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历1090年·司岁台
柳千夜合上手中那卷泛黄的古籍,碧色的瞳孔在烛火中缩成一线。
她盘坐在书堆中央,那些比她人还高的书册垒成迷宫般的墙,将她围在中间。
空气中浮动着纸墨的气息,和某种只有她能感知到的、从这些故纸堆里渗出的古老余韵。
这是她用源石技艺开辟的空间——不在司岁台任何一张建筑图纸上,却真实地嵌在司岁台的骨缝里。
外人看来只是一条死巷的尽头,推开那堵看似坚实的墙,里面是这样一个被书塞满的、光线昏黄的密室。
监正知道。
秉烛人们也知道。
但他们默许了。
因为柳千夜从不出格,从不逾矩,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比她年纪大出不知多少倍的旧书。
门外传来叩击声。
“柳同僚。”
柳千夜抬起头,耳畔的绒毛微微颤动。她听出了这个声音——秉烛人之一,姓周,具体叫什么她不记得了,大家都叫他周先生。
五十来岁,鬓角花白,说话的时候喜欢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一株长在司岁台走廊里的老树。
“请进。”她说。
那堵“墙”从外面被推开了。
周先生侧身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高耸的书堆,嘴角浮起一个见怪不怪的、浅浅的笑。
“又在看书?”
“嗯。”柳千夜把那卷古籍合上,指尖按在封面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周先生找我有事?”
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最近的一摞书前,伸手摸了摸那些书脊上磨损的标签,像是确认了什么,才转过身来。
“监正大人让你准备一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传达一条日常公文。
柳千夜歪了歪头。
“准备什么?”
“去当岁十三的秉烛人。”
柳千夜用那双碧色的眼睛看着周先生,像在辨认这句话里有没有玩笑的成分。
周先生的表情告诉她:没有。
“岁十三?”柳千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迟疑的轻,“司?”
“嗯。”
“可我记得……”柳千夜的手指在古籍封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
“椿大人原本打算让左乐去。”
周先生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部翻上来的,带着一种被这件事折腾了不短时间的、疲惫的无奈。
“左乐小兄弟最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太顺遂。”
柳千夜的尾巴停止了晃动。
“不太顺遂?”
周先生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部翻上来的,带着一种被这件事折腾了不短时间的、疲惫的无奈。
“你该知道,监正原本是打算让左乐小兄弟去宁安那边,处理完事宜多交接就回来接手岁十三的事务。”
“宁安那边你也知道——那座城底下压着的盘兽,不比岁兽安分。”
柳千夜点了点头。
“结果呢?”她问。
“结果左乐小兄弟在宁安那边确实把事交接完了,但回程的路上出了岔子。”
周先生的眉头拧了一下。
“本来只是一次例行清剿,情报显示山海众在宁安东南的山谷里藏了一处据点,规模不大,带上十几,二十个人就够了。”
“但他们在那处据点里发现了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半兽半人。”周先生把那几个字吐得很轻,像是怕它们落地会砸出坑来,“是真正的、被缝合上去的半兽半人。”
“巨兽的鳞片、毛发、骨骼……被用某种我们还没弄明白的方式,缝在活人身上。”
柳千夜碧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左乐小兄弟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了。”周先生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身前交叠。
“那边山谷里的东西牵扯太深,不只是一处据点那么简单。他们顺着那条线往下挖,挖出来的东西……连监正大人都说要再议。”
“所以左乐现在还在宁安?”
