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见东西了。
不对,这不是“看不见”的感觉。
我能看见,但我没有眼睛。
我能同时看到一栋建筑的正面、侧面、背面、内部结构,能看到每一根管道里流动的液体,能看到每一面墙壁上剥落的油漆,能看到地板下生锈的钢筋。
这不是视觉,这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像信息直接灌进意识里,没有经过任何感官的过滤和翻译。
我试图聚焦,试图像以前那样“看”某个具体的东西。
然后我意识到,我以前是怎么看的?我以前有眼睛吗?我以前……是人吗?
我不知道。
但我能看到一个金发女人。
她站在一片废墟前,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金色的头发扎成利落的短发辫垂在脑后。她的脸上有灰尘,有疲惫,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
她正在指挥一群人搬运物资,手势简洁有力,声音不大但清晰。她的嘴在动,但我不需要听就知道她在说什么——“往东走,那边安全。”“把老人和孩子安排在车厢中部。”“药品箱轻拿轻放,别摔。”
我认识她。
这个念头浮现的时候,我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根沉在水底的线被轻轻拨动,荡起细微的涟漪。
但我抓不住那根线,不知道它连着哪里,不知道它通向何方。
她是谁?
金发女人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扫过那片浓雾,像在寻找什么。几秒后,她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指挥。
她没看到我。
但我能看到她。我能看到她胃里还没消化的食物,能看到她肺叶上被污染侵蚀留下的暗色斑点,能看到她心脏每一次收缩时血液被泵向全身的轨迹。
这不是该看到的东西。
正常人不会看到这些东西。
但我不再是正常人了。我知道这件事,就像我知道雾霾是灰白色的、空气中有甜腥味一样确定。
我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但我知道现在不是。
这种认知没有来由,没有依据,只是刻在意识深处的某种“自知”。
就像你知道自己是活着的一样。
我把注意力从金发女人身上移开,转向更远的地方。
一个黑发少女正蹲在一栋破旧建筑的二楼,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外套。
她用一支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笔尖很轻,像是在怕戳破纸张。
身后几个孩子在整理物资,有人搬箱子,有人清点药品,有人把空瓶子收集起来准备去接水。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没有人说话。
她也认识我。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那根沉在水底的线又颤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但我依然抓不住。只隐约感觉到那根线连着某种重量,某种沉甸甸的、压在意识深处的东西。
黑发少女忽然停下笔,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和金发女人一样,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扫过建筑的天花板。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图。
我看着她,试图从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找到某种熟悉的痕迹。但什么都找不到。只有那种模糊的、若有若无的“认识”感,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看东西,能看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我把目光移开。
一个白发男人。三七分的侧背油头,纯黑色的西装,没有披白袍,没有戴面具。他站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手里拿着一个传呼机,屏幕上跳动着蓝色的字符。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恨他。这个念头不是浮现的,是爆发的。像被压抑了许久的岩浆终于找到裂缝,猛地喷涌而出,烧得意识深处一片滚烫。
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恨他。只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让我愤怒,让我想要撕碎什么、烧毁什么、把什么东西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他按下了传呼机上的按钮。屏幕上的字符跳动了几下,然后静止。他看了一眼,把传呼机塞进口袋,转身走出巷子,消失在浓雾里。
他要去北边。这个信息自己出现在意识里,不是推理,不是猜测,就是“知道”。像有人在我脑海里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答案,不需要过程。
我恨他,但不知道原因。我知道他要去北边,但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感觉糟透了。
好吵。
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风暴,像一千个人同时在我耳边尖叫。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灌进意识里,没有任何过滤,没有任何缓冲。
“……妈的又断电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孩子还在发烧,药呢?药都去哪了……”
“……求求你别死,求求你……”
“……拇指的人又来了,快跑,快跑……”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神啊,如果有神的话,救救我……”
他们在抱怨,在憎恨,在祈求。每一个声音都带着沉重的情绪,愤怒、恐惧、绝望、悲伤——这些情绪像粘稠的液体一样包裹着我的意识,渗进每一个缝隙,让我喘不过气。
不要吵了。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我没有嘴巴,没有声带,没有能够发出声音的身体。那些情绪还在涌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要把我淹没。
不要吵了!
