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世界之外。
伊什塔尔的意识如同触电般从躯体的每一寸角落中收回感知,然后——
她愣住了。
那种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这位见多识广的女神都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
这具躯体的根基,是由人类最深沉、最黑暗的恶意构成的。那些恶意如同腐烂的树根,盘踞在每一根血管、每一寸肌理的深处。它们不曾消散,只是沉睡。
而她,一个女神,一位天之女主人,一个被众神宠爱的存在——
竟然把自己的意识塞进了这样一个“垃圾堆”里。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甚至比吉尔伽美什的嘲讽更加让她难以接受。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伊什塔尔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不再有之前的任性撒娇,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愤怒和——
恐惧?
那种情绪太过复杂,以至于她的声音都变得扭曲。
她想退出这具躯体。她想立刻、马上、从这个该死的“容器”里逃离。
但她做不到。
她的意识已经被此世之恶缠住了。
那些黑色的恶意如同活物般,从躯体的深处涌出,缠绕上她的神性,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它们不像是在攻击,更像是在......同化。
即使如此,就算意识到了,她的暂时性意识也被此世之恶所屏蔽,无法控制躯体。
那具躯壳依旧漂浮在半空中,依旧保持着那副傲慢的姿态,但那双眼眸中的光芒已经变得涣散。
从外部看去,伊什塔尔的身体如同一座即将崩塌的雕像,裂缝从她的眼角、嘴角、颈侧向全身蔓延。那些裂缝中没有鲜血,只有更加浓稠的、蠕动着的黑暗。
吉尔伽美什的眉头紧锁。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谨慎。他见过这东西。十年前,在冬木,在那个被黑泥填满的圣杯裂口前。
他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
“杂修......”他低声说,“你果然是个麻烦。”
由伊什塔尔那基本如同断线了般的身体为中心,天空之中被巨大的魔力撕扯出了一个微小的孔洞。
那孔洞起初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处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它悬浮在伊什塔尔头顶上方约三米的位置,如同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被吞噬的神性反倒成了最大的原因——就如同原本还算平稳的化学物质,在被投入了一些小小的材料后便开始起了剧烈的反应一般。
那孔洞在短短几秒内迅速扩大。
从指甲盖大小,到拳头大小,再到人头大小——它的扩张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一边拼命地想要挤过来。
紧接着——
黑泥倾泻而下。
那些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令人作呕气息的物质,从那孔洞中涌出,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它们撞击在伊什塔尔身上,撞击在她周围的空间中,然后——
四散开来。
这次的此世之恶却并非如同第四次圣杯战争中吉尔伽美什所接触的那一样。
从天而降的黑泥如同水泥般厚重,却又如同活物般灵活。它们落到地面后迅速蔓延、扩散,一层又一层地堆积起来,吞噬着周边的一切。
那些本就已经是废墟的建筑残骸,在被黑泥触及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消融。不是燃烧,不是崩塌,而是——消失。如同被橡皮擦从画布上擦去的铅笔痕迹。
黑泥继续蔓延。
距离最近、刚刚解除完无限剑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Archer,在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被黑泥吞噬。
他的红色外套在黑泥中只闪现了一瞬,便被那无尽的黑暗吞没。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有沉默的、彻底的消失。
地面上看戏的几人同样未能幸免。
远坂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惊呼声还没完全冲出喉咙,黑泥就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她的身体一歪,整个人被那粘稠的黑色物质吞没,消失在众人眼前。
“远坂——!”
卫宫士郎的声音同样没能完全喊出来。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向远坂凛的姿势,但下一秒,黑泥已经没过了他的头顶。
Saber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在黑泥涌来的瞬间,她猛地转身,试图用誓约胜利之剑斩开那扑面而来的黑暗。但剑刃划过黑泥的瞬间,她感觉到了——那剑斩中的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根本无法被物理层面的攻击所触及的东西。
下一秒,黑泥淹没了她。
天空中,吉尔伽美什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那黑泥蔓延的速度。他看到了那些被吞噬的从者和御主。他看到了——
然后他犹豫了。
那犹豫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好奇。
这东西,和他十年前接触过的黑泥,是一样的吗?如果是,为什么它会从伊什塔尔体内涌出?如果不是,它又是什么?
