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在后巷街道间颠簸前行,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
后视镜里,那几个“耗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浓雾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给他们留钱——也许是因为那双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熟悉的东西。
那种在绝境中被迫放弃“人”的身份时,残存的最后一点挣扎。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前方出现一片密集的低矮建筑。陈默减速,他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两侧是剥落墙皮的居民楼,窗户全部用木板钉死,门口堆着沙袋和铁丝网。
一些人为设置的路障被推到路边,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这里曾经有过战斗,但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
货车在一栋四层建筑前停下。
陈默熄火,跳下车,环顾四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按照米沙的说法,孤儿帮的据点应该有人把守,应该有放哨的孩子,应该至少有人出来问他一句“你是谁”。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浓雾,和风穿过破碎窗户时发出的呜咽。
陈默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他缓步走向建筑入口,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随时可以发力。
门口堆着几个沙袋,歪歪斜斜地码成一道矮墙。沙袋上有割裂的碎口,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浸透,干涸后变成暗黑色的硬块。
陈默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破口——是几天前留下的,不是新的。
他站起身,推开虚掩的门。
门内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大厅。原本应该是图书馆的服务台或者活动室,现在被清空了大部分桌椅,只剩下几张折叠床和几个堆满杂物的铁架。
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周边几条街道的巡逻路线和安全屋位置。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罐头和药品,看起来已经快见底了。
大厅里没有人。
但陈默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米沙让我来的。”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我带了物资和药品。”
沉默。
几秒钟后,一个声音从二楼的楼梯口传来。
“你是贾米拉先生?”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警惕。陈默抬起头,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来。
她大概十二三岁,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外套,脸上捂着一个简陋的呼吸面具,露出的眼睛黑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觉。
“是我。”陈默说,“米沙他应该安全到达了吧。”
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
更多的身影从二楼的阴影中走出来。五个,不,六个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十四岁,最小的可能才七八岁。
他们手里攥着各种自制的武器——钢管、木棍、还有一把刀刃上全是缺口的砍刀。
陈默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名为困惑的情绪。
这些就是留守的孩子?全部?
“其他人呢?”他问。
那个最先开口的女孩——看起来像是这群孩子里领头的——从楼梯上走下来,在他面前停下。
她仰着头看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大姐头带着大部分人先撤了。”她说,“留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撤了?为什么?”
女孩沉默了一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他。
“你自己看吧。”
陈默接过纸条,展开。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纸,边缘毛糙,颜色泛黄。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印刷体写得工工整整: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陈默认得这种格式。
食指。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昨天下午。”女孩说,“没人知道是谁送来的,早上被巡逻的队员们找到的。大姐头看完纸条,当场就决定转移。”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不是米沙传消息回来说会有人来支援我们,连我们这几个都不会留下。”
陈默的喉咙有些发干。
食指的指令。而且是指向一个全是孩子的帮派。
指令绝不可能是随机的,是有目的的。每一个指令都在推动某种他看不到的棋局,每一个收到指令的人都是棋子,包括那些孩子。
“你们大姐头现在在哪?”他问。
女孩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大姐头说了,不能告诉任何人。”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食指的指令不会凭空出现,一定有人在执行,有人在监视。
如果孤儿帮已经被盯上了,那么留守在这里的孩子,可能也已经在对方的视线里。
他的直觉开始尖叫。
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又回来了。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扇破碎的窗户后面,从每一片浓雾的缝隙里。像无数根极细的针,悬在后颈,随时可能刺下来。
“上车。”他说,声音不容置疑,“全部上车。现在。”
女孩愣住了。
“可是——大姐头说——”
“你们大姐头不知道食指的人什么时候会来。”陈默打断她,“但我知道。他们已经在附近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女孩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东西。她咬了咬嘴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孩子们,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走。”
孩子们开始行动。他们显然训练过,动作很快,没有人哭闹,没有人提问。几个大的抱起小的,抓起事先准备好的背包,跟着陈默冲出大楼。
陈默拉开车门,把孩子们一个个推进后车厢。他数着——六个,七个,八个。加上之前那个女孩,一共九个。
最大的那个女孩最后一个上车,她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然后跳上车厢,拉上了门。
陈默关上车门,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
货车冲出街道,拐进另一条巷子。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片浓雾,大脑在飞速运转。
食指的人为什么会盯上孤儿帮?那些孩子有什么价值?还是说——他们在利用这些孩子,来钓更大的鱼?
