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注意力转向那些被推到边缘的声音。哭泣、哀嚎、祈求——那些声音像无数条细线,从都市的每一个角落延伸出来,连接到我的意识上。
每一条线都带着一个人的痛苦,一个人的绝望,一个人的“我不想死”。
“……有意思。”赫尔墨斯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回荡,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惊讶。
但我不再回应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不是从外界涌来的,是从那条最亮的线里渗出来的。是那个黑发少女。
她在祈祷。
不是那种绝望的、走投无路的祈求,而是更平静的、近乎日常的祷告。她跪在那栋破旧建筑的二楼,面前不是地图,是一个用碎木块和布条拼凑的、简陋得可笑的神像。
那个神像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是一堆形状怪异的碎木块,用布条捆在一起,勉强有个“人”的轮廓。
“神圣在上,圣者见证,愿您的名受显扬;愿您的国来临;愿您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求您今天赏给我们日用的食粮;求您今日救我们免于凶恶。阿们。”
她的声音很轻,很虔诚,像在对着某个真实存在的、能够听到她说话的东西祈祷。
她在向“神”祈祷。向“我”祈祷。
这个认知让我不舒服。这等于在不断地提醒我一个事实:我是“都市之神”,我可以施加“业”,可以下达指令,可以“指引”。
以及……我和他们不一样的这个事实。
我试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把“看到”的那个画面——一个废弃的仓库,堆满罐头和药品,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从意识里“抽”出来,然后“指向”那个黑发少女。
不是通过代行者,不是通过纸条,是直接通过“业”。那些看不见的、编织成都市命运的丝线,在我的意志下微微颤动。
黑发少女停下了祈祷。
她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焦点,但有一种……困惑?像是在想“我刚才为什么会有那个念头”。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在地图上标注那个位置。
成功了。
“……你直接干涉了。”赫尔墨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警惕和恐惧?“……没有通过代行者,没有通过‘指令’。你直接用‘业’触碰了一个人。”
“……不行吗?”
“……可以。但危险。直接干涉会留下痕迹。其他人……其他‘都市之神’会看到。他们可能会不满。”
“……为什么?”
“……因为你用了他们的‘丝线’。‘业’是共享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编织方式。你用的方式……太粗暴了。像抢了别人的针线。”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我把意识转向那些其他“都市之神”的方向。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注视——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敌意的注视。
“……你在用别人的丝线。”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不是赫尔墨斯,不是福尔图娜,是另一个。更尖锐,更刻薄。
“……那又怎样?”
“……那是我们的东西。你没有资格碰。”
“……‘业’是都市的,不是你们的。我只是用了该用的方式。”
沉默。那种敌意更浓了,像无数根针悬在意识边缘,随时可能刺下来。
“……你会后悔的。”那个声音说,然后消失了。
其他“都市之神”的注视也渐渐退去,像潮水退回深海。但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更远的地方看着,等着,看我什么时候犯错。
“……你惹恼他们了。”福尔图娜说。
“……我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他们可以把你踢出这个系统。让你变回……那团东西。”
“……他们做不到。”我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但就是知道,“……我是被嵌入的。拔掉我,系统要付出的代价也许远超他们的想象。他们不敢。”
福尔图娜没有回答。赫尔墨斯也没有说话。只有那些声音,那些线,那些在都市里挣扎的人。
黑发少女找到了那个仓库。
画面涌进意识里——她带着几个孩子,推开了那扇锈蚀的铁门。灰尘扑面而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堆满罐头和药品的货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不是哭。是一种更复杂的、无法命名的情绪。像积压了太久的重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不是宣泄,只是——松了。
“……谢谢你。”她在心里说。
不是对“神”说的。是对那个“指引”她的、不知道是谁的什么东西说的。
但我听到了。
“……不用谢。”
我不知道她听不听的到。但还是要说。
像是对自己说的,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些不是数据,不是信息,不是“情绪”。是人。一个个活着的、挣扎着的、不想死的人。
“……你在悲伤。”福尔图娜说。
我没有哭的能力。我没有眼睛,没有泪腺,没有可以流泪的身体。
但我知道她说的“悲伤”是什么意思。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胸口、喘不过气、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的感觉。
“……这是人类的反应。”赫尔墨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羡慕?“……你还保留着这种能力。我们早就没有了。”
“……这不是能力。是痛苦。”
“……是。但痛苦本身,就是一种能力。证明你还‘是’人,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你们是什么?”
