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费奥兰达的王都就已经远远地落在了身后。城墙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色线条,教堂的尖顶像是一根被遗忘在桌面上的针。银蹄巷、面包铺、事务所、那块铜牌——都已经看不见了。
吉哈诺走在前面,背上背着那个二十斤重的矮人口粮包,腰间别着金色骑枪,手里拿着地图。艾尔芙瑞尔走在后面,穿着吉哈诺给她买的那件改过的灰色外套——袖子终于被改短了,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会再拖到手腕以下。
她的怀里揣着“银月之泪”和铜须徽章。
“吉哈诺。”她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做梦了。”
吉哈诺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说了梦话。你说的是——‘我知道了,谢谢’。”
吉哈诺沉默了。
“你在梦里见到了谁?”艾尔芙瑞尔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问这个问题。
吉哈诺走了一会儿,没有回答。然后他说:
“两个朋友。两个很好的朋友。”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吉哈诺想了想。
“一个是疯子。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子。他会在路上看到风车,然后说那是巨人,然后举起长矛冲上去。他被打得鼻青脸肿,从马背上摔下来,被人嘲笑、被人关进笼子里——但他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
“另一个人是一个农民。矮胖矮胖的,嘴里永远嚼着什么东西。他跟着那个疯子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他明知道那些风车不是巨人,但他还是跟着去了。因为他觉得——那个疯子虽然脑子不太正常,但他的心是对的。跟着一个心对的人走,总比跟着一个脑子对但心不对的人走要好。”
艾尔芙瑞尔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们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吉哈诺说,“教会了我怎么用最少的食材做一锅汤,教会了我在野外怎么找到可以喝的水,教会了我怎么把一双破鞋修补到能再走十里路。但他们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是——”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艾尔芙瑞尔。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有应该做的事。”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深褐色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和艾尔芙瑞尔伪装时的眼睛颜色很像。
“去银月森林,摘月光花,帮你完成‘月隐’仪式——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说,“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好,暗精灵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撤退,赛特朗公国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复国。但这是应该做的事。因为有人在受苦,而我可以帮到她——就这么简单。”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就这么简单。”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
艾尔芙瑞尔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是一个普通的背影——不高大,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他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背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了两道痕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但在那个普通的背影上,她看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光。不是力量。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那是一种气息。
那是一个普通人的气息。
是一个选择了不普通的普通人所散发出的气息。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日暮,从铁炉堡的山脚走到了诺塔大陆北部的平原边缘。当双月升起的时候——一大一小,一白一红——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扎营。
吉哈诺不会搭帐篷。他从来没有在野外过夜的经验——在穿越到诺塔大陆之前,他是一个标准的城市大学生,野外生存技能仅限于在宿舍里用电磁炉煮方便面。所以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那顶从旧货市场买来的帐篷支起来,而且支得歪歪斜斜的,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试图站直。
艾尔芙瑞尔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他折腾。
“……你从来没有在野外过夜吗?”她终于忍不住问。
“没有。”吉哈诺气喘吁吁地说,手里攥着一根怎么也插不进土里的帐篷杆,“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连帐篷都不会搭,就敢去银月森林。”
“帐篷不会搭和敢不敢去银月森林没有关系。”
“有关系。”艾尔芙瑞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拿过帐篷杆,“如果你在野外连基本的生存技能都没有,你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她蹲下来,用精灵特有的灵巧和精准,在几秒钟之内就把帐篷杆插进了合适的位置,拉紧了绳索,固定了地钉。整个过程中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一个已经做过这件事千百次的人。
“你在逃亡的路上学会的?”吉哈诺问。
“不。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精灵从小就要学习如何在森林中生存——这是我们的传统。银月森林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在树上睡觉,在溪边喝水,在月光下唱歌。”
她说到这里,声音突然轻了下来。
“以前。”
吉哈诺没有追问。他在帐篷旁边生了一堆火——这件事他倒是做得不错,因为他在之前的委托中跟一个老猎人学过。火光照亮了营地周围一小片区域,将双月的冷光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
他们坐在火堆旁,吃着赫伯特准备的硬面饼和熏肉干。面饼确实硬得能砸死人,但烤过之后会稍微软一些,配上熏肉干的咸味和烈酒的辛辣,倒也有一种粗犷的、属于旅途的味道。
“吉哈诺。”艾尔芙瑞尔忽然开口,手里掰着一块面饼,目光落在火堆上。
“嗯?”
