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滚烫的枪口吹阵冷气,绮丽抬起戴四目夜视镜的双眼,第一次从内部认真端详尖端幻术中心。
怎么这么开阔...
这是绮丽的第一反应。大学时代,她在园子里见过形形涩色的教学、行政楼,没有一栋形制如此:那些楼是逼仄、吝啬的,透过地上黑白瓷砖的裂缝与墙角自动售卖机的颤动,仿佛能看见项目审批时负责人眼镜片上,那点精明而刻薄的反光。
尖端幻术中心与它们全然不同。入得大厅,首先望见正中央那座高大的阿利昂若德镀银雕塑,然后是立侍她身旁的逐月三姊妹,证明这建筑上了年头;目光扩散开来,自会被气度不凡的花岗岩地板与三步一哨的真皮沙发所吸引,这样的奢侈,是其他任何科研机构万不能企及的;最隐蔽也不最不容易发现的豪横,来自十米上下、折合三层楼高的高傲天花板,哪里被镶嵌祖母绿和奥古斯都红的阵列式水晶吊灯占领,能够想象它们全部亮起来时,厅内是怎样一派灯火辉煌。
可惜...
低头看看地上漫流的血浆,绮丽叹了口气,快步绕开。
月代当然不像绮丽这个刘姥姥,她昂着头只顾往前走。
“你一直住这儿吗,月代?”下士问她。
“不然呢?”月代一步一旋转,像是在跳华尔兹。她似乎对这里的生活十分满意,“老师给我们看过很多外界的照片和电影,非常多,她说外面的小孩儿这个年纪还在学拼写,真不知道人怎么能蠢成那个样子。”
“老师?你说的是幻术师吧。”绮丽的枪口扫过每个月代即将经过的房间门口。
“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老师,反正我们就这么称呼。不过没关系,死人应该不计较称谓!”月代再一次答非所问。这孩子思维敏捷得很,绮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跟上她的思路。
冷漠的成员...司空见惯的死亡...独立而诡异的话语体系...
和乐园北市有什么区别?
绮丽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一枪在手,她倒更乐意重返乐园北市,因为那里的死亡至少是可预见、可直视的,中流弹身亡虽然倒霉,但还处在人类所能理解的范畴。而在这鬼地方,呵,不知会遇见什么鬼东西!
走过逐月雕塑,绮丽一眼扫去,发现通往二楼的楼梯被一堆杂物堵住了,便想叫上月代把那些东西挪开。可再一看,她改变了想法:
带着断裂钢筋的水泥块、被碎玻璃片覆盖的铁板和泥板,以及,一大堆与人血有关的不忍直视的腌臜。显然,楼上就是战场,至少动用了手榴弹和火箭筒。
“我们换条路吧,月代——”话到一半,下士又发现了蹊跷。
不论整块水泥还是几人大的铁板,仔细看时,会发现上头有几列深深向内凹陷的三连点,像极了省略号。这省略号绝非弹孔,因为不论中弹物体材质如何,子弹都会或多或少地留下裂纹或绽花,极少出现眼前这样螺纹孔般遒劲规整的深坑。
绮丽蹲在那里,困惑涌上心头。不知不觉间,月代忽然凑上来,小脸上堆满了坏笑:
“被‘它’吓到了吧,姐姐?”
没被不知哪个混蛋吓到,先被月代吓到了!绮丽吓得差点走火,幸好她懂得放金手指。
“它”?
什么动物能留下这样的痕迹呢?别说老虎狮子,恐爪龙来了也不好使啊。至于巨龙,绮丽听说过这种奇迹般的雄伟生物,料想它的爪子一定比痕迹尺寸大出不少,因此也可以排除掉。
她投降了。这没什么,思而不学则殆。
“别卖关子了,月代,快告诉我。”
见她屈服,月代拍着手笑:
“是阿尔白月,我的好朋友!但姐姐要小心,这家伙最近脾气很古怪,即便有我,你也最好躲着她走!”
阿尔白月?绮丽记得自己听过这个名字。想起来了,一开始月代自我介绍的时候,一下子没想起自己的名字,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个名字。这么说来,估计是个外观和月代差不多的小女孩?
正待进一步追问,热情好客的朋友们自周遭房间涌出。剪刀、裁纸刀、小刀...一切能用来伤人的简陋小玩意儿都被他们拿在手上,咆哮着冲向绮丽与月代。一时间四面受敌,即便开枪也恐不及,绮丽赶忙一只手扛起月代,向大厅那头冲去。
下士的脑子转得很快。怎么这名字一出,疯子们就全出来了?怎能如此巧合?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白月控制着这些疯子。用幻术。她是他们的女王!