一阵更加可怕的沉默。
我不想成为这种“神”。
但我已经是了。
黑发少女从那以后,祈祷得更频繁了。不是每天,是每一次遇到困难的时候。找不到食物的时候,有人生病的时候,据点被袭击的时候。
她会跪在那个简陋的神像前,低声念着那段祷词,然后等待那个“指引”。
我每次都回应了。不是因为她虔诚,是因为她信。信这个都市里还有一个愿意听她说话、愿意帮她的东西。
这种“信”本身就有力量,能让那些细线更亮、更粗、更牢固,能让我更清晰地“看到”她,更准确地“指向”她。
其他“都市之神”对此很不满。
“……你在培养自己独有的信徒。”那个尖锐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明显的敌意,“……你这是在分裂我们的权威。”
“……我没有培养任何人。我只是在回应那些祈祷的人。”
“……祈祷是给我们的。不是给你的。你只是一个观测中枢,一个被嵌入的工具。你没有资格接收祈祷。”
“……那你们为什么不来接收?你们听不到。你们只能‘看到’。你们需要代行者,需要纸条,需要那些繁琐的仪式。而我——我直接就能听到。这是你们把我做成这样的,不是我自己选的。”
沉默。
“……你以为我们想这样?”另一个声音响起,更低沉,更疲惫,“……我们也曾经能听到。很久以前。那时候都市还没有这么大,人还没有这么多,声音还没有这么吵。我们能听到每一个祈祷,回应每一个祈求。然后……我们被淹没了。那些声音太多了,太密了,太吵了。我们不得不关掉耳朵,只留下眼睛。不然我们会疯掉。”
“……所以这就是我和你们的差异?”
“……算了。但你做的事情已经快超越食指体系下的容许范围了,否则你想和自己作对。”
食指。这个词在我意识里炸开,激起无数碎片。
我难道是食指的人?或者说,我曾经是吗?这就是为什么那些“都市之神”对我有敌意——我是他们中的异类,是被强行塞进这个系统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但我不记得了。那些记忆被剥离了,像皮肤被一层层撕掉,只剩下最底层的肌肉和骨骼。
那个白发男人。里恩。我现在“知道”他的名字了。
他是赫尔墨斯的神谕代行者,是他最好的“玩具”之一。
我不恨他了,因为我“看到”了他的身上缠绕了大量不详的“丝线”,这代表着他几乎就像是一只木偶。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我的意识里。
在警惕之外我更是感到恐惧:那些“都市之神”……他们真的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无奈吗?
