试过探索周围,但什么都没有发现。这里似乎是一片...封闭的空间。”
士郎沉默了。
远坂凛不在这里。Archer不在这里。只有他和Saber。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那位...”Saber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抱着手臂的少女,“在我醒来后不久就出现了。她说她可以唤醒你。我...没有其他选择。”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作为从者,她本该保护御主,而不是把御主的安危交给一个陌生的、自称Caster的存在。
士郎愣了一下,顺着Saber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愣住了。
那张脸...
“又一个...Saber?”
他不自觉地说出了口。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20岁的少女。金色的头发,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五官——和Saber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基本除了发型以及瞳孔乃至于身材外相似的令人不可思议。
但相似的程度与那位阿斯贝尔相比还是低了些。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
Saber的气质是凛然的,是带着王者威严的。而眼前这个少女——她身上没有那种威严,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她看人的眼神太沉了,沉得不像那个年纪该有的眼神。
而且她的穿着也很奇怪。不是Saber那种银色的铠甲,而是一套宽大的紫色长袍,长袍上绣着繁复的、士郎完全看不懂的纹路。长袍的领口很高,几乎遮住了她半边脸,让她看起来更加神秘。
卫宫士郎的大脑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阿斯贝尔,Saber,还有眼前这个少女——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顶着同一张脸?
这是他现在最想问的问题。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毕竟感觉问了这个问题会被世界灭口。
小子,你知道的太多了。
那个少女——威奇·克拉夫特——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她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老夫早就看穿一切”的语气说:
“...老夫威奇·克拉夫特(Witchcraft)。勉强算是这场圣杯战争的Caster。不过要说学名的话,应该被称之为EI-Caster。”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士郎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命定之人啊,是否了解?”
士郎一脸懵逼。
命定之人?
这个词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任何看过几本轻小说的日本高中生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那是虚构的故事,是二次元的情节,是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而现在,一个自称Caster的少女,顶着一张和Saber一模一样的脸,正在用这种词称呼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Saber。
Saber同样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威奇·克拉夫特看着这对主从的反应,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所以说从者自爆真名是圣杯战争中的禁忌,可能会被他人针对一类...”她摆了摆手
“但并不妨碍老夫。老夫只是借用他人的形象来暂时显现而已。本质上还是因为此地特殊,从而运用那个黄毛小子抽出来的卡而已。”
“更何况真正意义上打圣杯战争的又不是老夫,是那个黄毛小儿和那个法国村姑。”
她说得太快,信息量太大,士郎根本反应不过来。
什么卡?什么黄毛小子?什么借用形象?
还有法国村姑是什么鬼呀?因为不是您老打圣杯战争,所以说您老根本就不在意是吗?
Saber的眉头微微皱起。她上前半步,把士郎挡在身后,碧绿的眼眸警惕地注视着威奇·克拉夫特。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真正的从者?”
威奇·克拉夫特眨了眨眼,然后发出一阵笑声——那笑声很轻,带着某种老人看小孩的天真时才会有的意味。
“那些奇怪的神秘学说辞,老夫就不向你们解释了。”她挥了挥手,“毕竟老夫的神秘学也与那些主流的不同。你们就暂且理解为——传说中的女巫?”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解释。
“老夫本来是没有形体的。只是因为此地比较特殊,得以让老夫钻了空子,来确保命定之人的存在而已。”
Saber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有形体的存在?因为此地特殊而得以显现?
她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从者是基于英灵座上的记录而显现的,这是圣杯战争的基本原理。一个没有形体的存在——那算什么?幽灵?还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
她的直感没有发出警报。这是最奇怪的地方。
如果眼前这个自称威奇·克拉夫特的存在是敌人,是威胁,她的直感应该会有所反应。但从刚才到现在,直感一直沉默着。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没有恶意?还是意味着对方的位阶太高,连直感都无法感知?
Saber无法确定。
卫宫士郎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威奇·克拉夫特。
女巫?
这个词让他想起了一些模糊的印象,说不上算什么,真正意义上正经的印象。
而是属于电视上总是会循环播放的,有些有关于女巫相关题材的动画。
乃至于可能是以此为延伸的魔法少女相关。
“女巫...也能成为从者吗?”他忍不住问。
威奇·克拉夫特看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这个问题问得好。”她说,“女巫当然可以成为从者。或者说,那些被称为‘女巫’的存在,比大多数英雄都更有资格登上英灵座。”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甚至莫名想到了一些让人心虚的事情
毕竟...贞德的死亡就是被判处了女巫罪。
“你以为英灵座是什么?是英雄的殿堂?是伟人的纪念馆?”她摇了摇头,“不,那是人类集体意识的沉淀。是那些在人类历史上留下深刻印记的存在——无论那印记是荣耀还是耻辱,是伟大还是卑劣。”
“女巫们没有留下荣耀。她们留下的是恐惧,是憎恨,是那些烧死她们的人心中的罪孽。那些东西,同样会沉淀下来。同样会成为‘记录’。”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不知是在嘲讽历史,还是在嘲讽她自己。
Saber沉默地听着。她不完全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些话语背后的重量。
那是代表了对方的存在,根本就不属于是真正正规意义上的英灵。
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英灵座的漏洞,女巫们并不足以上升英灵座,但奈何里面又的确拥有一些有名的存在。
但那些有名的存在大多是被冤枉的,被强行冠于女巫名号的非正规女巫
而对方的存在大概率就是...女巫整体的概念。
这场圣杯战争真让人难以言语...概念型的从者都有吗?
卫宫士郎也同样沉默了。
毕竟虽然第一时间想起的是那些魔法少女等情景,还有那些童话里的巫婆。
但不妨碍他多少还是知晓一些的,毕竟切嗣曾送给他一本有关于世界民俗相关的书籍。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定很痛苦。
威奇·克拉夫特看着这对主从的反应,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