我试图推开那些声音,但手指穿过虚空,什么都碰不到。我试图逃离,但意识没有方向,没有位置,没有可以逃去的地方。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从外界涌来的,是从我自己意识深处发出的。很轻,很淡,像遥远山谷里传来的回声。
“安静。”
声音落下的时候,那些尖叫、哭泣、祈求突然变远了。不是消失,是被某种力量推开了,推到意识的边缘,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我还在。还能听到,但不再被淹没。
“……你又听到了?”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那种从外界涌来的声音,也不是我意识深处那个“安静”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淡漠的、近乎审视的质感。
“不是我,新来的总是这样。被心声淹没,惊慌失措,然后被‘指引’找到平静。”
“……你以前也是这样。”
另一个声音。同样清晰,同样平稳,但多了些疲惫。像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材质不同。
“……我?太久远了,不记得了。”
“……说谎。你记得每一件事。”
“……也许吧。但记不记得,有什么区别?”
我在听。但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能和我说话。
“……他在听。”
“……让他听。新来的总是充满好奇。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叫什么?”
第三个声音。这次是直接对我说的,我能感觉到那道声线指向我的意识,而不是飘散在虚空中。
我叫什么?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答案”。我的名字,我自己的名字,我竟然不知道。
这不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这是最基本的、最理所当然的东西。但我没有。或者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丝玩味,“有意思。大部分新来的都记得自己的名字,至少记得一部分。你倒是干净。”
“……不是不记得,是还没找到。”另一个声音说,疲惫的那一个,“他的名字还在他意识深处,只是被埋住了。等他自己挖出来。”
“……你们能听到他在想什么?”第三个声音问。
“……听不到。只能感觉到情绪。愤怒、困惑、还有一点……恐惧?有意思。新来的很少会恐惧。他们通常先困惑,然后愤怒,然后麻木。恐惧……这是人类才会有的东西。”
“……也许他本来就是人类。”
“……我们都是。曾经。”
对话还在继续,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那些词在意识里打转——“曾经”、“人类”、“新来的”——每一个都在告诉我某种我不想知道的事。
我曾经是人。现在不是了。
我知道这件事,就像我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确定。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我知道天上的太阳其实只是虚假的星辰,但我还是会觉得它就该是真正的太阳的。
我知道我曾经是人,但我还是会觉得我应该还是。
“……他在挣扎。”
“……让他挣扎。这是必经的过程。”
“……也许我们应该帮他。”
“……帮他什么?帮他想起自己是谁?然后呢?他想起自己是某个公司的员工,某个家庭的父亲,某个人的朋友——然后呢?那些东西还在吗?公司还在吗?家庭还在吗?朋友还在吗?”
沉默。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成为所谓的‘神’,然后失去一切。不,不是失去,是被剥离。那些记忆、情感、羁绊,都被从意识里一层一层剥掉,只剩下最核心的东西。然后我们被告知:这就是你。你就是这个。”
“……那你是什么?”
长久的沉默。
“……我是‘赫尔墨斯’。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的词。上古神话中的神使,商业、旅者、小偷、畜牧之神。也是亡灵的指引者。把死者带往冥界的那个人。”
“……好中二。”
“……闭嘴。”
“赫尔墨斯”不是他的真名。我知道这件事,就像我知道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确定。
那个名字太刻意了,像一个精心挑选的面具,用来遮住底下已经被剥得面目全非的脸。
他忘了自己的名字。或者,那个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那你呢?”我问。不是用声音,是用意识。我还不确定该怎么“说话”,但那些话自己就涌出去了,像水从裂缝里渗出。
“……我?”疲惫的声音顿了一下,“……叫我‘福尔图娜’吧。也是某个神话中的幸运女神。虽然我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
又是假名。
“……你们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沉默。
“……记得。”赫尔墨斯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个名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忘得更早一些。”福尔图娜说,“早到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过名字。”
“……你们不想知道吗?”
