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哈诺睁开眼睛。
天花板,熟悉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是一道被凝固的闪电。那是他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有的裂缝,房东说“不碍事”,他就没有修。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屋檐下的麻雀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叽叽喳喳的叫声透过薄薄的屋顶传进来,和窗台上那几盆绿植的叶片摩擦声混在一起。
吉哈诺躺在沙发上,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水,他用手背擦掉了它,然后坐起来。
桌子上的油灯已经熄灭了,但旁边放着一杯水。水还是温的——说明有人在他醒来前不久刚刚换过。
艾尔芙瑞尔。
她已经醒了。不,也许她根本没有睡。精灵的睡眠需求和人类不同,他们有时候会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冥想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们的感官依然是警觉的。在逃亡的路上,艾尔芙瑞尔大概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保证自己不会被偷袭。
吉哈诺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很普通,但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十五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赫伯特·铜须在铁炉堡的工坊里日夜不停地敲打着那块月银锭。吉哈诺每隔三天会去看一次进度——不是因为不放心,而是因为赫伯特需要有人帮他试一些东西。比如法器的握柄弧度是否合适,比如符文刻印的深度是否足够,比如封印启动时的手感是否顺畅。
“你又不是精灵,我怎么知道合不合适?”赫伯特在吉哈诺第五次来访时抱怨道。
“因为艾尔芙瑞尔的手和我的手差不多大。”吉哈诺说。
赫伯特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矮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审视。“你对那个精灵公主,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别装傻。小子,我活了三百多年了,看这种事情比你清楚。”赫伯特用铁锤指了指吉哈诺的鼻子,“你帮她,不是为了什么骑士道守则。至少——不只是。”
吉哈诺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不想看到她受伤。不想看到她哭。不想看到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赫伯特哼了一声。“这就是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不管是人类还是精灵——最本能的反应。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你想这么做就行了。”
他转过身去,重新拿起了铁锤。
“十五天之后来取法器。别迟到了。”
在这十五天里,艾尔芙瑞尔的伤势也在快速恢复。精灵的自愈能力本来就比人类强,加上吉哈诺每天准时给她换药、炖汤、强迫她好好休息,到了第十天的时候,她左肩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后背的魔法灼伤也已经结痂脱落,新生的皮肤白得像是月光。
右小腿上的擦伤是最麻烦的——因为靠近关节,恢复得慢一些。但到了第十二天,她也可以正常走路了,只是还不能全力奔跑。
“够了。”她说,“能走路就行。我又不是去参加赛跑。”
“你是去银月森林。”吉哈诺说,“那里到处都是暗精灵。不能全力奔跑的话——”
“那我就不要被追到。”艾尔芙瑞尔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不会被追到的。上一次我跑了七天七夜,这一次——我不会再跑了。”
吉哈诺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吉哈诺还做了很多其他的准备工作。
他去了冒险者公会,买了一份详细的诺塔大陆北部地图——包括银月森林及其周边地区的地形、河流、山脉和已知的暗精灵据点位置。地图很贵,花了他几乎全部的积蓄,但他觉得值得。
他去了药剂店,买了大量的治疗药水、解毒剂和止血绷带。药剂店的老板娘认识他——因为她之前帮他处理过一次在委托中受的伤(被一只猫抓了,那只猫就是他要找的那只),给了他一个“老顾客折扣”。
他去了武器店,给金色骑枪做了一次保养。虽然金色骑枪是光芒凝结成的武器,不需要常规意义上的“保养”,但他发现用一种特殊的魔法油擦拭枪身可以让光属性力量的输出更加稳定。武器店的老板是一个退役的老佣兵,看到那柄骑枪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小伙子,这东西不是普通人能用的。你是什么人?”
“普通人。”吉哈诺说。
老佣兵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在吉哈诺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喊了一句:“活着回来。你那柄枪——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他还做了一件看起来不太重要的事——他给事务所门口那块铜牌擦了一遍。用湿布仔细地擦掉了上面的灰尘和锈迹,直到那块铜牌在阳光下重新亮了起来。
拉曼却事务所。
承接各类委托。
——骑士道精神永不倒闭。
艾尔芙瑞尔站在门口看着他擦铜牌,沉默了很久。
“你关门了?”她问。
“没有。只是暂时休息。”吉哈诺把湿布拧干,搭在门口的架子上,“门口贴了纸条——‘店主外出,归期未定。如有急事,请在门口的信箱里留言。’”
“如果有人真的有急事呢?”
