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指令”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古怪。
“在第五环带交通枢纽站的候车厅长椅上坐一整夜,不准离开。”
“去第六环带D区的废弃医院,在地下室找到一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把它烧掉。”
“在第六环带A区的十字路口站三个小时,不要动,不要说话,不要回应任何人的问话。”
有些指令很容易,有些很难,有些看起来毫无意义。但叶海亚都执行了。
因为他没有选择。
每次执行完指令,他都会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这些事有什么意义?
但他从来没有得到答案。
后来他不再问了。他只是执行,像一台机器,像一具行尸走肉。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在执行指令,他和他的家人就能活下去。
等织雾公司回来就好了。
这是他给自己编的咒语。每当恐惧袭来的时候,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那种窒息感稍微缓解一些。
等织雾公司回来就好了。
等那些穿深蓝色制服的人重新出现在街道上就好了。
等一切恢复正常就好了。
但他不知道“正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会。
他只知道他必须继续执行那些“指令”,必须继续活下去,必须继续保护他的家人。
因为这就是他活着的一切意义。
他的妻子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丈夫每天早出晚归,身上经常带着伤,有时还会带回来一些奇怪的东西——零件、文件、用过的电池、不知从哪拆下来的电路板。她问过他几次,他都搪塞过去了。
“去找物资。”他说,“联系撤离路线。想办法让我们离开这里。”
妻子没有再问。也许她相信了,也许她不想知道真相。
但儿子不同。
那个十岁的孩子,那双黑亮的眼睛,总像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叶海亚知道儿子在怀疑。
那些伤,那些奇怪的物品,那些深夜出门又深夜回来的脚步声,瞒不过一个孩子的眼睛。但儿子从来不问。
他只是看着,然后在叶海亚回来的时候,递上一杯水,说一句“爸,你回来了”。
叶海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眼睛。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儿子知道真相。
不能让儿子知道自己的父亲在为一群疯子卖命。
不能让儿子知道那些所谓的“物资”和“撤离路线”,不过是一个可悲的男人为了活下去编造的谎言。
他不能让儿子知道,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电力设备公司上班的普通文员了。
他是食指的棋子。
一个可悲的、卑微的、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但棋子至少还有被使用的价值。
叶海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他需要休息。明天,也许还会有新的指令。
第二天,指令来了。
但不是他预想的那种。
叶海亚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面前的白袍人,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人和之前那些传令员不同。他的袍子更宽大,肩膀上有两道银色的条纹。他的面容更年轻,但眼神更亮,亮得像两团冷焰,在黑暗中幽幽地发光。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叶海亚。
“叶海亚·比斯莫克。”他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这是那种他熟悉的传令员的腔调,他听过很多次了,但每次听到,还是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是我。”叶海亚说,喉咙有些发干。
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叶海亚伸出手接过。展开。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指尖在空中划了好几圈才碰到那张纸条。
纸张的触感很粗糙,带着那人掌心的温度,微微有些温热。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中,人的身体会自发做出的、类似笑的反应。
他的嘴角向上咧开,露出牙齿,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漏气。
“这……”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怎么可能?你们一定是发错指令了!这怎么可能是我该做的指令?”
“我只是个普通文员!我没有能力加入什么帮派,更不可能摧毁它!你们——你们应该找别人——”
他挥舞着那张纸条,像一名收到超额罚款单的濒临破产者,在绝望地向收税官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的动作很大,差点打到传令员的脸,但传令员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海亚,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听到了吗?我说这不可能!我做不到!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指令不会出错。”传令员说,声音依然平静,“请执行。”
但他没有走。
叶海亚注意到这一点。以前那些传令员,递完纸条就会离开,从不逗留,从不解释,从不回应任何问题。
但这个人不同。他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叶海亚,像是在等什么。
叶海亚的心跳漏了一拍。
也许……
也许有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能帮我吗?”
