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投影消散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边缘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透明,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以斯帖从树后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悲悯微笑。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投影被发现了呢。”她轻声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
艾吉丝没有等她站稳。她的身体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经弹射出去,两把短刃从腰间抽出,在夜空中划出两道银白色的弧线。
以斯帖没有躲,她甚至没有动。
那两道弧线在她面前半米的地方停住了。两个穿着深色运动服的年轻女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挡在以斯帖身前。
她们的手臂上凝结着淡蓝色的冰甲,硬生生接下了艾吉丝的斩击。冰甲上出现了两道深深的裂痕,但没有碎。
艾吉丝后撤一步,拉开距离,目光越过那两个女人的肩膀,盯着以斯帖。
“藏头露尾。”她说。
以斯帖微微歪了一下头。“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孩子们太辛苦。你一个人,要打几个?”
话音落下的时候,路边的树林里、路灯的阴影下、废弃建筑的门口,一个接一个的身影走了出来。
她们穿着各不相同的衣服,年龄从十五六岁到三十出头不等,但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
木然,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壳。
璃恩站在风托起的平台上,感知场全力展开,一个一个地数。
“左边十二个,右边十一个,正面至少二十个。”她的声音发紧,“一共四十三人。”
弗朗西丝的脸色白了一瞬。
“四十三?全都是魔法少女?”
“全都是。意识与情绪都被压得死死的,像机器。”
艾吉丝站在路中间,两把短刃横在身前,面对着那四十三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护腕上银色的符文开始发光,一层半透明的屏障在她身前展开。
“四十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还行。”
以斯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你一个人,能挡住四十三个人?”
艾吉丝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以斯帖身上。
“试试。”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谁说她一个人?”
所有人转头。
露可·莉丽丝站在路边的灯柱下面,深色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她的手里没有武器,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的目光穿过四十三个人,穿过艾吉丝的半透明屏障,穿过夜风中翻涌的灰尘,直直地钉在以斯帖脸上。
“在我们国家捣乱的就是你吧。”
以斯帖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露可·莉丽丝。”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莉丽丝家的三小姐,你母亲最近还好吗?”
“你不需要知道。”
露可向前走了一步。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这几天一直在找你。”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伦敦到伯明翰,从伯明翰到曼彻斯特。你藏得可真深。”
以斯帖的笑容没有变。“你找我做什么?”
“你说呢?”露可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一个前格兰蒂亚学员,利用家族在梵蒂冈的政治影响力脱离监管,游走于欧洲魔法侧边缘地带,用能力篡改魔法少女的潜意识,把她们变成自己的木偶。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以斯帖的笑容淡了一点。
“调查的这么仔细。”
“但实际被你操控的居然有这么多是我没有调查到的。”露可的声音还是那种平平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以斯帖·科恩,二十三岁,前格兰蒂亚学员。”
她停了一下。
“你在这些魔法少女潜意识中植入了愿望,你让那些人觉得,她们想要的东西,只有你能给。她们渴望被理解,你就让她们觉得你是唯一理解她们的人。她们渴望被保护,你就让她们觉得你是唯一能保护她们的人。她们渴望被爱,你就让她们觉得——你是爱她们的。”
她的声音更冷了。
“你管这叫‘圣人的恩赐’,我管这叫寄生虫。”
以斯帖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是一条可怜的寄生虫而已,你这个肮脏的犹——”
“三小姐。”艾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莉丽丝家的人在公共场合,不应该说出带有种族歧视的言论。”
以斯帖的脸色变了。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种悲悯的、温柔的调子出现了一道裂痕,“你怎么敢——”
“敢什么?敢说真话?”露可向前走了一步,下巴抬得更高,“你寄生在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身上,吸食她们的痛苦,把她们变成你的养料。你给她们的不是爱,是牢笼。你让她们觉得离开了你就活不下去,然后你就成了她们的全世界。这不是圣人的恩赐,这是寄生虫的本能。”
以斯帖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蜷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你什么都不懂。”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从小就是莉丽丝家的三小姐,要什么有什么,你当然可以站在这里说这种话。那些走投无路的人,那些被世界抛弃的人,她们需要我,只有我能救她们——”
“救她们?”露可的声音拔高了一瞬,“你把她们变成木偶,你管这叫救?”
“我给她们一个家!”以斯帖的声音终于尖锐起来,那层悲悯的、温柔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扭曲的脸,“格兰蒂亚不要她们,国家不要她们,家人不要她们!只有我,只有我愿意收留她们!我给她们力量,给她们活下去的理由,给她们爱!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什么是被抛弃!你什么都不懂!”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
露可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好恶心啊,你编完了?”
