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无第一次走进灰鸦机库是在下午三点。
门是老旧的推拉式，轨道生锈，他用了点力气才推开。阳光从门缝涌入，照亮机库内部——顶棚有三处漏光，光柱落在地上，能看见灰尘在光里浮动。
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机库不大。左右两侧各摆着三个空降仓维护架，其中两个是空的，第三个上面躺着一台老旧的运输机引擎，盖着防尘布，布上落满灰。地面有没擦干净的机油痕迹，从东侧一直延伸到西侧，像某种干涸的河道。
角落里堆着几箱未拆封的物资。标签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箱子上压着一只空机油桶，桶身锈穿了一个洞。
伪无走过机库，走向最里侧的维护舱。
维护舱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
舱室比外面小得多，四面都是金属壁，靠墙并排摆着三具维生舱。舱门紧闭，指示灯都亮着——绿色，正常。
他站在三具维生舱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左边的舱门上贴着标签：里。机体状态：良好。舱内液面平静，一个年轻人的面孔沉在维生液里，闭着眼，表情平静。他的左眼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在液体里微微发白。
中间的舱门：丽芙。机体状态：待观察。舱里的人更年轻，像是刚成年，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休眠中也放松不下来。
右边的舱门：露西亚。记忆清除次数：1。机体状态：稳定。
伪无站在露西亚的舱门前，看了很久。
她沉在维生液里，黑色长发散开，随着液体流动轻轻浮动。她的表情比另外两个更平静——不是丽芙那种皱着的眉，不是里那种冷淡，是完全的空白。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
档案上写：记忆清除次数：1。原隶属：无。备注：意识海稳定度待观察。
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不知道她为什么被清除记忆。
不知道她醒来之后，会不会恨这个世界。
维生舱的指示灯突然从红转绿。维生液开始排出，液面下降，露出她的肩膀、胸口、腰。舱门缓缓打开，发出轻微的泄压声。
露西亚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看见机库顶棚漏下来的阳光，看见阳光里的灰尘，看见站在舱门前的人。
伪无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扶她坐起来。
维生液从她身上滑落，机体表面还挂着水珠。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控制身体。她的手按在舱沿上，用力，站起来，走出维生舱。
脚落地时，她晃了一下。
伪无没有松手。
她站稳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露西亚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弯曲，伸直，弯曲，伸直。痛觉模块刚刚重启，每一个关节都在刺痛。她握紧拳头，确认自己还能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穿着灰鸦的制服，肩章上是少尉军衔。胸前别着一枚勋章——法奥斯首席勋章，她没见过，但数据库里有。
“你是……”
“伪无。”他说，“你的指挥官。”
露西亚看着他。
指挥官。这个词在她意识海里闪了一下，有数据，有定义，但没有感觉。她不记得自己有过指挥官。不记得任何事。
“你刚醒。”伪无说，“机体适应需要时间。今天没有任务，你可以在机库里熟悉环境。”
露西亚点头。
伪无转身，走向舱门。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露西亚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欢迎回来。”
然后他出去了。
露西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低头，又看自己的手。
欢迎回来。
回哪里？
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在这里。
下午五点，里醒了。
他的维生舱比露西亚晚两小时启动排液程序。舱门打开时，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周围，而是检查自己的机体数据。
动力核心：97%。痛觉模块：正常。武器系统：离线。通讯模块：待接入。
他走出维生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露西亚。
露西亚也看着他。
他们对视一秒，没有说话。
里走向储物柜，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一格，取出战术服，开始穿。动作熟练，没有多余。
露西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里穿好战术服，转身看她。
“你也是灰鸦的？”
露西亚点头。
里没有再问。他走向舱门，推门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那个指挥官，”他说，“刚才来过？”
露西亚：“来过。”
里沉默两秒。
“他什么样？”
露西亚想了想。
“没有表情。”
里点点头，推门出去。
傍晚，丽芙醒了。
她是最后一个。维生舱排液时出了点小故障，排液阀卡住，花了三分钟才修好。舱门打开时，她脸色发白，不知道是因为机体不适还是害怕。
她走出维生舱，看见站在门口的露西亚和里。
“你们……”
里没说话。露西亚说：“灰鸦小队。你是丽芙。”
丽芙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低头看自己的机体——辅助型，最弱的那种。她想起心理评估报告上的话：焦虑倾向，自我评价偏低，建议从严管控。
她攥紧手指。
“我……我会努力的。”
里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
露西亚没说话。
晚上七点，伪无回来了。
他推开门，手里拎着三份晚餐——构造体不需要进食，但刚苏醒的机体需要适应期，营养液可以通过口服补充。他把晚餐放在维护舱的操作台上，一人一份。
露西亚接过，没有说话。
里接过，看了一眼包装——是军需食堂的标准配给，但多了一盒能量棒。
丽芙接过，小声说：“谢谢。”
伪无站在他们面前。
他看着这三个人。露西亚站着，面无表情。里靠着墙，眼睛看着别处。丽芙低着头，手指攥着餐盒边缘。
他开口：
“明天早上八点，机库集合。第一次适应性训练。”
里转过头看他。
“你是人类。”
伪无：“是。”
里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肩膀到膝盖，从护膝到护踝。那些护具是旧的，边缘磨损，显然用过很久。
“你受过伤。”
伪无：“是。”
“很多次。”
伪无：“是。”
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追不上我们。你看不清我们的速度。你下达的每一条指令，都需要我们的大脑先处理零点三秒才能转化成行动。战场上，零点三秒就是一条命。”
伪无听完，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三秒。
然后他说：“我会比你们更晚倒下。”
里愣住了。
这不是他预想的回答。不是“我相信你们”，不是“我会努力”，不是任何一句虚伪的承诺。
是“我会比你们更晚倒下”。
一个人类，对三个构造体说，他会比他们更晚倒下。
里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移开视线。
“随便你。”
伪无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丽芙。”
丽芙抬头。
“你的医疗模块，明天带齐。训练会有损伤。”
丽芙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好的。”
伪无关上门。
机库里安静下来。
里第一个开口：“他说的那些话，你们信吗？”
露西亚没有回答。
丽芙小声说：“我……我不知道。”
里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三具维生舱并排亮着灯。里在最左边，丽芙在中间，露西亚在最右边。没有人说话。
凌晨两点，露西亚睁开眼。
她透过维生舱的玻璃，看着机库的顶棚。月光从漏光处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一片灰白。
她想起那个人说的那句话。
欢迎回来。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点，伪无推开门时，三个人已经站在机库中央。
露西亚背着黎明大剑，站在最前面。里靠墙站着，狙击枪背在身后。丽芙站在最后面，医疗箱抱在怀里。
伪无在他们面前停下。
“灰鸦小队。”
他看着这三个人。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