他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浓雾中,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在,那种被凝视的感觉还在。
然后,他想到了。
米沙。
那个在巷子里被他“抓”到的孩子。他以为那是偶然,以为那只是米沙在找药时运气不好撞上了他们。但如果那不是偶然呢?如果那是食指计划的一部分呢?
米沙的任务真的是找药吗?还是——把他引到这里?
陈默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
不对,米沙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会来,不知道他会带着物资出现。那孩子眼中的恐惧和期待是真实的,那种对大姐头的崇拜也是真实的。他不是棋子,至少不全是。
但食指的人可能早就知道他会来。
也许从一开始,从他在第六环带出现的那一刻,从他和Zwei协会一起疏散居民的那一刻,从他在那个花园里接触黎椿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被盯上了。
而孤儿帮,只是他们用来困住他的陷阱。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陈默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先把孩子们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想办法联系本杰明,联系脑叶公司,联系任何能帮上忙的人。
他不能一个人扛。
货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前方隐约能看到第五环带的方向。陈默踩下油门,速度表指针攀升——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被凝视,是被锁定。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那一瞬间,他的腰猛地弯下,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方向盘上。一道银色的弧光从车顶掠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切开了货车的顶棚。
金属撕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碎屑飞溅。陈默能感觉到那股锋利的寒意擦过后颈,带走几根头发。
他猛地打方向盘,货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弧线,轮胎尖叫着,车身剧烈倾斜。后车厢传来孩子们的惊呼,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但陈默没有时间管这些。
第二道弧光已经来了。
这一次不是从上方,而是从侧面。银色的镰刃切开浓雾,轨迹诡异得像一条游动的蛇,直取驾驶室。陈默一脚踹开驾驶座的车门,整个人翻滚着跳出车外。
几乎在同一瞬间,货车的前半截被那道弧光整齐地切开。
不是爆炸,不是撞击,而是切割——像用热刀切黄油一样,金属、玻璃、塑料、橡胶,所有的材料在那道银光面前都没有任何区别。
驾驶室从车身上分离,向前滑行了几米,然后翻倒在路边,发出沉闷的巨响。
后车厢失去了牵引,惯性让它继续向前滑行,在摩擦力的作用下逐渐减速,最后停在了路中央。车厢门紧闭,里面传来孩子们压抑的哭声。
陈默趴在地上,后背被碎玻璃划出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挣扎着爬起来,目光扫过那片狼藉。
货车的前半截已经彻底报废了,引擎盖扭曲变形,发动机冒出黑烟。后车厢还完好,但车门被卡住了,孩子们被困在里面。
第三道弧光。
陈默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侧方翻滚。银光从他刚才趴着的位置掠过,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边缘光滑得像被抛光过。
他翻滚了几圈,单膝跪地,右手从腰间拔出了热熔剑。剑身上的能量纹路在雾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稳定运转。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白袍。宽大的、几乎没有褶皱的白袍,在浓雾中像一团飘浮的鬼火。他的面容平静,眼神淡漠,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那把镰刀型的大剑被他单手握着,剑尖垂向地面,在雾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三杠。
食指代行者。
死定了。
陈默的呼吸变得急促,但心跳反而慢了下来。那是无数次死亡磨砺出的本能——当危险来临时,恐惧会被压制,思维会变得冰冷而清晰。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人。
但他必须拖住他,至少让孩子们有时间逃出去。
陈默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热熔剑。
然后他松开了那道闸门。
火焰从体内涌出。
不是上次那种爆发式的、失控的喷涌,而是更加内敛、更加可控的释放。暗红色的光芒从皮肤裂缝中透出,熔岩般的外壳覆盖了全身,温度在攀升,空气在扭曲,脚下的地面开始熔化。
愤怒大罪形态。
比上次更稳定,更持久,甚至威力也有了更高的提升。
但是,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