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掌枢机,御气运如执圭冕;控摄八极,临兆民若抚瑶琴——司的权能
……
泰拉历593年岁末·某处书房
岁余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炸开几粒火星。
书房不大,四壁却垒满了书。
竹简、帛书、纸卷,新旧不一的载体被胡乱塞在架子上,有些竹简的编绳已经松散,垂下来几片,像一排参差的牙。
靠窗的角落里甚至堆着几块刻字的陶片,用麻绳捆成一摞,落满了灰。
长案上摊着一卷半旧的竹简。
简上的字迹古奥,有些地方已经被磨损得模糊不清,需要用指尖循着残存的笔痕去辨认,像摸一条断了的路。
颉执笔的手很稳。
她坐在案前,脊背挺直,黑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呼吸微微晃动。
笔尖在纸上走过,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啃食桑叶。
每落一字,她都会停顿片刻,目光从竹简移到纸上,又从纸上游回竹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咀嚼什么。
案头还搁着三枚竹简,是她方才从架上取下来的。
她停下笔,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书房里不只有她一个人。
长案的另一端,一只铜炉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茶。
茶汤是深琥珀色的,蒸汽从炉嘴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扭成柔软的弧线,然后被火盆的热浪打散。
炉边搁着一碟桂花糕,糕点上撒了碎核桃,糖霜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余盘腿坐在案侧的一把圈椅里——说是“坐”,其实更接近“缩”。
他整个人蜷在椅子里,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捧着一只比他脸还大的粗陶碗,碗里是刚煮好的茶汤,太烫,暂时喝不了,只能双手捧着暖手。
他是余,是家里最小的弟弟。
——之所以说要加上弟弟,是因为此刻这间书房里还坐着另一位。
司坐在窗边的榻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垂在榻沿,脚尖够不着地,在半空中晃啊晃。
她的银发在火盆的光里不像在陵墓中那样冷厉,反而被镀上了一层暖橙色,像融化的琥珀淌过霜雪。
那对龙角从鬓侧斜斜刺出,白得近乎透明,角尖隐约能看见火盆的光从另一侧透过来。
她把龙尾收在身侧,尾尖绕着自己的手腕缠了一圈,又松开,又缠上。
“那,我们就从余开始怎么样?”颉的声音从案前传来,不高不低,像她执笔的手一样稳。
她没有抬头,笔尖仍在纸上行走。
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好啊。”余把粗陶碗搁在膝盖上,认真地想了想,眉心挤出一个小小的褶,“余……我想想……”
“余音绕梁。”司从榻上接了一句。
她的声音十分的松快,尾音微微上扬,像她那条正闲闲晃动的尾巴。
“……你倒是快。”余嘟囔了一声,把下巴搁在碗沿上,鼓了鼓腮帮子,“我还没想好呢。”
“你想了太久了。”司的尾尖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
“茶都要凉了。”
“茶还烫着呢!”余把碗举起来给她看,热气扑了他一脸,他眯起眼睛,鼻尖被熏得微微发红,“你看——嘶,好烫。”
颉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几乎只是一声稍长的呼气。但她眼角的弧度比方才深了一些。
“那就继续吧,从‘梁’继续。”她说,重新低下头,笔尖蘸了蘸墨。
“梁……梁……”余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茶汤的热气蒸软了,整个人往碗沿后面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颉。
“三姐,梁……梁字能接什么成语啊?”
“该不会刚一开始就要认输了吧?”颉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她偏过头,目光从竹简边缘扫过来,落在余那张被热气熏得泛红的小脸上。
“怎、怎么会,再给我点儿时间想嘛……”
“好,好……我这还有不少书要抄,你慢慢想,不着急。”颉轻笑的说。
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整张脸都快缩进碗沿后面,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眨巴眨巴地望着颉。
“梁……梁……”
司从榻上翻了个身。
她原本是侧躺着的,现在彻底变成了仰面朝天,银发从榻沿垂下来,几乎扫到地面。
“我饿了,六哥。”
这两个字从榻上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余从碗沿后面探出半张脸:“啊?”
“我说饿了。”司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懒散。
她盯着天花板,金瞳里映着火盆跳动的光,“你们不饿吗?”
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粗陶碗,茶汤还冒着热气。
他又看了看案角那碟桂花糕,糕上的糖霜在火光下亮晶晶的,碎核桃撒得满满当当。
“这不有桂花糕吗?”
司偏过头,从榻上望过来,金瞳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神情。
“吃点心是一回事,”她说,语速放慢了,像是在给一个没听懂题意的学生重新讲解,“我现在就想吃肉。”
余:“……”
“六哥,”司坐起来了,银发从肩头滑落,龙角在火光中几乎透明。
她把龙尾从腰上解下来,尾尖朝余的方向点了点,像一根手指在隔空戳他的脑门。
“你什么时候去处理一下肉啊?今晚我想吃烤肉。”
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又抬头看了看司那张写满了“我现在就要”的脸。
“梁上君子。”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条注脚。
余猛地探出头来:“这不对吧?”
