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在第街道上颠簸前行,轮胎碾过碎石和玻璃渣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陈默已经在这片区域绕了好几圈了。
倒不是迷路,而是他需要时间思考。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他需要一个人安静地消化一下。
Zwei协会的疏散行动,拇指和食指的冲突,那个半虚化的人影——黎椿·维萨尔——被送进脑叶公司的实验室,还有埃莉诺的出现。
不,现在应该叫她伊莲·菲奥娜。
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收音机早就收不到任何信号了,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在车厢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单调的白噪音。
他伸手关掉收音机,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他想起本杰明临走前的那次谈话。
那天傍晚,本杰明把他叫到办公室里。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本杰明开门见山,“后方的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需要我亲自去盯着。”
陈默点了点头,没问是什么项目。
“这里的事,暂时由摩西队长负责。”本杰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瓦吉特的总队长,脑叶公司另一位合伙人派来的。”
陈默接过文件,看着上面那张模糊的照片。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眉眼锋利,嘴角紧抿,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冷峻。
她的履历很简洁,没有过多的修饰,但每一行都沉甸甸的——参与过多次跨巢联合行动,处理过数起高危异常事件,在收尾人圈子里名声不小。
陈默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当然听说过摩西队长。大名鼎鼎的扭曲侦探嘛,不过此时的她尚且没有与迪亚斯决裂,甚至身体素质还在巅峰期,但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因为这代表她不过是迪亚斯手下一条最为好用的忠犬罢了,要是迪亚斯注意到了自己,那可就完了,而这种人物最好永远不要和自己扯上关系。
现在好了,直接变成顶头上司了。
“她有什么别的任务吗?”陈默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本杰明看了他一眼,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应该没有。”他说,“至少我没告诉过她你的特殊之处。”
陈默松了口气,但那股不安还是没有完全消散。
“别想太多。”本杰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现在是脑叶公司的临时雇员,有合法的身份和权限。只要你不主动暴露,没人你的特殊之处,没人会来找你的麻烦,在这方面,我还是有话语权的。”
陈默点了点头,把那丝不安压下去。
“前线的消息呢?”他问,“R公司那边有进展吗?”
本杰明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他走回桌边,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推到陈默面前。
“很糟。”他说,“R公司第四集团军的总指挥将大量的雇佣收尾人散进了战场内,试图找到可能的突破口。但几乎全部失去了消息。”
他翻开文件,里面是几份残缺不全的报告,纸张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血迹模糊了。
“听说前线出现了一个极为活跃的恐怖个体。”本杰明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有几个几乎没被波及到、从而逃回来的收尾人,他们的精神状态相当糟糕。有几个甚至只会反复念叨着‘蛆虫’‘转化’‘虫子’这样的字样,基本可以算是废人了。”
陈默的手指微微收紧。
蛆虫。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名字。
“蛆虫王子”。
那个在烟霾战争中臭名昭著的、由G公司制造的终极生物兵器。
它的出现,标志着战争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不再是人类之间的对抗,而是人类与怪物之间的绞杀。
“G公司这是完全把自己绑定在织雾公司的命运上了啊。”陈默低声说。
本杰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听说过那个东西?”
陈默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他说,“但在收尾人圈子里,总有一些关于G公司的传言。我一直以为是夸大其词。”
本杰明没有追问。他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那片浓雾。
“不管是真是假,原本即将发起的第二波攻势已经被迫停滞了。”他说,“高层正在重新评估局势,有必要为这样的个体重新制定一些计划。”
陈默没有回答,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些在前线拼命的收尾人,那些被转化成怪物的工人,那些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居民,那些在浓雾中缓慢消散的、曾经是人的东西——所有这些,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
只有幸存者。
陈默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今天出门,不是为了缅怀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而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货车货厢装满了他自己花钱搞来的物资,几箱药品,几十袋食物,几十桶净水,还有——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用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
月长石。
三块。花了将近三千万眼。
陈默想起那个数字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三千万眼,放在平时,够他在后巷舒舒服服地活好几年了。
但现在,这些钱只换来了三块拳头大的石头,和一些勉强够几十个人用一段时间的药品。
他叹了口气,脚在油门上又多加了一分力。
货车继续在浓雾中穿行。陈默的思绪飘到了几天前,飘到了脑叶公司那间被改造成临时实验室的会议室里。
那个秃头研究员——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站在投影屏前,手里拿着激光笔,指着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语速很快,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烟霾核心的半成品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他说,激光笔的红点在屏幕上跳动,“经过逆向解析,我们发现烟霾的污染机制并非不可逆转。至少在早期阶段,有几种相对容易实施的防护和遏制手段。”
他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张矿石的照片。
那是一种淡金色的、半透明的晶体,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月长石。”阿列克谢说,“M公司出品的特殊精神防护类产品,具有稳定情绪、抑制精神波动的效果。我们发现,只要患者能够有月长石的保护,大多数都能将疾病完全压制在第二阶段以内。”
台下有人举手提问:“第二阶段?能具体解释一下吗?”