以斯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
“你说你给她们爱。”露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但你连她们的名字都记不住吧?”
以斯帖的脸僵住了。
“你身后左边第三个。”露可抬了抬下巴,“她叫玛格丽特,今年十九岁,是你在曼彻斯特收的。她原本的愿望是成为一名护士,你让她觉得自己不适合。你右边第五个,她叫琳隔瑟,二十一岁,是你在伦敦收的。她原本在一家面包店工作,你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太危险,只有待在你身边才安全。”
她的目光钉在以斯帖脸上。
“你记得吗?”
以斯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记得。”露可替她回答了,“你从来不记得。你只记得她们能给你什么,她们的能力、她们的特质、她们可以被你榨取的价值。你管这叫爱?”
夜风从空旷的路面上吹过,卷起细碎的沙石,打在路灯的灯柱上,发出细密的、像雨点一样的声响。
以斯帖站在原地,呼吸已经平复了,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悲悯的、温柔的微笑。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你说完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而柔的调子,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那就轮到我了。”
她抬起双手,掌心朝上,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们说我是寄生虫,说我是骗子,说我给她们的是牢笼。你们说我不记得她们的名字,说我榨取她们的价值。”她的声音开始变得空洞,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响,“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收留她们,她们现在在哪里?”
她看着露可。
“玛格丽特,你说她想当护士。但她的魔力回路天生不稳定,随时可能失控。哪个医院会要一个随时可能炸掉整栋楼的护士?”
她看着艾吉丝。
“琳隔瑟,你说她喜欢做面包。但她的能力是火元素操控,每次情绪波动都会让周围温度升高十几度。她的面包店已经着过三次火了。”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
“你们说我不记得她们。我当然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故事,每一个人被世界抛弃的理由我都记得。因为我就是那个在她们最绝望的时候,向她们伸出手的人。”
她看着璃恩。
“你说她们的情绪被压得死死的,像被拧紧了的弦。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压着,那些弦早就断了。”
璃恩的感知场震动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
以斯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是认真的。
不是谎言,不是伪装,是一种扭曲到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的真诚。
“你的爱是占有,不是给予。”璃恩语气越发坚定起来,“你让她们依赖你,不是因为你想让她们好起来,是因为你享受被需要的感觉。她们的情绪不是被你压着才稳定的,是被你抽走了才变得空洞的。你拿走她们的痛苦,不是因为你想帮她们,是因为你需要那些痛苦来喂养自己。”
以斯帖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睛暗了一瞬。
“你把自己的空虚伪装成爱,把别人的依赖当成信仰。你不是圣人,你只是一个寄居在别人灵魂上的寄生虫。”
以斯帖沉默了。
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一半是暖色的、柔和的、悲悯的,另一半是冷的、硬的、扭曲的。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是寄生虫。”
她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但寄生虫有什么不好?我给了她们活下去的理由,她们给了我存在的意义。我们互相需要,互相成全。这就是爱。”
她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世界。
“你们说我不懂爱。但你们也不懂我。我不需要你们的理解,不需要你们的认可,不需要你们的原谅。我只需要她们。”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空洞,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响。
“我只需要她们。”
那一刻,所有被控制的魔法少女同时抬起了头。
她们的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她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空洞的、绝对的服从。
“繁开!——「万我,本我,唯一」!”
从每一个被控制者的胸口,一根极细的、发光的线延伸出来。那些线是银白色的,像蛛丝,像琴弦,像某种古老仪式上用来连接祭品与祭坛的绳索。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以斯帖身上,缠绕在她的手臂、肩膀、腰际,像一件用活人的意志编织成的长袍。
以斯帖站在那些线的中心,双臂微微张开,头微微仰起,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癫狂的平静。
“你们看。”她的声音从那些线的另一端传来,空洞的,重叠的,像无数个声音同时开口,“她们愿意把自己交给我,这是何等伟大的奉献。”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你们说我不记得她们的名字?我当然记得。但名字不重要。名字是枷锁,是过去那个被世界抛弃的自己的标签。我给了她们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一首正在升向高潮的圣歌。
“她们不再是被世界抛弃的垃圾。她们是我的孩子,是我的肢体,是我的一部分。”
“她在吸收她们的力量。”露可的声音有些发紧,“不那些线在从她们体内往外抽东西。”
艾吉丝的护腕符文已经亮到了最大亮度。“必须打断她。”
“我来。”露可把大衣脱下来扔在地上,露出里面那件深色的紧身上衣。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虚握在空气中。
魔力在她掌心凝聚,像一团正在成形的光。
那团光慢慢拉长,变宽,变成一架半透明泛着淡金色光芒的钢琴。
露可的右手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炸开的时候,空气都震了一下。
音符化作淡金色的光波,以露可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光波穿透了那些被控制的魔法少女的身体,她们的动作同时僵了一下。
被光波穿透的瞬间,那些从她们胸口延伸出来的线出现了短暂的、微弱的颤动。
“有效。”露可咬牙,手指在琴键上快速移动,音符像连珠炮一样倾泻而出,“艾吉丝!趁现在!”