“怎么不对?”颉终于偏过头,目光从竹简边缘扫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深冬的水。
“‘梁上君子’是窃贼的意思,”余把碗搁在膝盖上,眉心那个褶子又深了几分,“怎么能用这个——”
“你方才说‘梁’字接不上来,”颉的笔尖落下了,在纸上走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墨痕,“我替你接了一个,你又要嫌不好。”
“我没嫌不好,我是说这意思不对——”
“意思对不对,要看用在谁身上。”
司从榻上跳下来了。
赤足踩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龙尾在身后拖出一道懒洋洋的弧,尾尖扫过榻沿那碟桂花糕,犹豫了一瞬,还是卷了一块上来,送进嘴里。
她含着糕点,声音含混不清,腮帮子微微鼓起。
“比如前几天有人趁三姐抄书抄得入神,偷偷摸摸溜进厨房,把腌好的羊腿翻出来切了一半拿去烤——”
余的耳朵尖红了。
“——烤完了躲在院子里吃完,骨头埋在桂花树下,第二天还装模作样地说‘啊呀羊腿怎么少了一半是不是野猫叼走了’——”
“那是、那是因为——”余的声音拔高了,又从半空中跌下来,摔成一片含含糊糊的嘟囔,“……那天你也没说你要吃啊。”
“我没说你就不能留点吗?”
“我留了!另外半条不是还在——”
“另外半条你腌的时候就把盐放多了。”
“……你也吃了。”
“我吃是因为我饿,”司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手上的糖霜,“不是因为那条羊腿腌得好。”
颉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截断了这场正在滑向“你吃了多少”“你上次还吃了我的”的争论。
余和司同时安静下来。
“所以,”颉的目光仍然停在竹简上,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绷得恰到好处的弦,“‘梁上君子’放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字迹清瘦,骨架端方,像是深冬里一枝落了叶的枯枝,看着单薄,却有一种折不断的韧。
余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了。
“嗯。”颉把笔搁回砚山,指尖捻起那页纸,对着火盆的光看了看。墨迹未干,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乌光。
“‘梁上君子’,”她念了一遍,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
“你们以后要是再偷吃,我呀,就把这个贴厨房门上。”
余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耳朵尖的红还没褪干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被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声吞了去,只隐约能分辨出“三姐也欺负我”“不公平”之类的。
颉已经把那页纸折起来,压在砚台下面,重新执笔,蘸墨,目光落回竹简上。
“……我去弄肉。”余终于从圈椅上滑下来。
他先把粗陶碗放在案角,又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犹豫了一瞬,伸手抓了两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储粮的松鼠。
司靠在榻边,金瞳里映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尾尖在手腕上绕了半圈,慢悠悠地说:“六哥,你嘴角有糖霜。”
余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抹歪了,糖霜蹭到了脸颊上。
“左边。”
余又抹了一把,这次抹对了。
他低头把碎屑拍干净,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着颉。
“三姐。”
“嗯?”
颉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行走,沙沙声均匀得像细雪落在枯叶上。
“你这些抄完的竹简……”余的目光落在长案尽头那一摞旧竹简上——就是方才他从架上取下来的那三枚,还有更早之前颉抄完、编好、堆在角落里的几卷。
有些竹简的编绳已经换了新的,但简片本身还是老的,虫蛀的孔洞和被磨损的笔画都还在。
只是被颉用细绳一道一道地重新缀连起来,像替一位老者换了新衣,骨子里的苍老却遮不住。
“还用吗?”余问,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颉的笔尖顿了顿。
她偏过头,顺着余的目光看向那摞竹简。火盆的光照在那些旧简上,虫蛀的小孔投下细密的阴影,像一张张说不出话的嘴。
“能给我吗?”余问得很快,像是怕慢了就会反悔似的。
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余莫名觉得三姐的目光从自己的脸移到了手,又从手移到了脸,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要这些做什么?”她问。
“我削竹签烤肉用。”
“哈哈……这算不算也是人们口中的’吃墨水’?”颉温柔的开着一个小玩笑。
司从榻上探出头来,金瞳里闪着某种促狭的光。
“那这道菜算不算是墨水烤肉?”
余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几枚旧竹简,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菜里搁。”
“怎么不能,”司的尾巴又晃起来了,尾尖在半空中画着圈,“竹简上有墨,墨里有胶,胶是动物皮熬的——那不就是肉汤底吗?”
就在这场争论又要上升到新的程度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