传令员没有回答。
“我的意思是,”叶海亚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这个指令太难了。我做不到。但如果有人帮我,也许——也许我能完成。你不是食指的人吗?你们不是应该——”
“指令。”传令员打断他,声音依然很平,“执行,或者死。”
叶海亚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传令员不是来帮他的。
他是来确保指令被执行的。
无论以什么方式。
“孤儿帮。”传令员忽然开口,“小帮派。成员多是孩子。首领是个女孩,十四五岁。据点在第六环带东区,一处废弃的图书馆。”
叶海亚愣住了。
他没想到传令员会提供这些信息。
“加入,或者摧毁。”传令员继续说,“这是你的指令。”
叶海亚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加入不了。”他说,声音沙哑,“我不是孩子。他们不会收我。”
传令员看着他。
“那就摧毁。”
叶海亚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纸条。那行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某种诅咒。
“我做不到。”他喃喃道,“我不是收尾人。我不会杀人。”
传令员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又取出一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塞回怀里。
那是他自己的“指令”。
【致马耳修斯:尽你所能协助比斯莫克先生完成他的指令。】
传令员——马耳修斯——在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把纸条折好,收进内袋,然后抬起头,看着叶海亚。
他的大脑在运转。不是那种充满了复杂情感和道德挣扎的运转,而是那种单线程的、机械的、只处理逻辑和效率的运转。
“孤儿帮”——他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词。那是一个在第六环带东区活动的小型帮派,成员大多是孩子,最大的不超过十五岁,最小的可能才五六岁。
他们的势力很小,装备很差,在目前帮派林立的第六环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马耳修斯之所以知道他们,是因为有一次他在执行“指令”的时候,路过他们的地盘,看到几个孩子在巷口放哨。
他没有在意。那不是他的“指令”。
但现在,“指令”要求比斯莫克先生加入或者摧毁这个帮派。
比斯莫克先生能加入吗?一个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加入一个全是孩子的帮派?这不合逻辑。帮派不会接受一个成年人,除非他有特殊的技能或者资源。
比斯莫克先生只是一个电力设备公司的文员,没有战斗技能,没有特殊资源,甚至连基础的格斗技巧都不会。
那么,摧毁呢?比斯莫克先生一个人能摧毁一个帮派吗?即使是孩子组成的帮派,也有几十号人。他们熟悉地形,有组织,有纪律,还有在废墟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生存本能。
比斯莫克先生一个人,赤手空拳,不可能做到。
马耳修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他少有的、表现出情绪波动的时刻。
“尽他所能”——这意味着他可以用他的方式,他的能力,他的资源,来帮助比斯莫克先生。
但“指令”是给比斯莫克先生的,不是给他的。
他不能代替比斯莫克先生完成“指令”,只能“协助”。
这是一个微妙的界限。
马耳修斯想了很久。他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计算机,在缓慢地、笨拙地处理着那些复杂的信息。
电流在神经元之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滋滋”声。
然后,他想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海亚。
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此刻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不是微笑,不是同情,而是某种近乎虔诚的、了然的平静。
“叶海亚先生。”他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您有孩子吗?”
叶海亚愣了一下,抬起头。
“什么?”
“孩子。”传令员重复,“您有一个儿子,对吗?”
叶海亚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你怎么知道?”
传令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叶海亚,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应该也姓比斯莫克吧。”
叶海亚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想——这个传令员为什么突然问起儿子?他在想——食指的人是不是在调查他的家庭?他在想——也许——也许——
“当然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我儿子也是比斯莫克家族的人。我们——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大贵族,但也是正经的——”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是说,我们家族也有——”
“那就好。”传令员打断他。
叶海亚愣了一下。
“是——”
他的头颅飞了起来。
在半空中旋转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那具穿着旧外套的身体还站着,脖颈处的断口平整得像被刀切过的豆腐,血喷涌而出,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的嘴张着,想说“为什么”。
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头颅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滩血泊里。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那盏快要熄灭的灯,和那个白袍人缓缓收剑的动作。
意识在消散。
最后的念头是——为什么?
但他的儿子会知道的。
因为那个传令员收剑之后,从叶海亚的无头尸体手上拿下了那张沾了少许血迹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好,塞进怀里。
他无视了地上的两具尸体——叶海亚的妻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看到丈夫的头颅滚落在地,尖叫着扑上来,然后被一剑刺穿了心脏。
她的尸体倒在一旁,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愤怒和恐惧。
传令员跨过那些尸体,走进公寓。
卧室的门关着,从里面反锁了。
他推了一下,没推开。然后他后退一步,抬起腿,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木门炸开,碎片飞溅,露出里面那个缩在墙角的孩子。
白发。黑眼。十岁左右。
男孩瘫坐在地上,咬着牙,手里攥着一本书——那本旧版的都市地理图志。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传令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怀里取出那张纸条,递过去。
“指令。”他说。
男孩看着那张上面沾着父母的、还微微发亮的血迹的纸条。
他的手指在颤抖,但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条。
展开。
他的父亲,刚刚因为这条指令而死。
男孩抬起头,看着那个白袍人。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压抑的冷静。
传令员看着他,点了点头。
“站起来。”他说,“下面我带你去执行你的指令。”
男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条。他的手指攥得很紧,纸张边缘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哦,对了。”传令员忽然开口,“你怎么称呼?我总不能一直叫你‘比斯莫克’吧。”
男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传令员。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多余的情绪。
“阳。”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某种古老的、被反复吟诵的经文,“叫我阳就好了。”
他站起身,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也塞进怀里。
传令员转身,向门口走去。
男孩跟在后面。他的脚步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简直就像节拍器一样准确。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男孩看着他们,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那片浓雾里。
身后,门没有关。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雾气和甜腥味。那些血开始慢慢凝固,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近乎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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