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声填满了这间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司从榻上翻了个身,银发从榻沿垂下来,几乎扫到地面。她的金瞳望着天花板,火盆的光在里面跳来跳去。
“二哥,”她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在伸懒腰,“你回来得正好,我最近遇到了一件怪事。”
颉的笔尖顿了顿。
望的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
“什么怪事?”他问。
“前几天我闲着没事,在街上逛,”司的尾尖在地面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逛到城东那条街的时候,遇到一个算命的。”
“算命?”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嗯,”司的金瞳里映着火光,语气却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一个老头儿,摆个小摊,挂个幡,上面写着‘神机妙算’四个字——写得还没三姐好看。”
颉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认同还是无奈。
“他拦住我,”司继续说,尾尖的圈画得慢了一些,“说姑娘啊,我观你面相奇特,命数不凡,可否容老夫为你算上一卦?”
“你让他算了?”望问。
“没有,”司翻了个身,从仰面朝天变成侧躺,银发从榻沿滑下来,堆在肩窝里,“我说不算,他就急了。”
“急了?”
“嗯,”司的嘴角翘起来,金瞳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光,“他说姑娘啊,你这命数恐怕日后有大劫难——我说那你说说看,什么劫难?”
她的尾尖停了。
“他说,”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姑娘你的命数,注定要失去你的兄长和姐姐们。”
书房里的沙沙声停了。
颉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将坠未坠。
望的手搁在案角,指尖离那半块桂花糕只有一寸,却一动不动。
火盆里的炭炸开一粒火星,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然后呢?”颉开口了。她的声音仍然很稳,但那滴墨从笔尖落下来了,落在纸上,洇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墨团,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然后我就走了啊,”司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然后我就吃了块糕”,“走之前我跟他说——老先生,您这卦算得不准,我兄长姐姐们好着呢。”
她顿了顿。
“但是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在盯着我。”
“盯着你?”望的声音沉下去了,不是生气那种沉,是某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往下坠的沉。
“嗯,”司的尾尖又开始画圈了,但比方才慢了很多,“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客人,倒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一件迟早要收回来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颉搁下了笔。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交叠放在案上,脊背挺得很直。她的目光落在那滴墨团上,看了很久。
“三姐,”司从榻上坐起来了,银发从肩头滑落,金瞳里的促狭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你是不是也遇到了什么事?”
颉沉默了一会儿。
“嗯。”她说。
望的目光移过来。
“前几天夜里,”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还没想明白的事,“我正准备睡觉。”
“刚吹了灯,躺在床上,忽然听见书房里有响动。”
司的尾尖停了。
“像是有人在翻书,”颉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却没有在看它,“沙沙的,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快。”
“我以为是自己记性不好,忘了吹灯就跑回来了,就起身去看。”
“我走到书房门口,”颉的声音越来越轻,“隔着窗户,看到一个人影伏在案上。”
“在写什么东西。”
望的手攥紧了案沿。
“那个人影……很高,”颉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辨认一条被磨损了的笔痕,“背对着窗户,我看不清脸。但是能看到他的手——握着笔,在纸上写,写得很快。”
“我推门进去。”
颉停住了。
火盆里的炭火暗了一些,书房里的光线变得昏黄而粘稠,像一锅被熬了太久的糖浆。
“什么都没有,”她说,“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
她伸出手,从案头那摞纸页里抽出一张。
那张纸被放在最上面,明显是后来才加上去的。纸上的字迹和颉的不一样——颉的字清瘦端方,像深冬的枯枝;而这些字……浑厚,沉重,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纸里的,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只有这本书,”颉把那张纸摊开在案上,“几天前我誊抄的那本《急就章》,摊开放在书桌上。”
“书上每一个字上面,都被人覆写上了同一个字。”
望低下头。
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行、每一列,每一个原本工整的文字上方,都有一个更大的、更重的字压在上面。
那个字是——
岁。
司从榻边走过来,赤足无声。她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张纸,金瞳里映着那些浑厚的、沉重的、几乎要把纸面压穿的笔画。
“岁……”她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岁。”颉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冬的水。
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字。
那些“岁”字覆写在每一个原本文句的上方,像是某个人在试图用一种笨拙的、几乎是偏执的方式,把自己的印记烙在每一个字上。
像是在说:这是我的。
又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那个人影……”望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碾上来的碎石,“你看清了吗?”