“还在。”周先生点了点头,“而且短时间内回不来。”
“主要是要查的是那些半兽半人的东西从哪来、用什么手段缝上去、背后是谁在操持——每一条线都往地下扎,扎得很深。”
柳千夜的尾巴从身侧卷上来。
“那岁十三那边呢?”她问,“司那边……总不能一直空着。”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掂量的意味,像是在确认某件他已经确认了很多遍、但还需要再确认一次的事情。
“所以监正大人想到了你。”
柳千夜抬起头。
“毕竟,小柳儿是岁八的秉烛人。”
他顿了顿。
“你在这司岁台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岁兽相关的典籍、古卷、残简,你翻过的比我们这些老头子加起来都多。”
柳千夜的耳畔绒毛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我最合适。”柳千夜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深潭里的叶子,没有激起波澜,却让周先生的眉头又紧了一分。
“你最合适。”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在这四个字上盖个戳,让它再无法被撤回。
柳千夜垂下眼,指尖在古籍封面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收回来,拢进袖中。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周先生以为她是在考虑什么要紧的事。
“那司现在在哪里?”她问。
周先生把手拢回袖子里,嘴角浮起一个近乎苦笑的表情。
“在岁八的界园里。”
柳千夜的尾巴从身侧卷上来,尾尖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易?”
“嗯,易。”周先生叹了口气,“前几日岁八那边递了消息过来,在界园里待了好几天。”
“岁八的原话是——‘她把我这园林当客栈了,住了不走,还嫌我园子里的果子不够甜’。”
柳千夜沉默了片刻。
“岁八的界园。”她缓缓开口,“那不是寻常人能进的地方。”
“所以你得早做准备。”周先生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那垒成迷宫般的书堆上,像是在寻找什么。
“岁十三的性子你也知道——说好听些是随性,说难听些……”
“是捉摸不定。”柳千夜接上了他的话。
“对,捉摸不定。”周先生点了点头,“今天在界园,明天指不定就溜到哪儿去了。”
“知道了,”柳千夜说,声音平静得像在答应一件跑腿的差事,“我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就过去。”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柳千夜只是垂下眼,碧色的瞳孔被睫毛遮去大半,像一汪被树荫罩住的深潭。
“那就不打扰你了。”周先生把手拢回袖子里,侧身从那道“墙”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临出门前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后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石板上的霜:“岁十三的事……不比寻常。”
“我知道。”柳千夜说。
那道“墙”合上了。
缝隙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烛光被切断,密室重新归于它本来的昏暗。
“好一个‘自己’看‘自己’啊。”
这句话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又不太好笑的、卡在半路上的笑意。
她的尾巴从身侧卷上来,尾尖在自己下巴上点了点,一下,两下,像在敲一扇还没决定要不要打开的门。
“岁十三的秉烛人。”
她把这个头衔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尝了尝味道。
“司岁台怕是没人敢接这活儿,才轮得到我吧?”
没有人回答她。那些书安静地立在架子上,虫蛀的孔洞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柳千夜从书堆里滑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她走到东墙那排架子前,指尖从那些磨损的书脊上一一划过——没有停留,只是划过,像是在辨认一排已经烂熟于心的面孔。
终于,她的指尖停在最角落那卷竹简上。
那卷竹简没有标签,没有题签,编绳已经换过很多次,但简片本身还是老的。
有些地方被虫蛀出细密的小孔,在烛光下像一张张说不出话的嘴。
她把竹简取下来,托在掌心里,很轻。
竹简上的字迹古奥,有些地方已经被磨损得几乎看不见。她不用看——她背得下来。
岁之十三子,司。
掌气运,御枢机。其权无形,其迹无痕。
司岁台历代秉烛人批注寥寥,字迹从朱砂到墨书,从楷体到行草,层层叠叠地挤在简片边缘,像一株老树上长出的苔藓。
最早的那条批注写于四百年前,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
“岁十三之行迹不可考,其人居无定所,往来如风。秉烛人每岁述职,多不得见。”
后面有人用更潦草的笔迹续了一句:
“非不得见也,不愿见也。”
再往后,朱砂批注:
“或曰:岁十三掌气运,故其踪难觅。气运无形,安得有形者觅之?”
然后是一行墨色已经发灰的小字,笔迹纤细,像是女子所书:
“然则岁十三非不可见。彼见于每一桩意外之事见于每一片被风吹转的落叶上,见于每一个‘恰好’与‘偏偏’之间。”
柳千夜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所以是你觉得我最合适么,司?”
她把竹简塞进袖中,从书堆中央走出来,走到那堵“墙”前。指尖抵在冰冷的砖面上,没有推开。
“这倒是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