阿列克谢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根据我们对烟霾症候群的研究,患者的转化过程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他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和症状描述。
“第一阶段:轻度污染。患者会出现咳嗽、呼吸困难、皮肤瘙痒等症状,但意识清醒,能够自主行动。这个阶段的患者,只要远离污染源,配合适当的药物治疗,大部分都能完全康复。”
“第二阶段:中度污染。患者的皮肤下会出现蠕动的异物感,咳出的痰液呈现绿色,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意识模糊。这个阶段的患者,已经无法完全依靠自身免疫力清除污染,但只要及时干预,仍有很大的治愈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第三阶段:重度污染。患者的意识开始丧失,身体开始出现不可逆的异变。这个阶段,我们称之为‘归乡’。之前大部分人都以为转化过程是无法逆转的,但现在看来,在发生‘归乡’现象之前,都能有相对容易的治疗手段。”
台下一片沉默。
阿列克谢继续说:“这一阶段的患者会出现无意识地向最近的烟霾核心靠近的行为。只要离得够近,就会被烟霾衍生物直接‘捕食’。换句话说,这时患者已经无法有效地进行自控,而月长石可以有效地压制住这一进程。”
“之前没发现这个阶段的原因,主要是发作的时间过短,或者是患者在大幅度的情绪激动并短时间吸入了过量的烟霾,而后被直接转化为了烟霾衍生物。”他说,“但现在,有了月长石,我们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住局面。”
陈默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数据和术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东西,能救多少人?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阿列克谢的话音刚落,就有人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月长石的产量怎么样?能供应多少患者?”
阿列克谢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问题就在这里。”他说,“L巢北部的物流通道已经被阻断,我们得不到更多的来自M公司的月长石来源。девять协会的运费也是大幅上涨,而W公司更是从来不愿意单纯地运输货物,或者说,单纯运输货物的价格高的简直让人无法理解。”
他叹了口气:“不过,在脑叶公司的体系下,我们还是能搞到少量的月长石的。”
货车在一处废弃的工业区边缘停下。陈默熄了火,跳下车,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是后巷了。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
是米沙在离开前留给自己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
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纸条,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他迷路了。
不是真的迷路,而是这片区域的地形太复杂了。那些巷子七拐八拐,有的通向死胡同,有的通向另一个方向的岔路,有的干脆在半路上坍塌了,需要绕很远才能过去。
他正准备回车上拿地图,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陈默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左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别动。”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陈默叹了口气。
好吧,真是毫不意外啊。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从雾中走出来的人。
五个。不,六个。还有一个人躲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根自制的投枪。
他们的穿着五花八门,有的是破旧的工装,有的是洗得发白的夹克,还有一个人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皱巴巴的西装外套。
武器更是简陋——几根锈蚀的水管,一把用钢筋磨尖了头做的投枪,还有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砍刀,刀刃上全是缺口,看起来比锯子好不了多少。
陈默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不是帮派分子,不是职业强盗,只是几个走投无路的普通人。他们可能在一周前还是某个工厂的工人,某个店铺的伙计,某个家庭的顶梁柱。
但现在,他们沦落成了耗子——那种在最底层挣扎求生、不惜伤害同类也要活下去的耗子。
就像他刚来到这个都市时遇到的那两个耗子一样。
陈默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动了。
不是拔剑,不是攻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到那些人面前。
布袋落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那几个人愣住了。为首的那个——穿着西装外套、手里握着水管的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布袋,又抬头看着陈默,眼睛里满是警惕。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钱。”陈默说,“不多,但够你们吃几天的。”
中年男人没有去捡。他只是盯着陈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你什么意思?”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张布满灰尘和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在恐惧和希望之间挣扎的眼睛。
“你们要是好好地询问并请求救援,我并不介意帮你们一手。”他说,声音很平静,“多一点物资,很多人就多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但你们这些沦落成耗子的家伙——你们显然不是那种真正的难民。你们只是……以大欺小的废物。”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最后落在中年男人脸上。
“我说的对吗?”
中年男人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默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向货车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有人弯腰捡起了那个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塞进口袋里。
“等等。”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默没有停下脚步。
“我不是在帮你们。”他说,“我只是在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
“是继续当耗子,还是重新当回人——这是你们自己的事。”
引擎发动,货车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几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浓雾里。
陈默摸出一根散烟,嗅闻了几下,又将它踹回了兜里。
他想起了一些很糟糕的记忆。
自己刚来到这个都市时,那时他也是算是耗子的一种,被更强大的掠食者追着跑,在死亡循环里挣扎求生。
他恨那些耗子,恨他们的残忍,恨他们的冷漠,恨他们把他当成可以随意宰割的猎物。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耗子,也许也是从普通人沦落成的。
也许他们也曾经有家庭,有工作,有梦想。
也许他们也曾经是好人,只是被这个都市逼成了坏人。
但这不代表他们的行为可以被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