这零点一秒的好奇,让吉尔伽美什失去了撤离的最佳时机。
黑泥如同逆流的瀑布般从地面向天空倒卷而上。那速度之快,根本不容他做出任何反应。
金色的甲胄在黑泥中只闪现了一瞬,便彻底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而在周围的从者和御主全都被吞噬、黑泥蔓延了这一户街区之后——
黑泥又再次消散。
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那些吞噬一切的黑色物质,在短短几秒内收缩、消散,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之中。没有残留,没有痕迹,只有一片更加空旷的废墟。
以及——
彻底消失的众人。
地面上只剩下空荡荡的碎石和焦痕。远坂凛、卫宫士郎、Saber、Archer、吉尔伽美什——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伊什塔尔那具已经彻底失控的躯壳,依旧悬浮在半空中。
她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神采,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在眼眶中翻涌。
而在那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精神世界中——
卫宫切嗣看着面前将事情讲完的弗朗切斯卡的“肉体碎片”,陷入了沉思。
弗朗切斯卡的“肉体碎片”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悬浮在他们面前——那些碎片彼此之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却诡异地保持着整体的轮廓,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框架在支撑着它们。
她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眼睛正在快速地眨动,嘴角以完全不符合人类解剖学的方式向上弯起,露出一个“你看我厉害吧”的笑容。
“怎么样~怎么样~本小姐厉害吧?”她的声音从那堆碎片中传出,带着一如既往的轻佻,“虽然身体变成这样了,但我的意识可是无孔不入的哦~那个金闪闪的家伙,还有那个红衣服的弓兵,还有那个小姑娘......全都被黑泥吞掉啦~”
她说着,还试图做出一个拍手的动作——但那只仅剩的右手刚抬起一半,就因为失去平衡而让整个“碎片堆”一阵晃动,几片碎片差点散落。她慌忙稳住身形,嘴里发出一连串不满的嘟囔。
“啊啊啊——好危险好危险!差点又要重新拼一次了!”
卫宫切嗣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对方究竟是怎么在自身明明已经如同倒插葱一般的姿势将头埋入废墟之中,却还是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的?
弗朗切斯卡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眨眨那只完好的眼睛:“魔术的奥秘哦~亲~虽然我身体变成这样了,但我的意识可没有被困住~那些黑泥本身就是我最好的眼线~它们吞掉的人越多,我能看到的东西就越多~”
她顿了顿,那堆碎片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笑得打颤:
“而且啊而且~你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一个和你长得超像的小子!橙色的头发,傻乎乎的表情,被Saber保护得好好的~”
切嗣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最担心的一些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卫宫士郎参加了圣杯战争。
而且,可能就在这片未知空间的任何一处角落。
并且弗朗切斯卡的话也让他确认了信息,对方是在瞎扯。毕竟卫宫士郎是义子,怎么可能长得像呢?
言峰绮礼站在一旁,脸上那副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的嘴角开始上扬。
那种上扬不是吉尔伽美什式的傲慢,也不是弗朗切斯卡式的轻佻,而是一种更加隐晦、更加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弧度从他嘴角的边缘开始,一点点向两边蔓延,最终定格成一个——
愉悦的微笑。
什么?你不仅告诉他卫宫切嗣还在这儿,他还有一个义子?
这可太令人感到愉悦了。
言峰绮礼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特有的、平滑得缺乏起伏的调子:
“卫宫切嗣......你的‘儿子’,也在这片空间里?这可真是......主赐予的奇妙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堆弗朗切斯卡的碎片上,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也更加危险:
“弗朗切斯卡,你能看到他在哪里吗?”