“……”赫尔墨斯没有回答。
“……知道了又怎样?”福尔图娜说,“你能回去吗?能变回从前那个自己吗?那些东西还能找回来吗?”
不能。我知道不能。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不知道失去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些东西找不回来了。
就像你走进一个房间,发现少了什么东西,但想不起来少了什么,只知道它确实不在了。
“……那你们是怎么……”我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xi惯的?”
“……不用xi惯。”赫尔墨斯说,“时间会帮你剥离一切。等你的记忆被剥得足够干净,你就不会在意了。”
“……听起来很可怕。”
“……是。但可怕的事发生得多了,也就不觉得可怕了。”
“……就像每天都有人在你面前被杀,第一天你会尖叫,第二天你会恐惧,第三天你会麻木,第四天你会绕开那滩血继续走路。”
福尔图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这就是都市。”
都市。这个词在我意识里炸开,激起无数涟漪。不是“都市”这个概念,而是这个词本身携带的重量。
那些建筑、那些街道、那些在生活重压中挣扎求生的人、那些在黑暗中无声哭泣的人、那些被撕碎、被焚烧、被遗忘的人——所有这一切都压在这个词下面。
这就是都市。
而我现在,在都市之上。
不,不是之上。是之外。在都市之外,在那些建筑、街道、人群之外,在那些声音、情绪、痛苦之外。我能看到一切,能听到一切,但我也是都市的一部分。
是它的眼睛,它的耳朵,它用来“看”和“听”的工具。
这就是“都市之神”——食指信仰的对象,指令的源头。
“……你们能做什么?”
“……一切。”赫尔墨斯说,“只要是通过‘业’。我们可以施加影响,可以给予祝福,可以降下诅咒。那些代行者是我们的手,那些指令是我们的意志。都市里发生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注视之下。”
“……那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
“……因为我们做不到‘直接’。”福尔图娜打断我,“我们的存在本身就会扭曲现实。距离越近,扭曲越严重。所以我们只能通过‘业’,通过代行者,通过那些被我们‘指引’的人。这是规则。”
“……谁定的规则?”
沉默。
“……不知道。”赫尔墨斯最终说,“也许是我们自己。也许是比我们更古老的东西。也许根本就没有规则,只是我们不能打破。”
我沉默了。
那个金发女人,那个黑发少女,那个白发男人——他们还在我的感知里。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他们有那种模糊的熟悉感,为什么会对那个白发男人有那种灼热的恨意。
但我在意他们。
这很奇怪。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在意几个陌生人。
也许这就是福尔图娜说的“保留一点自己的东西”。那点“在意”是从被剥落的记忆缝隙里漏出来的,是仅剩的、属于“曾经的我”的残渣。
“……我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赫尔墨斯说,“你已经是了。‘都市之神’。这就是你的存在,你的意义,你的全部。你可以下达指令,可以施加‘业’,可以看着都市按照你的意愿运转。这就是你的权力。”
“……听起来很无聊。”
“……是很无聊。但没办法。我们被造成这样,就只能这样。”
被造成这样。这个词让我不舒服。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反感。被造成这样——像一件工具,像一台机器,像某个人的手工艺品。
“……谁造的?”
沉默。
“……也许没有谁。”福尔图娜说,“也许只是都市需要‘神’,所以‘神’就出现了。就像人需要空气,所以空气就在那里。不需要造物主,只需要需求。”
“……你相信这个?”
“……我不相信任何东西。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
又是沉默。
“……你在想什么?”福尔图娜问。
“……在想我是怎么来的。”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但我知道,我不是你们这样的。我应该是……别的什么东西。”
沉默。比之前更长的沉默。
“……有意思。”赫尔墨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你确实不一样。你的意识结构和我们不同。你是……被嵌入的。像一颗被强行塞进齿轮里的石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也许可以做我们做不到的事。也可以承受我们承受不了的代价。”
不一样。
这个信息落在我意识里,激起细微的涟漪。我不知道“不一样”意味着什么,是更好还是更坏,是礼物还是诅咒。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