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行者看着他,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评估。像是在看一件武器,判断它的性能、弱点、还有价值。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锋,而是迈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把镰刀型的大剑被他拖着走,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火星四溅。
陈默没有等。
他前冲,热熔剑横扫,火焰在剑身上燃烧,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尾焰。目标是代行者的脖颈——不是想一击必杀,而是逼他格挡,逼他露出破绽。
代行者没有格挡。
他只是微微侧身,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道横扫的火焰就那么擦着他的衣角掠过,连袍子都没烧着。同时,他的大剑从下方向上撩起,镰刃的弧线从陈默的左肋划向右肩。
陈默瞳孔收缩。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火焰从背部喷出,将他推向另一侧。镰刃擦着熔岩外壳的边缘掠过,切开一道浅浅的口子,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在高温下迅速蒸发。
他落地,踉跄后退,左手一道火焰射出,逼退代行者可能追击的路线。
代行者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陈默,那双眼睛里依然只有评估。
陈默喘息着,盯着那个白袍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荒谬感。
太强了。
不是那种碾压式的、让人绝望的强,而是那种精确的、毫无破绽的强。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攻击都刚好在他最难受的位置。不浪费一丝力气,不留一点余地。
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陈默咬紧牙关,再次前冲。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杀伤,而是尝试将战场引开。他连续射出几道火焰,封住代行者的前进路线,然后向侧方移动,朝着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方向退去。
代行者跟了上来。
步伐依然很慢,很稳,但速度却快得惊人。陈默每退一步,他就进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这是个坏的表现。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这说明他还是低估了这个人。不是低估他的实力,而是低估了他的目的。
他不是来杀他的,至少不全是。他是在拖住他,让他无法脱身,让他无法去救那些孩子。
那些还在后车厢里的孩子。
陈默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调虎离山。食指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他,而是那些孩子。或者,是那个能让他出现在这里的人。
洪多惠。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食指的目标是洪多惠,如果那些留守的孩子只是诱饵,如果他在这里被拖住,那么——
他的目光越过代行者的肩膀,看向那片浓雾。
什么也没有。
但那种不详的感觉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强烈,更尖锐,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刺进他的后颈。
来不及了。
他必须速战速决,必须摆脱这个代行者,必须——
代行者动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拖延,而是真正的攻击。他的大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不是砍向陈默,而是砍向地面。
碎石飞溅,灰尘弥漫。陈默的视线被遮挡了一瞬,等他看清的时候,代行者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那把镰刀型的大剑,正从他的头顶劈下。
陈默来不及躲闪。他只能抬起双臂,交叉格挡,熔岩外壳在接触的瞬间炸开无数裂纹——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雾中炸开。陈默的双臂剧痛,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砸得跪在了地上,膝盖下的地面碎裂,凹陷。
代行者站在他面前,大剑压在交叉的热熔剑上,表情依然平静。
陈默咬牙,火焰从体内喷涌而出,逼得代行者不得不后退半步。他趁机站起身,踉跄后退,右臂的熔岩外壳已经碎裂了大半,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肤。
差距太大了。
陈默喘息着,盯着那个白袍人,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打不过这个人。即使变身愤怒大罪,即使拼尽全力,也打不过。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只是在玩弄他,像猫捉老鼠一样,看他能挣扎多久。
但他不能退。
孩子们还在后车厢里,洪多惠可能也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救。他必须撑下去,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
代行者再次迈步。
陈默握紧热熔剑,准备迎接下一次冲击——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被凝视,不是被锁定,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
时间。
在变慢。
不是他的错觉,不是肾上腺素分泌导致的感知扭曲,而是真实的时间流速在改变。他的心跳在放缓,呼吸在拉长,视野中代行者的动作变得粘稠、迟滞,像浸在蜜糖里的昆虫。
陈默愣住了。
他看向自己的手——熔岩外壳上的裂纹在缓慢地扩展,速度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看向代行者——那个白袍人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脚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时停?