艾吉丝已经动了。
她的身体在夜空中拖出一道残影,两把短刃交叉斩出,银白色的弧线直取以斯帖的脖颈。
但那些线动了。它们像有生命一样从以斯帖身上弹射出来,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挡在艾吉丝面前。
短刃斩在网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网被斩开了一道口子,但很快又有新的线补上来。
艾吉丝后撤,落在几米外的路面上。
“她的防御和那些人的力量挂钩。”她盯着那张网,“只要那些人还在,她就打不穿。”
“那就先打那些人。”弗朗西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的自由领域已经重新展开,淡青色的风托着她和璃恩、丽娜从高处缓缓降落。
“你确定?”露可头也不回,“她们是被控制的。”
弗朗西丝瞬间愣在原地。
“所以不应该打她们。”璃恩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左手持盾,右手持剑,站在弗朗西丝身侧。
她看着那张由银白色丝线编织成的网,感知场在全力运转。
“那些线,连接着以斯帖和她们。线是力量的通道,也是控制的中枢。打断线,就能切断控制。”
“怎么打断?”弗朗西丝问。
璃恩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这把剑是弗朗西丝的「自我」,是“自由”。自由能斩断什么?能斩断枷锁,能斩断束缚,能斩断一切限制。
“我去试试。”她说。
“你一个人?”弗朗西丝瞪大眼睛。
“不是一个人。这把剑是你的,这面盾是丽娜的。你们和我一起。”
她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
“弗朗西丝,风。送我过去。”
弗朗西丝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淡青色的风在璃恩脚下凝聚,托起她的身体。
“丽娜,艾蕾娜。掩护我。”
丽娜抱着已经恢复成正常大小的艾蕾娜,用力点头。小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落地的瞬间,身体再次膨胀成巨兽。
璃恩冲了出去。
风托着她,以极快的速度朝那张网冲去。那些银白色的线察觉到她的接近,从网面上弹射出来,像触手一样朝她刺来。
丽娜的「守护」在她手中化作深蓝色的屏障,那些线撞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雨点打在玻璃上。线被弹开,但盾面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璃恩咬牙,继续往前冲。
那些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把她缠住。她挥剑斩断了几根,但更多的线立刻补上来。
就在她快要被线淹没的时候,一道淡金色的光波从她身后掠过。
露可的琴声。
那些线在光波中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像被冻住了一样。璃恩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猛地冲过那张网,落在以斯帖面前。
以斯帖看着璃恩,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光。
“你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种轻而柔的调子,“我等你很久了。”
璃恩没有回答。她举起剑,朝以斯帖斩去。
剑刃在以斯帖面前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以斯帖自己伸出了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剑尖。
“你的剑。”她说,“用的也是别人的力量,不是自己的。”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剑刃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璃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起来我们是一类人呢,来到我的怀抱吧,我可以给你比格兰蒂亚所能给的更好的东西~”
她的手指轻轻一弹,剑从璃恩手中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伸出手,朝璃恩的胸口探去。
“让我帮你看看,你心里面藏着什么。”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璃恩衣襟的瞬间,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劈在以斯帖和璃恩之间。
地面被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以斯帖收回手,后退了两步。
露可站在坑边,右手还保持着弹琴的姿势,手指微微颤抖。
以斯帖看着她,嘴角重新浮起那抹悲悯的微笑。
“你的琴声确实很美。但你弹得太用力了,会伤到自己的。”
“用不着你管。”
露可的右手重新落在琴键上。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快速移动,而是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很慢,很重,每一个音符都像从她胸口剜出来的一样。
琴声不再是雷声、海浪声、火山爆发的声音。像教堂里的管风琴,像旷野上的风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时,自己给自己哼的歌。
以斯帖的表情变了。
“看来不使出全力你们是不愿意听我说话了。”
那些线从她身上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被控制者胸口的线同时亮了起来,光芒刺目,像一根根被烧到白热的铁丝。
以斯帖的奇境规则——应许之地。
那些被她修改过潜意识的人,其意识与力量被强制链接并汇流于她。
