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在机库西侧，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隔间。四壁刷成白色，灯管有两根坏了，剩下一根在头顶嗡嗡响，光线忽明忽暗。
丽芙站在储物柜前整理绷带。
她的动作很轻。每一卷绷带按颜色分类——白色是普通外伤，蓝色是加压止血，红色是急救专用。她把它们整整齐齐码进柜子里，标签朝外，方便拿取。
柜门内侧贴着她手写的标签：普通、止血、固定、镇痛。字迹工整，每个字都一笔一划。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丽芙的手抖了一下。
她听出那个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很稳，节奏固定。是今天早上在训练场的那个人，是她的指挥官。
她转过身，面向门口，站直。
门推开。
伪无走进来，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制服，左臂的伤已经包扎好，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
丽芙敬礼。
“长官好！”
动作太快，转身时差点撞到身后的柜门。她稳住身体，脸微微发红。
伪无看着她。
“不用紧张。”
丽芙低下头。
“……是。”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手该放哪里。最后她抓住自己的衣角，攥得很紧。手指用力到发白。
伪无没有走近。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审视，只是看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丽芙抬头，又低下。
“整理……整理医疗物资。报告上写绷带库存不足，我清点一下，明天好申请补充。”
伪无点点头。
沉默。
丽芙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不知道指挥官为什么来，不知道他还要站多久，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手心在出汗，心跳比平时快，呼吸有点乱。
害怕。
她又在害怕。
伪无开口了。
“你刚才在抖。”
丽芙一愣。
“什么？”
“我推门的时候，”伪无说，“你的手抖了一下。”
丽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伪无看着她。
“你在怕什么？”
丽芙低下头。
很久，她才小声说：
“我……我不知道。”
伪无没有说话。
丽芙攥着衣角，指节更白了。她感觉眼眶有点热，拼命眨眼，不让它掉下来。
“我怕……”
声音很小，像蚊子。
“怕什么？”
丽芙咬着嘴唇。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训练场。露西亚的剑锋划破指挥官手臂时，血从袖口渗出来，染红绷带。她站在旁边包扎，手在抖。指挥官低头看她，没有责怪，只是说“你包扎的动作很稳”。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心理评估报告。医生在终端上敲字，表情很淡：“焦虑倾向，自我评价偏低，建议从严管控。”
她想起更早更早。刚成为构造体的时候，同期的人都在讨论战斗数据、任务积分，她一个人在角落里翻医疗手册，背人体结构图，学怎么止血、怎么镇痛、怎么在队友倒下的时候把人拖回来。
她什么都学。但她还是怕。
怕自己不够强。
怕拖后腿。
怕有一天，队友倒在前面，她冲过去，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丽芙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怕……不够强。”
伪无没有说话。
丽芙继续说，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露西亚姐那么厉害。里先生也那么厉害。我是辅助型，打不了前锋，杀不了感染体。我只能躲在后面，帮大家疗伤，帮大家恢复……”
她顿了一下。
“可是如果大家受伤了，是因为我没保护好他们。如果大家倒下了，是因为我救不了。”
“我怕……怕拖后腿。”
“怕你们受伤的时候，我救不了。”
“怕……”
她没说完。
伪无开口了。
“你知道一支部队最重要的位置是什么吗？”
丽芙抬头。
伪无看着她，目光平静。
“前锋。中坚。狙击手。这些是拿战功的位置。”
他顿了顿。
“但不是最重要的位置。”
丽芙愣住。
“最重要的位置，”伪无说，“是最后一个站着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
“是所有人倒下之后，还能把救生舱拖回基地的那个。”
“是弹药耗尽了，还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的那个。”
“是所有人都说撑不住了，还能说‘再坚持一下’的那个。”
丽芙呆呆地看着他。
伪无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你是辅助型。你的战场不在最前面。”
“在最需要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
“辅助是队伍的根。”
丽芙的眼眶红了。
她拼命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眼眶里的水越积越多，视线开始模糊。她低下头，用手背擦眼睛，擦完又擦。
伪无站在原地，没有动。
很久。
丽芙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眼泪止住了。
“我……我会努力的。”
伪无点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丽芙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只是说：
“丽芙。”
“是？”
“你已经很好了。”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丽芙站在原地，攥着衣角，很久没有动。
医疗室的灯还在嗡嗡响，忽明忽暗。储物柜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绷带整整齐齐，标签朝外。她手写的那些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抖。
但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她转身，继续整理绷带。白色的一摞，蓝色的一摞，红色的一摞。她拿起一卷，看了看标签，放回原位。
动作还是很轻。
但稳了。
下午三点，露西亚走进医疗室。
她推门时，丽芙正在往柜子里放新拆封的止血绷带。
“丽芙。”
丽芙转身，看见她，愣了一下。
“露西亚姐姐？”
露西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整理。
“指挥官来过？”
丽芙点头。
露西亚没说话。
丽芙继续整理。一卷一卷放好，标签朝外。
露西亚忽然伸手，拿起一卷绷带，看了看，放回去。
丽芙看着她。
露西亚没有看她。只是站在旁边，和她一起整理。
两个人在医疗室里站了很久。
没有说话。
傍晚，里路过医疗室。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
丽芙坐在凳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医疗手册。露西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里没有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橘红。
他想起今天训练场上的那些话。
“辅助是队伍的根。”
里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那天晚上，丽芙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指挥官说，我已经很好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