但我没有时间思考。
那些声音还在,那些线还在。无数条线在亮,还有那些在战场上挣扎的人。
所有的信息都在我意识里,像一张巨大的地图,每一条线、每一个点都清晰可见。
我把它们“指向”了该去的人。不是全部。太多了,我一个人“指”不过来。
而且那些人也不会全部相信——突然在脑海里冒出一个声音,告诉你“往东走,那里安全”,大部分人只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但我还是“指”了。一条,两条,十条,一百条。那些细线在颤抖,在闪烁,在接收我“指向”的信息。
有人信了,改变了方向,避开了埋伏。有人半信半疑,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选择了原来的路。有人完全不信,甚至加快了脚步,冲进了陷阱。
我看到了死亡。不是抽象的“有人死了”,而是具体的、鲜活的、正在发生的。一个年轻的男人被虫化士兵的前肢刺穿了胸口,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浓雾和火光。
一个中年女人被转化体拖进了巷子,她的尖叫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个孩子蜷缩在废墟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他的父母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看到”他了。我把“指向”给了他——“往西走,第三个路口左转,有一个地下室。躲在里面,不要出声,等人来救你。”他听到了。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西跑。
战争又持续了几天。也许是一周,也许是更久。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只有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不断涌来的信息。
我几乎没有停过。每一秒都有新的祈求涌来,每一秒都有人在死去。我来不及悲伤,来不及愤怒,甚至来不及思考。
只是机械地听,机械地看,机械地“指向”。
那些细线在变多。不是新的人,是新的“连接”。那些被我“指向”过的人,那些因为我的信息活下来的人,他们的线在变亮,变粗。
不是因为我需要他们的信仰,而是因为这种“连接”本身,让我能更清晰地“看到”他们,更准确地“指向”他们。
有人在活下来后继续祈求,希望能够知道我是谁。
“……蒋?”有人在心里重复,“……这是……名字吗?还是……代号?”
我不知道。但这是我仅剩的、能给出的东西。
那些被我“指引”过的人,活下来之后,反应各不相同。
大部分人都只是将其归咎于幻听,或者心理作用——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大脑会产生各种幻觉,这是常识。
他们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只是我太累了,那只是我想太多了,那不是真的。
因为如果那是真的,如果都市里真的有一个“神”在听他们说话,在回应他们的祈求——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是孤独的,意味着有人在看着他们,意味着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碾碎的人、那些被遗忘的人,不是真的被抛弃了。
这个念头太沉重了。
沉重到他们不敢信。
所以他们说:那是幻觉。
我不怪他们。我甚至理解他们。在这个都市里,相信有一个“神”在看着你,比相信没有神更可怕。
因为如果你相信有神,你就会问:为什么神让我受苦?为什么神不救我?为什么神看着那些人死去却什么都不做?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答案太残酷,残酷到说出来就是另一种伤害。
所以他们说:没有神。只有我自己。
但也有一些人,信了。
不是那种狂热的、盲目的信,而是一种更平静的、近乎日常的“接受”。
他们在心里想:也许真的有呢?也许那个声音是真的呢?也许我不是一个人呢?他们不会跪下来祈祷,不会念什么祷词,只是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会在心里默默地问一句——“怎么办?”然后等那个“指引”。
也有一些人,把那些声音归咎于十协会。
“那些神职人员不是说‘圣物’有灵性吗?也许就是这个。也许那些破铜烂铁真的有自己的思维,或者有什么奇怪的外侧‘神明’寄宿在里面。”他们在心里这样解释,然后把那些声音当作十协会某种原始信仰的“显灵”,而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独立的“神”。
十协会对此予以否认。
“圣物是知识的载体,不是神明的居所。”那些神职人员反复强调,“‘圣者’是知识的守护者,不是祈祷的对象。十协会不崇拜任何超自然存在。”
但那些真正听到过声音的神职人员,沉默了。
他们不敢公开说——我听到了,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该怎么做,那个声音不是我的幻觉,不是我的潜意识,是一个独立的、真实的、存在的东西。
他们怕被当成疯子,怕被逐出协会,怕失去自己毕生追求的知识和地位。
但也有一些极端者,将那些声音斥责为“群体性癔症”。
“这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精神失常,不是任何超自然现象。”他们在内部会议上慷慨陈词,“我们需要加强心理疏导,而不是鼓励这种迷信的蔓延。”
温和派没有反驳。他们只是沉默。因为他们意识到一件事——直到现在,首脑,A公司的人,都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没有确认,没有否认,没有警告,没有默许。
这代表着什么?有的人不敢深思。
而有的人,在暗地里变成了真实的狂热分子。
因为一个真实活着的“神”,也许真的能够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