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森林和艾尔芙瑞尔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是在第四天的黄昏抵达森林边缘的。在此之前,他们穿过了诺塔大陆北部的平原和丘陵,经过了两个已经荒废的村庄——那些村庄里的房屋还在,烟囱还在,但门窗紧闭,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没有炊烟,没有狗叫,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吉哈诺在一个村庄的水井边停下来打水时,注意到井沿上有新鲜的刀痕。不是锈蚀造成的,是被人用利器砍过的——而且是不久之前。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艾尔芙瑞尔,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暗精灵的侦察队。”她说,“他们路过这里的时候会做标记。这些标记是用来指引后续部队的。”
“他们为什么要指引后续部队来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暗精灵的习惯是在行军路线上每隔一段距离设置补给点。这个村庄的水井——如果水质好的话——会被标注为一个水源地。”
吉哈诺看着那口井,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还会回来吗?”
“不会。标记已经做过了,他们不需要再回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在银月森林的推进遇到了阻碍,需要开辟新的补给线。”
吉哈诺没有追问。他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装满了所有的水囊,然后他们继续赶路。
越往北走,空气越冷,天色也变得越暗。不是那种日落时分的自然变暗,而是一种不正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蒙了一层灰色薄纱的昏暗。阳光透过那层薄纱照下来,失去了应有的温暖和亮度,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像是被稀释过的苍白。
到了第四天的下午,吉哈诺注意到了另一个变化:植被。
树木开始变得稀疏,而且它们的姿态不对。正常的树木——即使是那些在恶劣环境中生长的树木——都有一种向上的、朝向阳光的生命力。但这里的树木是蜷缩的。它们的枝干扭曲着,树叶卷曲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上方压迫它们,迫使它们放弃向上生长的努力,转而在地面上匍匐、蜷缩、苟延残喘。
有些树已经死了。它们的树干变成了灰白色,树皮剥落,露出下面干枯的木质。那些木质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的霉斑——不是自然界的任何一种霉菌,因为吉哈诺的“理想的视线”在看到那些霉斑时震动了一下。
那种震动很轻微,但很清晰。像是一根琴弦被一只冰冷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
“暗影腐化。”艾尔芙瑞尔站在一棵死树前,“暗精灵的魔法会在土地上蔓延,改变土壤的质地、空气的成分、甚至是光照的角度。一切不属于暗影的东西都会被腐化——植物、动物、水源。最终,这片森林会变成暗影森林。树木会变成暗影木,枝叶会变成黑色,花朵会凋零,月光花——”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吉哈诺看着那片蜷缩的、垂死的森林,忽然想起了堂吉诃德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桑丘说的,是在他们路过一片被烧焦的麦田时说的。
“桑丘,你看。这片麦田被烧了。烧它的人大概觉得,只要把麦子烧光,这片土地就永远是他们的了。但他们忘了——麦子会再长出来的。只要有种子,有阳光,有水,麦子就一定会再长出来的。”
吉哈诺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现在不是说这句话的时候。现在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留到以后再说的时候。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我们得在天黑之前进入森林,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艾尔芙瑞尔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晚上进森林?”
“你不是说精灵的夜视能力很好吗?你带路,我跟在你后面。而且——”他拍了拍腰间的金色骑枪,“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森林里,在黑暗中,我的光可能会派上用场。”
艾尔芙瑞尔没有反驳。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了森林。
银月森林的边缘曾经是一片开阔的林地,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蕨类植物,高大的银月橡树——赛特朗特有的树种,树干呈银白色,树叶在月光下会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哨兵,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但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苔藓枯萎了,蕨类植物蜷缩成了灰褐色的团块,银月橡树的银白色树干上布满了黑色的裂纹,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裂的。树叶不再发光,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绿色,边缘卷曲,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
最让吉哈诺不安的不是这些看得见的变化。而是声音。
森林里没有声音。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没有风吹过树叶时的沙沙声。没有松鼠在树枝间跳跃的窸窣声,没有鹿群踩过落叶的脚步声,没有任何一种他能在正常的森林里期待听到的、属于生命的声音。
只有沉默,它包裹着一切,填充着每一个缝隙,让人感觉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这片沉默中是如此突兀、如此刺耳——像是两个不懂规矩的闯入者,在一个不允许被打扰的地方肆无忌惮地制造噪音。
艾尔芙瑞尔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是在空气中滑行。吉哈诺跟在她后面,努力让自己的脚步声变小,但他毕竟不是精灵,每走一步都会有枯枝在脚下断裂,发出“咔嚓”的声响。每次发出声响,他都会看到艾尔芙瑞尔的耳朵微微转动一下——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森林越来越密,但那种“密”不是正常的茂密,而是一种扭曲的、不正常的拥挤。
树木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小,枝干相互缠绕,像是一群在黑暗中互相拥抱的、恐惧的孩子。地面上没有灌木丛——它们已经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是一根根从地面伸出来的、乞求什么的手指。
艾尔芙瑞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吉哈诺差点撞上她。他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看到她的右手举了起来。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她的耳朵在微微转动,像是一个雷达在扫描周围的环境。
她保持了那个姿势大约十秒钟。然后她放下手,转过头来,对吉哈诺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里没有活物。”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片区域里,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没有鸟,没有昆虫,没有小型哺乳动物。连土壤里的蚯蚓都没有。所有的生命都——”
她没有说完。但吉哈诺明白了。
所有的生命都消失了。或者——被消失了。
他环顾四周。那些蜷缩的树木、那些灰褐色的蕨类残骸、那些从地面伸出来的枯枝——它们不是自然死亡的。它们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被那种从暗精灵魔法中渗透出来的、像墨水一样在土壤中蔓延的暗影腐化。
“我们能在这里过夜吗?”吉哈诺问。
“能。”艾尔芙瑞尔说,“但没有活物的地方,通常意味着——有捕食者。不是普通的捕食者,而是那种会让所有活物都逃离的捕食者。”
“你是说暗精灵?”
“不一定是暗精灵本人。可能是他们放出来的东西。暗影兽——被暗影魔法扭曲过的野兽,或者纯粹由暗影凝聚而成的造物。它们没有生命,不需要进食,不会疲倦,不会恐惧。它们唯一的使命就是巡逻、搜索、消灭。”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那片被灰色薄纱遮蔽的天空。
“如果这片区域有暗影兽在巡逻,我们就不应该在这里过夜。我们需要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最好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她开口说道: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