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驱不尽的寒气,肩头衣料被雪水洇湿了一小片,在火盆的光里这深色的水布榫卯格外扎眼。
黑发束得整整齐齐,被风吹散的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
目光从长案上摊开的竹简扫过,从颉手中那支尚未搁下的笔扫过,从案角那碟少了几块的桂花糕扫过——
最后落在余手里的竹签上。
那竹签上辈子可能是竹简,半个时辰前的这辈子应当是竹简。
火盆的光照在望脸上,把那双狭长的眼睛照得琥珀似的通透,却照不透里面的神色。
“你们都在。”
声音不高,也不重。像一块石头在水面沉了下去,没溅起水花,也听不到沉底。
颉搁下笔,依然看着竹简,嘴里却对望说着:
“啊……你回来了。”
司从榻上探出半个身子。银发从肩头倾泻下来,在火光里淌成一条暖色的河。
她的尾尖从手腕上松开了,在半空中蛇信子似的晃了晃,像是在辨认什么气味。
“好久不见,二哥。”
语气足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睁开眼,冲来人叫了一声。
余从圈椅后面探出头来。
他手里还攥着那几枚旧竹简,指节攥得发白。
方才面对司时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儿去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动物,耳朵尖的红还没褪干净,但已经换了一种红法——
从“心虚”变成了“紧张”。
“欸……二、二哥?”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磕磕绊绊的,像是第一次走路,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
望的目光移过来。
余立刻往颉的方向缩了半步。
不是那种夸张的躲藏,只是肩胛骨收紧了一些,下巴微微低下去,目光从望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里的竹签上,又移开,又落回去。
颉没有回头看他,但她搁在案边的那只手微微抬了一下,指尖搭在余的袖口上,轻得像一片落在荷叶上的雪。
“之前收到了信,”颉的声音从案前传来,不高不低,把空气中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松了一松,“我还以为你要过几天才到呢。”
她顿了顿,偏过头,目光从望肩头那片洇湿的雪痕上掠过。
“路上还顺利?”
“嗯。”
望走了进来。
火盆的光照清了他的脸。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那不是刻意的严肃,更像是一种……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习惯。
像一棵长在风口里的树,枝干被吹得朝一个方向倾斜,时间久了,就成了形状。
他停在长案的另一端。
目光落在那摞旧竹简上——就是余手里的“同伴”。
虫蛀的孔洞、磨损的笔画、重新缀连的编绳,在火盆的光里一览无余。
“你们……”
他的声音沉下去了,并不是生气,而是望本来的语气。
“只听说过有人焚琴煮鹤,已经是糟蹋风雅至极。”
他的目光从竹简移到余的脸上,又移到颉的脸上,最后落在司那条正闲闲晃动的尾巴上。
“这是在拿书简做什么?”
余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碎成了好几瓣:
“我……不是……”
他又往颉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那几枚竹简被他攥在胸口,指节白得像他手里那碗终于凉透了的茶。
“这是……三姐给我的……”
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被火盆里的炭火声吞了个干净。
颉的手从案边抬起来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那个姿势不像是要替谁挡什么,更像是一棵树的根系往更深的土层里扎了扎——
风可以吹动枝叶,但吹不动根。
“是一些坏了的竹简,”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她已经抄过很多遍的经文,“就交给小余物尽其用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望的脸上掠过。
“你凶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语调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长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
“小余好心准备晚饭,你还不领情?”
望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极快,像湖面被一粒极小的石子击中,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冰封住了。
“……我也没说什么。”
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是理亏那种低,是某种……被噎住了之后、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又不肯完全认输。
余从颉的肩膀后面探出了一点。
只是眼睛,和额头上被汗濡湿的几缕碎发。他的目光从望的脸上飞快地掠过,又缩回去,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来观察天敌动向的兔子。
司从榻上跳下来了。
她走到余身边,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六哥,别这么害怕啊。”
余从颉的肩膀后面又探出了一些,他只是抿着嘴。
“二哥也没有要说你的不是。”司继续说,尾尖从身后绕过来,轻轻戳了戳余的手背。
“怎么每次见二哥跟见了洪水猛兽似的?”
