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在机库东侧三百米，一座废弃的旧式模拟舱改造的。伪无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右膝的加压护膝在每次落地时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里跟在最后。
他一直在观察这个人类。从机库到训练场，三百米，他用构造体的视觉模块记录了伪无的每一步——步幅七十三厘米，左右误差不超过两厘米；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八次，稳定得像机器；右腿落地时比左腿慢零点一秒，那是旧伤的反应，但他在刻意控制。
他在掩饰。
里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训练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中央是一片空地，四周是废弃的观察窗和损坏的训练器械。伪无停在空地中央，转身面对他们。
“第一次适应性训练。”他说，“我不需要知道你们的极限，我需要知道你们在极限时的反应。”
里看着他：“怎么测试？”
伪无从腰后取出配枪，放在地上。然后他脱下护膝，卷起裤腿——右膝外侧有一道旧疤，缝合痕迹清晰可见，从膝盖延伸到小腿。
“这是两年前撕裂的。”他说，“现在每次发力到第七成，这里会疼零点三秒。我不会告诉你们什么时候疼。你们需要自己观察。”
里沉默。
露西亚看着他，目光落在那个伤疤上。
伪无放下裤腿，重新戴上护膝。动作很慢，但没有犹豫。
“战场上，每一个队友的身体状况都是情报。”他说，“你们不需要等我下命令才知道我撑不住。你们需要在我撑不住之前，就准备好接手。”
丽芙小声问：“指挥官，您是说……我们要观察您？”
伪无看着她。
“不只是我。是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从丽芙脸上移到露西亚，最后停在里身上。
“现在开始。露西亚，进攻我。”
露西亚愣了一下。
“什么？”
“用你的剑。不用全力，三成就够。我需要看到你的攻击节奏。”
露西亚看向里，里没有表情。她看向丽芙，丽芙低下头。
她拔出剑。
“指挥官，您没有武器。”
伪无站在原地。
“我有。”
露西亚握着剑，没有动。
伪无说：“这是命令。”
三秒后，露西亚动了。
她的剑斩向伪无的左侧——不是致命部位，是肩膀。速度压到三成，比人类快不了太多。
伪无侧身。
剑锋从他胸前掠过，差三厘米。
露西亚收剑，第二击跟上，这次是右侧。
伪无后撤半步，剑锋擦着他的战术服划过，布料被划开一道口子。
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
露西亚的速度开始加快。不是故意的，是她的战斗本能开始接管——每一次落空，下一剑就更快一点。
伪无在闪避，但每一次都只差一点。他的呼吸开始加重，右腿落地的速度开始变慢——那个零点三秒的延迟出现了。
第七击，露西亚的剑锋划破他的衣袖，在小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立刻停手。
伪无低头看自己的手臂。血从伤口渗出，染红袖口。
露西亚握紧剑柄：“指挥官——”
“继续。”
她摇头：“你会受伤。”
伪无看着她。
“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我受伤就停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剑锋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你的攻击节奏：前三次试探，第四次开始加速，第七次达到峰值。之后如果你没有击中，节奏会开始乱——你刚才第八剑没有出手，因为你乱了。”
露西亚愣住了。
里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伪无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一眼露西亚。
“他在收集你的数据。”里说，“用身体。”
露西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伪无从口袋里取出一卷绷带，自己缠上伤口。动作熟练，单手完成。
“里，该你了。”
里看着他。
“我没有近战模块。你测试不了。”
伪无：“我不需要测试你的近战。我需要你锁定我。”
里皱眉。
“什么意思？”
伪无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用你的狙击镜，锁定我的心脏。持续三分钟。”
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端起狙击枪，瞄准镜对准伪无的胸口。红外线瞄准点落在他的制服上，正中心脏位置。
“锁定。”里说。
伪无开始移动。
不是直线，是折线。他向左三步，向右两步，突然下蹲，又突然站起。每一次移动都让里的瞄准点偏离，每一次他又重新锁定。
一分三十秒。伪无的呼吸开始变粗。
两分钟。他的右腿开始慢。
两分四十七秒。那个红外点第一次完全脱靶——伪无在移动中踉跄了一下，右膝的旧伤让他失去平衡，单膝跪地。
里的枪口移开。
伪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锁定我的时间。”他看向里，“前一分半，你每次重新锁定用时零点三秒。一分半之后，增加到零点五秒。两分钟后，超过一秒。”
里没有反驳。
伪无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移动的节奏变了。你在适应我的身体极限。”
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让我锁定你的心脏，就是为了测这个？”
伪无：“我需要知道，在你眼里，一个人类的弱点什么时候会暴露。”
里看着他。
“现在我知道了。”伪无说，“一分半。之后我的破绽会开始出现。”
他转向丽芙。
“丽芙，过来。”
丽芙小跑过来，手里攥着医疗箱。
伪无把小臂伸给她。
“包扎。”
丽芙打开医疗箱，开始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消毒、上药、缠绷带，每一步都很仔细。但她的手在抖。
伪无低头看着她。
“你在怕什么？”
丽芙手一顿。
“我……我没有怕。”
伪无没有说话。
丽芙继续包扎。最后一圈绷带缠好，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指挥官，您……您为什么要这样测试？”
伪无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明天早上六点，同样的地方。”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丽芙。”
丽芙抬头。
“你包扎的动作很稳。手抖的时候，你会刻意放慢速度——那是你在控制。战场上，这种控制能救人。”
他推门出去。
训练场安静下来。
露西亚看着地上的血，一小滩，还没有干透。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红色的。
里收起狙击枪，靠在墙上，没有表情。
丽芙抱着医疗箱，站在原地看着门口。
很久，露西亚站起来。
“他说的那些，”她看着里，“是真的吗？”
里没有看她。
“你说哪部分？”
“他故意让我们测试他——收集我们的数据。”
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收集数据。”
露西亚看着他。
里说：“他是在告诉我们，他的弱点在哪里。”
露西亚愣住了。
丽芙小声问：“为什么？”
里没有回答。
他走向门口，推门出去。
走到走廊里，他停了一下。
刚才瞄准镜里的画面还在他意识海里回放——那个人类在移动，每一步都在消耗自己的身体，每一秒都在接近极限。但他没有停。
里的手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他想起伪无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需要知道，在你眼里，一个人类的弱点什么时候会暴露。”
里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他知道答案了。
那个人类的弱点，是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弱点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