这还不是最让她震惊的。最令她震惊的是,她听到背上的月代大叫一声,对追得最紧、几乎触及她脊背的疯子发号施令:
“讨厌鬼!以阿尔月代之名,了断吧!”
得益于四目夜视仪,绮丽只要稍微转过点角度,就能看清身后发生了什么。只见那疯子顿时停下脚步,怔怔地钉在原地,低头去看手中锈迹斑斑的小剪刀;又过几秒,他抓起那脏物,无比决绝地将它扎进自己的喉咙,白血四溅!
是的,不是殷红的血,而是和莉莉玫周身遍布的幻术造物一样,苍白色的血。血落在尖端幻术中心昂贵的橡木地板上,像冬天提前四个多月到来。
现在绮丽什么都明白了。她奔至墙角,以最快的速度放下月代、拿起枪,全力射击!
砰!
长久以来,幻术造物是尖端幻术中心最主要的研究成果。它能以物质形式凝结幻术,令幻术师轻易控制接触它的人...
砰!
但似乎,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驾驭幻术造物。至少不是每个在尖端幻术中心工作的幻术师都有能力。为了寻找有能力的人,他们疯狂搜罗小孩子,进行人体实验...
砰砰!
如此工作,自然产生大量的杀伤与死亡。但尖端幻术中心本身没有理由产生如此多的废弃,于是它盯上了近在咫尺的国家档案馆。而中本馆长是个隐藏的野心家,二者一拍即合...
砰!砰!砰!砰砰!砰!
最终,月代、白月和莉莉玫脱颖而出,她们控制幻术造物及其接触者的能力,令幻术师们感到欣喜。然而,承担最大风险,收益却与之严重不匹配的中本馆长不干了。她勾结莉莉玫,将两地安保及幻术师们屠杀一空,并趁此机会观察莉莉玫的能力...
只是莉莉玫这个名字,有些突兀。绮丽原本期望她叫烬月。要么,她是外来的?
砰!砰!砰!爆头杀掉最后四个敌人中的三个,绮丽不想再浪费子弹了。她向月代挥了挥手,示意这最后一个留给小鬼自己处理。月代狡黠地点了点头,绮丽发现她比自己嗜杀得多。
这接近全部的故事了。但根据三个“优秀者”显著的非人特质,还应该钉上最后一根钉子:
普通人类无法控制幻术造物。这三人要么经过基因改造,要么从一开始就是非人物种。
一个弹匣正好打空。还剩16发子弹,想来应该是够用的。
绮丽麻利地换弹,心里想着即便我都知道了,也不该对月代和盘托出。她太小了,又与正常人相去甚远,这样做只是自找麻烦。
“搞定了,真烦人。月代,你那白月长什么模样...”
这恐怕是下士生平最后悔的一句问话。下一秒,一个苍白色的巨大身影破开天花板,从天而降,横亘在她与月代之间,一双大如灯球的巨眼随头颈沉降,一直来到绮丽僵住的小脸跟前。水晶灯阵列尖叫着坠落了,一颗碎掉一半的钴蓝色玻璃球不偏不倚,正好砸中绮丽脑门,使她一阵昏天黑地般的眩晕,又一阵哭天抢地般的绝望。
一条幻术造物凝成的巨龙。它的皮肤是半透明的,透过皮肤能看见内里包裹的姑娘。那大概就是白月,除了眉眼间多了点沾染血气的沉稳,看起来和月代简直一般无二。
难怪她会说错自己的名字...
白月操纵巨龙伸出利爪,爪尖的指甲随幻术造物的流动而伸缩,转眼间变作三根钢钎。原来如此,这幻术造物凝成的龙,全然是白月的橡皮泥玩物。
“她不是老师,也不是清洁工。她是谁?”绮丽被攥在龙爪里,只能听见点声音。
“不是老师,就必须是清洁工吗?她是我的朋友啊,白月!”月代抗议道。
“朋友?”白月的口气充满不解。
“那是什么?”
紧接着,绮丽感觉自己腾空而起,随着白月飞到了很高的地方。破开一层天花板还不够,两层、三层,颠簸得她骨头都快散架了,才被白月随意地丢在一大堆劈柴上。不,不是劈柴,勉力睁眼一看,下士发现,这是堆无人认领的幻术杖。上面的徽记有伊瞳修道院的,也有尖端幻术中心的,甚至有北极堡垒和北美光明的。
坏了,她想。这么多地方调人来都没收拾了这烂摊子,后面情况只会更糟。
白月在她头顶盘旋,流出一长串黏腻的口水。连口水都是幻术造物,只要沾上一点儿,绮丽便浑身麻痹,连踩死一只蚂蚁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饿了,未分类人。”阿尔白月坦诚地告诉下士,“而你,正好有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