“嗯~?”弗朗切斯卡的碎片转了转——那堆碎片整体旋转了九十度,仅剩的右眼正对着言峰绮礼,“神父先生感兴趣?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她的眼睛开始发光——那光芒不是正常的眼眸反光,而是某种更深的、带着荧光的绿色。光芒在她眼眶中旋转、扩散,最终凝固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唔......不太清晰呢~”她嘟囔着,“那个小家伙好像离这里有点远......在......在......”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那堆碎片猛地一颤,几片原本稳定悬浮的碎片差点散落。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哎呀~哎呀呀呀呀~!”
“怎么?”言峰绮礼问。
弗朗切斯卡的碎片重新稳定下来,但那仅有的一只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
恐惧?
“那个小家伙......”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他身边有那个‘圣女’的气息。”
“圣女?”
“贞德啦贞德~”弗朗切斯卡挥挥仅剩的右手,“那个该死的圣女贞德!她居然也在附近!而且好像还和那个小家伙在一起!”
她的话语里第一次失去了那种轻佻的调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压抑不住的烦躁。
言峰绮礼的表情变得更加愉悦了。
贞德?那个传说中的圣女?她也在这片空间里?
有趣。实在有趣。
而Rider——美杜莎——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她的锁链缠绕在昏迷的樱身上,确保她不会被任何意外波及。
她听着弗朗切斯卡的话语,陷入了思考。
刚刚弗朗切斯卡暴露出来的情报可不少。
不仅那个神秘的Archer还存在于这片空间,还有吉尔伽美什、Saber、远坂凛、卫宫士郎——几乎所有的参赛者都被黑泥吞噬了。还有那些本不该存在的存在——贞德的气息。
以及,从弗朗切斯卡的描述中可以确定,这场圣杯战争中确实有神的存在——那位自称为伊什塔尔的女神,还有那个与伊什塔尔纠缠不清的吉尔伽美什。
Rider的目光落在昏迷的樱身上。
紫发少女的眉头依旧紧锁,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她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
“她说的情报......”Rider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有多少可信?”
切嗣沉默了两秒。
“一半。”他说,“那个女人说的每句话里,都掺着至少一半的谎言。”
“除了那些被吞噬的人的大致信息,剩下的大多应该都是谎言亦或者说是真假参半,可信度并不大。无论是那如同小学生般的吵架,还是那些突兀的如同故事中的转折。乃至于她看信息的渠道...可信度都只有一半。”
“为什么?”
“因为她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切嗣的声音平静,“那些人的消失,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她说出来,只会让我们更加警惕。所以——”
他顿了顿:
“那是她用来取信于我们的‘真实’。”
Rider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明白了。”她说,“那么——现在怎么办?”
切嗣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那里,那些黑手正在疯狂涌动,追逐着他刻意留下的气息。
士郎在这片空间的某个角落。
Saber在他身边。
还有那个叫做贞德的存在。
以及——那个自称为女神的伊什塔尔。
一切都在向某个方向汇聚。
“等。”切嗣最终说,“等她恢复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弗朗切斯卡的碎片上。
“她既然能用黑泥当眼线,那她应该也能用黑泥找到他们。”
弗朗切斯卡的碎片眨了眨那只仅剩的眼睛。
“哎呀~被你看穿了~”她嘟囔着,“是啦是啦~我能找到他们~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你刚才还拒绝我帮忙找胳膊呢~”
切嗣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中的枪,枪口对准了那堆碎片中唯一完好的那只眼睛。
“因为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弗朗切斯卡的碎片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堆碎片开始抖动——不是恐惧的抖动,而是笑得发抖。
“哈哈哈~卫宫切嗣~你还是这么直接呢~好嘛好嘛~我帮你找~不过找到之后,你可要帮我装胳膊哦~”
而此时这摊严格意义上的身体碎片,左臂肘部以下完全消失,腹部有一道巨大的裂口,右腿反向弯折,脸上也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右手则直直插入一旁的墙壁,胳膊深埋在里面,左腿隐约还能看到一丝那倒栽葱所留下的痕迹。
左眼空洞,右眼完好。
整体充满了抽象吧。
但是那陌生的属于女性的哭声依旧环绕着周围久久不得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