颉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我进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窗户关着,门关着,灯也没有被吹过的痕迹。”
“但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落在那一个个“岁”字上。
“但是案上有一片东西。”
她从纸页下面拈起一片极小的、几乎透明的薄片。
那片薄片在火盆的光里微微反光,像一片被剥落的鳞,又像一片碎裂的贝壳。
它很小,小到可以被呼吸吹走。
但它很重。
重到颉拈着它的指尖微微泛白。
司的金瞳骤然收缩。
她认得那个。
她太认得那个了。
——那是鳞片的碎片。
是一片剥落的、失去了光泽的、被岁月啃噬过的鳞片。
和她在那座不见天日的陵墓里见过的、属于那头巨兽的鳞片——
一模一样。
望从颉手里接过那片鳞。
他把它放在掌心里,低下头,看了很久。
火盆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狭长的眼睛照得琥珀似的通透。
“二哥。”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轻了很多,“你觉得……会是祂吗?”
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片鳞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住一件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他任何一句严厉的话都重。
颉重新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砚台下面。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折痕都被她用手指细细地压实。
“不管是不是他,”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的、像抄经一样的语调,“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
她重新执起笔,蘸了蘸墨,笔锋在砚沿上抿了两下。
沙沙声又响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余一句含含糊糊的“盐呢——盐在哪儿——啊找到了——不对这是糖——”。
然后是瓷器碰灶台的脆响,和一句被烫到了似的“嘶——”。
司的嘴角翘起来了。
“六哥大概又把糖当盐放了,”她说,尾尖又开始画圈了,“上次那条羊腿就是这么腌坏的。”
颉没有抬头,但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去帮帮小余吧。”她说,“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好嘞——”司从案前转过身,银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龙角上的霜白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着望。
“二哥,”她说,“你要不要去厨房看看?六哥虽然怕你,但你要是肯帮他递个盐罐子什么的……”
她笑了笑。
“他大概会很高兴的。”
望没有动。
他坐在那把圈椅上,手里还握着那片鳞,指尖微微泛白。
“行。”他说。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生涩的、几乎是笨拙的温柔。
司的笑容深了一些。
她转身走出书房,赤足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轻得像猫,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颉和望。
沙沙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火盆里的炭火暗下去了,光线变得昏黄而温暖,像一床盖了太久的旧棉被。
“二哥。”颉忽然开口。
“嗯。”
颉执笔的手没有停,沙沙声均匀得像细雪落在枯叶上。
“你明天不是要回司岁台述职?”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那我抄好的这些书,就麻烦二哥帮我顺路送去了。进天镜阁前,这些书他们还要再过一遍。”
“好。”
望的声音从圈椅里传过来,短促,利落,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井——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
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但嘴角那个弧度微微敛了一些。
“还有,”她说,声音放软了半拍,像是往茶里添了一匙蜜。
“那卷重新抄过的《急就章》,麻烦二哥上交之前再帮我仔细看看吧。”
她搁下笔,转身从案头那摞书卷里抽出那卷《急就章》,放在案沿,又从不远处的笔架上取下一柄书刀,刀柄朝外,轻轻搁在书卷上面。
“书刀也给你,免得有错字不好改。”
望的目光落在那柄书刀上。
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铜质的刀身被汗渍浸出一层暗沉的光泽。他认得这把刀——颉用了很多年,从不离手。
“你经手的文章,哪里用得到我来核查。”
望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让自己不显得太殷勤。
颉终于偏过头来看他。
那一眼不长,但望觉得比被司岁那几位秉烛人轮番考问还让人坐不住。
她的目光软软的,带着一点笑意,像冬天里被人塞了一把手炉,热度从掌心慢慢渗进去,渗得人浑身都不太自在。
“就当是你最近闲时的消遣,随便看看嘛。”她说着,重新转回去执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促狭的味道,和她平时跟余逗趣时一模一样。
“二哥常年为战事筹谋,心里都被胜负得失占满了。不如做点别的事,换换心情?”
望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那柄书刀移到那卷《急就章》上,又从书卷移到颉的侧脸上。
火盆的光照着她,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暖色。
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已经不是促狭了——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东西。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答应。
望伸手,把书卷和书刀一起拿过来。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取一件容易碎的、被人郑重交付的东西。
书卷的纸张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暖,书刀的重量坠在指尖,铜质刀柄上还残留着颉掌心的温度。
“好。”他说。
颉没有回头,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沙沙声又响起来了。
“而且,”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不经意间飘起来的一片尘埃,“说不定能在文章里发现你在找的东西呢?”
望的手指在书卷上微微收紧。
他的目光从颉的侧脸上移开,落在窗台那盆文竹上。黄了几片的叶子在火盆的光里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人呼出的气息吹动了。
“……什么意思?”
颉没有立刻回答。她写完当前这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山上,这才转过身来。
她的灰瞳在火光里亮得柔和。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二哥这次回来……好像比以前坐得住一些了。”
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以前坐不住?”
“你以前坐不住。”颉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开始数。
“上次回来,坐了半个时辰;上上次回来,茶都没喝完;上上上次——”
“行了。”望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她拆穿了什么的、不太自在的僵硬。
颉笑了笑,没有再继续。
她重新执起笔,蘸墨,落纸。
沙沙声又填满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