不,不是完全的停止,是减缓。时间的流速被降低了,低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程度。
但这不是他做的。他没有这种能力。
那是谁?
陈默试图转头,试图寻找那个正在操纵时间的人。但他的动作太慢了,慢到每一个转头都需要耗费无尽的力气。
然后他看到了。
代行者身后,浓雾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缓步走来。
那人穿着普通的、剪裁得体纯黑色的西装,没有披白袍,没有戴面具。他的头发是白色的,是三七分的侧背油头。
他的面容平静,带着一种学者式的专注,像是在思考某个复杂的数学问题。
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个小巧的、像是点触笔一样的东西,被他夹在指间旋转。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碎石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在静止的时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的“嘎吱”声。
他走到代行者身边,停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默。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很淡,淡到几乎没有颜色。它们看着陈默,像在看一件实验室里的标本,不带任何感情。
陈默的大脑在尖叫。
时停。不对,是时缓。广域的时间减缓技术。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做到?
即使是T公司的奇点技术,也需要庞大的设备和稳定的能源供应,不可能被一个人随身携带,更不可能在战场上随意使用。
但这个人做到了。
那个白发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形状怪异的传呼机,看了一眼,然后按下了某个按钮。传呼机发出一声短促的“哔哔”,在静止的时间里格外刺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默,开口了。
“异常。”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首诗歌,“你对‘流向’和‘都市’的危害太大了。”
“但是。”他顿了顿,补充道,“食指需要你的‘异常’,恭喜你。”
陈默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变数。他知道自己会在今天来这里。他知道——他知道自己是什么。
这个人是冲着这个来的。
陈默想要动,想要挣脱这该死的时缓,想要变回那个火焰形态,想要——
他动了。
很慢,很艰难,像在泥沼中挣扎。但他的手指在弯曲,他的膝盖在抬起,他的身体在反抗那股无形的力量。
白发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在动?”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强时控域环境下还能保持自主行动?有意思。”
他抬起手中的点触笔,在空中随手画了一个圈。
陈默感觉到那股束缚的力量陡然增强,时间流速变得更慢了,慢到他的心跳几乎停止,慢到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他不能动。
一根手指都不能。
白发男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陈默能读懂的情绪——好奇。
“你应该已经死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成功干涉了食指的指令,这在之前从无先例。你居然还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甚至还在不断偏移‘流向’。”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这样下去,你将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特异点,任何在你附近的生物的命运都会从原有的轨道上失控。”
“这很糟,你需要被修正,或者,就像我说的,为食指所用。”
陈默想说“你怎么知道”,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嘴唇在颤抖,但空气无法通过喉咙,声带无法震动。
白发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怎么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我不知道啊。”
陈默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你凭什么认为万事万物都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呢。”白发男人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食指需要,所以我就来了,食指的意志,只需要遵循。”
他伸出手,用那支点触笔轻轻点在陈默的额头上。
“所以食指现在来修正错误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仅此而已。”
陈默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怒吼,想挣扎,想变回那个火焰形态,想把眼前这个人烧成灰烬。但他动不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在须臾之间,白发男人手上长的像是点触笔的金属圆环,突然变形成一把巨大的刺枪。
枪身很细,像一根加长的缝衣针,表面像是墨水一样的质感,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暗光。
他握着长枪,对准陈默的头部,随手轻轻一送。
枪尖刺入熔岩外壳。
没有阻力,没有碰撞,像刺进一块豆腐。那些坚硬的、能抵御子弹的熔岩装甲,在这把长枪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陈默感觉到了冰冷。
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把剑在抽取他的热量,他的生命力,他体内那股正在燃烧的愤怒。熔岩外壳开始碎裂,暗红色的光芒迅速黯淡,火焰在熄灭。
白发男人看着他的变化,表情依然平静。
“别担心。”他说,“你不会死。只是会变回更适合的样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更符合食指期愿的样子。”
陈默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视野在变暗,听觉在远去,身体的感觉在消失。
陈默闭上眼睛。
最后一刻,他听到白发男人说了一句话: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