她站在那里,明明只有一米六几的个子,但所有人看着她的时候,都觉得她像一座山,像一尊神,像某种不可逾越的权威。
“你们说我是寄生虫。”她的声音从那些线的另一端传来,空洞的,重叠的,像无数个声音同时开口,“但在这份力量面前,你看起来才更像是虫子。”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那些被她控制的魔法少女同时跪了下来。
她们的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的人额头磕在地上,有的人双手撑地,身体剧烈颤抖。
“你们看。”以斯帖的声音还是那种轻而柔的调子,“她们愿意跪拜我。这不是强迫,这是奉献。”
露可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快速移动,淡金色的光波一波接一波地扩散,但那些线在光波中只是微微颤动,不再停顿。
“她的力量在增强。”艾吉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些人的力量正在被她抽走。”
“我知道。”露可咬牙。
“你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不能退。”
露可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
“我退一步,她们就进一步。我退十步,她们就占十步。我退到底,她们就赢了。”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猛地砸下一串和弦,琴声像雷鸣,像海啸,像一座城市在崩塌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以斯帖的身影在琴声中晃了一下,那些线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但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线重新绷紧,比以前更紧。
“你的琴声很美。”以斯帖的声音从线的另一端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温柔,“但你弹得太用力了,会伤到自己的。”
“我说过,用不着你管。”
露可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她的手指还在琴键上移动,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以斯帖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向露可。
“你累了。”她说,“休息一下吧。”
那些线从她身上弹射出去,朝露可刺来。
艾吉丝的短刃斩断了几根,但更多的线绕过了她的防御,从侧面缠上了露可的手腕。
露可的右手被线缠住了,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按不下去。
“我说了,你累了。”
以斯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母亲在孩子临睡前说的晚安。
“睡吧。”
露可的视野开始模糊。
她不想睡,但她的眼皮在往下坠。
“露可学姐!”
璃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想回应,但嘴巴张不开。
那些线缠得更紧了。
就在她的视野即将完全暗下去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响。
是她自己的声音。
不是我。
是更年轻的时候的她。
是刚觉醒时的她。
露可站在那里,右手悬在琴键上方,指尖泛着淡金色的光。
她的身后,一架巨大的、半透明的钢琴悬浮在夜空中。琴身是深蓝色的,像夜空,像深海,像无限延伸的宇宙。琴键是银白色的,每一根都在微微发光,像有人刚刚擦拭过。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露可轻声说。
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淡金色的光波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穿透了那些被控制的魔法少女的身体。
她们的线在那光波中开始松动。
不是被斩断,是被“希望”渗透。
以斯帖的表情变了。她猛地收紧那些线,试图重新控制她们,但线在光波中变得松弛,像被水浸湿的绳子。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把你的羊群放生了,不用谢我。”
她抬起头,看着以斯帖。
以斯帖的脸色变了。她的手指在颤抖,那些线在她手中像活物一样扭动,试图重新收紧,但每一次收紧都会被那淡金色的光波重新撑开。
“不可能,这是我的奇境规则,这是我的应许之地,你们在我的地盘上,你们不可能——”
“这不是你的地盘。”
璃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以斯帖猛地转身。
璃恩的情感共振在一瞬间达到了极限。
“以斯帖……学姐……对吧”她看着以斯帖的眼睛,“在战斗中居然只关注一个方向,当年你毕业的时候成绩一定很不理想吧。”
以斯帖的手指僵住了。
“不过,我可要谢谢你教我这个该怎么使用呢~”
“奇境规则展开!——「万情共颤」!”
所有人,从弗朗西丝、从丽娜、从露可、从艾吉丝、从那些被控制的四十三个人,所有人的情绪都在空中逐渐具象化。
那些情绪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每个人身上飘散出来,在夜空中汇聚成一条璀璨的光河。
光河在以斯帖面前盘旋、凝聚、压缩,变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七彩光芒的结晶体。
璃恩伸出手,握住那颗结晶体。
“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吧。”她说,看着以斯帖,“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所有人的情感,所有人的愿望,所有人的——爱。你想要,对吧?”