“到了银月森林之后……如果遇到了暗精灵,你不要管我。”
吉哈诺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是认真的。”艾尔芙瑞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一件可能会死人的事,“银月森林是我的家。我在那里长大,我知道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条溪流。如果到了需要逃跑的时候,我能找到连暗精灵都不知道的路径。但你——”
她抬起头,看着吉哈诺。
“你不熟悉那里。你会迷路,你会发出声音,你会被他们发现。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你不要管我,自己跑。跑回费奥兰达,跑回你的事务所,继续做你的亏本委托。你——”
“艾尔芙。”吉哈诺打断了她。
她闭上了嘴。
吉哈诺放下手里的面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他看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精灵从小就要学习如何在森林中生存——在树上睡觉,在溪边喝水,在月光下唱歌。”
“嗯。”
“那你有没有学过如何接受别人的帮助?”
艾尔芙瑞尔没有回答。
“你习惯了一个人扛。一个人逃亡,一个人战斗,一个人在黑暗中舔伤口。你不习惯让别人为你做什么。你觉得接受帮助是一种负担,是一种亏欠,是一种会让你变得软弱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挑选过的。
“但你错了。接受帮助不是软弱。拒绝帮助才是。”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旁边,从背包里拿出那条新买的毯子,递给艾尔芙瑞尔。
“晚上冷,盖两层。”
艾尔芙瑞尔接过毯子,没有说话。
吉哈诺走回火堆旁,坐下来,继续啃那块硬面饼。
“还有,”他含糊不清地说,“到了银月森林之后,如果我遇到危险,你也不许管我。”
“……这个逻辑不对。”
“怎么不对?”
“你是人类,我是精灵。我的速度比你快,听力比你好,夜视能力比你强,在森林里的生存能力比你高出一百倍。如果连你都会遇到危险,那我——”
“那你也不许管我。”吉哈诺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答应过我的。在出发之前。你说——‘如果路上遇到危险,你负责跑,我负责挡。不许回头。’”
“那是你说的。不是我答应的。”
“……你没反对就是答应了。”
“我没反对是因为我不想跟你争。”
“那现在也别争。”
艾尔芙瑞尔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火堆旁啃着硬面饼的人类男人,忽然觉得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帐篷边,钻了进去。
“晚安。”她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闷闷的。
“晚安。”吉哈诺说。
他坐在火堆旁,又待了一会儿。他往火里加了几根干柴,看着火焰舔舐着新柴的表面,发出噼啪的声响。双月的光芒从头顶洒下来,将营地笼罩在一层银白与淡红交织的光晕中。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也许是夜鸟,也许是别的什么。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和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也许是森林的气味。银月森林的气味。
他摸了摸腰间的金色骑枪。骑枪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触摸。
“不为骑士的荣光之途。”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然后笑了笑。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二十天后的那个满月之夜,他会站在银月森林里,为她摘下那朵花。
不是因为他是骑士。不是因为他是英雄。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
只是因为——在拉曼却的原野上,有一个老人教过他一个道理:
如果你连相信的勇气都没有,那现实就永远只是现实。
风车永远不会变成巨人。
恶人永远不会被惩罚。
弱者永远不会被保护。
吉哈诺站起来,熄灭了火堆,钻进了帐篷。帐篷很小,两个人躺在里面中间只隔着一条毯子的距离。他能听到艾尔芙瑞尔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说明她已经睡着了,或者已经进入了某种类似睡眠的状态。
他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最后一个画面:
堂吉诃德和桑丘走在拉曼却的原野上。瘦削的老人骑着瘦马,矮胖的农民骑着灰驴。他们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和那些风车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风车,哪些是人。
他们走得很慢。
但他们从来没有停下过。
吉哈诺在黑暗中微笑了一下,然后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