“那他们就留言。等我回来再处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银蹄巷。午后的阳光铺在石板路上,面包铺的玛莎太太正在门口打瞌睡,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着一只橘猫——那只橘猫已经习惯了被追,连跑都懒得跑了,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阴凉处,趴下来继续睡。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
吉哈诺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依然有淡淡的玫瑰花香——从王都的花园里飘来的。他记住了这个味道。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闻到它是什么时候。
“走吧。”他说。
第十五天的清晨,吉哈诺和艾尔芙瑞尔再次来到了铁炉堡。
赫伯特·铜须站在他的石屋门口等着他们。他的红色胡须已经被修剪过了——烧焦的那截被剪掉了,现在左右不对称,左边长右边短,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的表情一点也不滑稽。
他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圆形的金属器物。整体呈扁平的碟状,边缘光滑圆润,中央微微凸起,像是一个被压扁的半球。它的颜色是月银特有的银白中透着淡蓝,在晨光下闪烁着一种柔和而冷冽的光芒。
器物的表面刻满了符文——那是一种吉哈诺从未见过的、精妙到令人屏息的纹路。矮人的符文文字和精灵的伊洛斯符文不再是简单地并置在一起,而是交织、融合、缠绕,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和谐的整体。
每一道线条都流畅而有力,每一个转折都精准而优雅,像是赫伯特不是在金属上刻字,而是在上面谱写了一首无声的、由金属和光芒构成的乐曲。
在器物的最中央,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透明的宝石。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但那些光芒最终都汇入了一种颜色——
银色。月光的银色。
“月隐之器。”赫伯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三天没有喝水——事实上,他这三天确实几乎滴水未进,一直在工坊里完成最后的工序。“它叫‘银月之泪’。”
他把器物递给艾尔芙瑞尔。
艾尔芙瑞尔用双手接过了它。她的手指在触碰到金属表面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重量——它很轻,轻得像是握着一片月光——而是因为温度。金属的表面不冷也不热,而是温暖的。那种温暖不是来自阳光,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来自一个矮人花了十五年等待、又花了十五天锻造的、所有的耐心和执着。
来自一个叫埃尔隆·晨星的精灵,五十年前未能完成的梦想。
“它会工作。”赫伯特说,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不是一次性的。不会碎裂。它能承载‘月隐’仪式的封印力量,只要月光花的力量足够强大,封印可以维持——我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一百年。也许——”
他看了一眼艾尔芙瑞尔的银白色头发。
“——也许直到你不需要它为止。”
艾尔芙瑞尔将“银月之泪”捧在手心里,低下了头。她的银白色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吉哈诺看到,有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她的脸颊上滑落,落在了“银月之泪”的表面上。
那滴泪水在金属表面滚动了一下,然后被那颗中央的宝石吸收了。宝石发出了微微的光芒——银色的、柔和的、像是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的光。
赫伯特看到了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自己的脸——动作很快,快到吉哈诺不确定他是在擦汗还是在擦别的什么。
“行了。”赫伯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粗犷,但尾音有一丝的颤抖,“东西给你们了。赶紧走。别在这里碍事。”
他从门后拿出一个大包,塞进吉哈诺怀里。“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干粮和水。矮人的口粮——够你们吃半个月。别嫌硬,饿的时候什么都是香的。”
吉哈诺接过包,觉得它的重量至少有二十斤。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满满一包的硬面饼、熏肉干和一壶矮人烈酒。面饼硬得能当砖头用,熏肉干黑得像是在煤灰里滚过一遍,烈酒的味道隔着壶盖都能闻到。
“谢谢。”吉哈诺说。他是认真的。
赫伯特摆了摆手。“别谢我。活着回来就行。”
他看了艾尔芙瑞尔一眼,又看了吉哈诺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
吉哈诺和艾尔芙瑞尔转身离开。他们走出了铁炉堡的铁门,走上了那条通往北方的山路。
“小子!”
赫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响亮得整座山坡都能听到。吉哈诺回过头,看到那个矮人站在铁炉堡的入口处,红色的胡须在风中飘动,手里的铁锤高高举起,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芒。
“替我跟埃尔隆说一声——他的月隐之器,我给他做完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铜须。铜须。铜须。
吉哈诺举起手,向他挥了挥。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