以斯帖的嘴唇在颤抖。
“你想要把所有人都变成你的。你想要被需要,被依赖,被崇拜。”
以斯帖的眼眶红了。
“你闭嘴——”
“但你越是这样,你越是一个人。”璃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以斯帖的感知场,“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任何人。你只爱你自己。”
以斯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些线从她身上猛地松开,像被剪断的琴弦,在空中无力地垂落。
被控制的魔法少女们同时倒在地上,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哭,有的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肩膀,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以斯帖站在空荡荡的路中间,身上那些银白色的线已经全部脱落,像一件被剥下来的长袍。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力量流失之后的空虚。
“你们……”她的声音沙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响,“你们把她们……还给我……”
“她们不是你的。”露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以斯帖猛地转身。
露可站在她面前,右手已经离开了琴键,但那架半透明的钢琴还悬浮在夜空中,琴键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们从来不是你的。她们只是走投无路了,而你刚好在那里。你给了她们一个可以躲的地方,但你从来没有真的帮她们走出来。”
她看着以斯帖的眼睛。
“你让她们永远待在黑暗里,因为只有在黑暗里,她们才需要你的光。”
以斯帖的嘴唇在颤抖。
“我……我是在保护她们……”
“你在囚禁她们。”
露可抬起右手。
那架钢琴的琴键猛地亮起来,淡金色的光波从琴身上炸开,化作无数根细小的光箭,朝以斯帖刺去。
以斯帖想躲,但那些光箭太多了,太密了,从各个方向同时射来。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第一根光箭穿透了她的肩膀,以斯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
第二根穿透了她的胸口。
第三根穿透了她的腹部。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光箭一支接一支地穿透她的身体,每一支都在她体内炸开,化作淡金色的光点,从她的毛孔、从她的眼睛、从她张开的口中溢出来。
以斯帖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栋正在经历地震的老房子。
露可抬起右手,那架钢琴的琴键最后一次亮起来。
一根巨大的、泛着金色光芒的光箭在琴身上凝聚,箭头对准了以斯帖的胸口。
“这是你给她们的牢笼。现在,还给你。”
最后一支光箭射了出去。
以斯帖的胸口被贯穿的那一刻,没有血。
只有光。
淡金色的光从她胸口的伤口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像破茧的蝴蝶,像某种被囚禁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光在空中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向那些正在苏醒的魔法少女们。
光点落在她们身上,没入她们的胸口,没入她们的额头,没入她们紧闭的眼睑。
她的身体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夜风中慢慢飘散。
那些光点没有消失,而是融入了夜空中那架半透明的钢琴,融入了璃恩手中的七彩结晶体,融入了那些正在苏醒的魔法少女们的呼吸。
以斯帖·科恩死了。
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烧到了最后一刻,然后熄灭了。
夜风从空旷的路面上吹过,卷起细碎的沙石,打在路灯的灯柱上,发出细密的、像雨点一样的声响。
那架半透明的钢琴在她身后慢慢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夜空中飘散。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右手从指尖到手腕都在微微颤抖。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双茫然的眼睛。
“她们怎么办?”弗朗西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剑——不,是璃恩用她的情绪凝结的那块结晶体。
她攥着那块淡青色的、泛着微光的石头,表情复杂。
“这玩意儿……是我的结晶吗?”她翻来覆去地看,“璃恩,你刚才说的借是借用我和丽娜的灵魂?!”
“是情绪结晶。”她说,“不是你的灵魂,不信你自己好好检查自己。”
弗朗西丝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伸出手,从璃恩手里把结晶体拿回来,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嘶,还真是。我的情绪……挺好看的。”
丽娜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手里也攥着一块深蓝色的结晶体。她低头看着它,像在看一片从没见过的大海。
“这是……我的?”
“你的‘守护’。”璃恩点头,“你刚才借给我的。”
丽娜把结晶体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艾蕾娜从她怀里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块深蓝色的石头,伸出爪子轻轻拨了一下。
“喵。”
露可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她的右手还在发抖,但她把它插进了口袋里。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下巴依然抬着。
“你们回庄园。”她说,“这里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弗朗西丝问。
“打电话。让人来接她们。四十三个人,总要有个地方去。”
弗朗西丝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呢?”璃恩问。
“我?”露可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回学校。”
“回格兰蒂亚?”
“嗯。”
“现在?”
“现在。”
露可转过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苏醒的魔法少女们。
“这件事你们一会能不能不要和你们老师讲啊。”
“啊?”×3
“来我这里玩结果还被卷入这档事……不太好跟艾拉姐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