司转过身,目光越过余的头顶,落在望身上。
“三姐,二哥他也不是那个意思,还有二哥,你也别成天板着一张脸,容易让人误会。”
望只是站在那里,肩头那片雪水洇湿的痕迹还在,在火盆的热气里慢慢蒸发,变成一小片若有若无的白雾。
“……我没有在凶你,是我的错。”
这句话说得很慢。
望的声音落在书房里,像一块被焐了太久的铁终于从掌心松开——落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声响,却在落地的瞬间把周围的空气都熨热了几分。
余从颉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二、二哥……”
“不是要去做饭?”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上,语气硬得像在说一件公事,“再不去,天就黑了。”
余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似的,整个人从门框边弹了出去。
“哦、哦好!我这就去!”
他攥着那几枚旧竹简,脚步急促地穿过书房门槛,经过望身边的时候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刮到。
但望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肩头那片被雪水洇湿的痕迹还在慢慢蒸发,变成一缕极细的白雾,在火盆的光里扭动了一下,然后消散。
余的脚步声远了。
穿过回廊,踩过石板,在厨房门槛那儿绊了一下——传来一声闷响和一句含含糊糊的“嘶——”
然后是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和木柴被丢进灶膛的噼啪声。
颉重新执起笔。
墨已经干在笔尖上了,她把它伸进砚台里蘸了蘸,笔锋在砚沿上抿了两下,落回纸上。
沙沙声又响起来了,均匀得像深冬的雪落在一床旧棉被上。
“你也是。”她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望的目光从窗台那盆文竹上移过来。
“从进门就开始板着脸,小余本来就怕你,你还绷着个脸跟要审案子似的。”
“我……”
“你什么?”颉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看着那个墨点皱了皱眉,提笔把它勾成一朵梅花的芯子。
“你要是有话想说就好好说,站在那儿跟根桩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欠了你多少钱。”
望沉默了。
他确实还站在原地。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动。
这间书房他来过很多次,每次来都有固定的位置——长案左首那把椅子,靠窗,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
司从榻边走过来,赤足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她路过那碟桂花糕的时候又卷了一块,这次没有塞进自己嘴里,而是递到望面前。
“二哥,吃块糕?”
望低头看着那块糕。
糖霜在火光下亮晶晶的,碎核桃撒得满满当当,边角有一个小小的牙印——不是司的,司咬东西习惯从中间下嘴,这是余偷吃的时候留下的,咬了一口发现太甜,又放回去了。
“我不……”
“吃吧,”司把糕又往前递了递,金瞳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你赶了很远的路吧?肩上都湿了。”
望没有再接话。
他伸手接过那块糕,低头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发腻,碎核桃在齿间碾开,带着一点焦香的苦。
他不太习惯这种甜。但他说不出“不好吃”这三个字。
司已经转身走回榻边了。她没有坐回去,而是靠在榻沿上,双手撑在身后,银发垂落下来,尾尖在地面上画着圈。
“二哥,”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望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把那块糕从嘴边拿开,看了看上面那个小小的牙印,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事,”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就是想回来看看。”
颉的笔尖在纸上停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火盆里的炭炸开一粒火星,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那你看到了什么?”颉问。
望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肩头的雪水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布料,像一枚被遗忘在衣料上的印章。
“看到了你们都在。”他终于说。
颉的笔落下了。
沙沙声重新响起来,比方才快了一些,像一阵风从竹林间穿过。
“坐吧,”她说,下巴朝余空出来的那把椅子点了点,“别站着了,我看着脖子酸。”
望动了。
他绕过案头,经过那摞旧竹简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片被虫蛀出孔洞的简片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他在那把圈椅上坐下来。
他把半块桂花糕放在案角,目光落在那摞抄好的纸页上。
颉的字清瘦端方,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却又不显得锋利,反而有一种……被时间磨圆了棱角的温润。
“你抄了一整天?”他问。
“嗯,”颉没有抬头,“岁末了,有些旧简再不抄就真要散了。”
望的目光移向那摞旧竹简。那些虫蛀的孔洞、磨损的笔画、重新缀连的编绳,在火盆的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
“你每次回来都这样,”颉忽然说,笔尖在纸上走出一道长长的竖,收锋的时候顿了片刻,“看一眼,坐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跟阵风似的,刮过去就没了。”
望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这次不会那么快走”,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推不出去。
“……路上遇到了些事。”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望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黄了几片,在火盆的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就是……耽搁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