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海亚·比斯莫克蹲在公寓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黑面包,用门牙一点点地啃。
包装袋已经有些发霉,面包本身倒是还没坏,只是硬得像石头,每次咬下去都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在啃某种建筑材料。
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让唾液把面包充分浸润,再咽下去。
这样可以撑得更久。
雾霾比昨天更浓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街道。路灯早就灭了,两侧的窗户大部分黑着,只有少数几扇还透出极其微弱的、用厚布帘遮了又遮的烛光。
那些光太弱了,在浓雾中几乎看不到,只能偶尔在风把雾吹薄一点的间隙,瞥见一丝极其模糊的暖黄色光晕。
空气中有一种甜腥的气味,像腐烂的水果混合着铁锈。这味道已经持续好多天了,从第七环带出事那天开始,一天比一天浓。
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忍,现在每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砂纸刮擦喉咙。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快速啃完最后几口面包,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他该回去了。
沿着楼梯爬上四楼,在自家门前停下。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很安静,只有妻子轻微的鼾声,和儿子翻书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他松了口气,轻轻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公寓。窗户用厚布帘封死了,不透一丝光。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火苗很小,在微弱的氧气中摇曳,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妻子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紫,那是长期吸入污染空气后的症状。
他前几天从一个死掉的邻居家里找到了一台旧式的空气净化器,外壳有些破损,滤网也旧了,但至少能让她在睡觉时呼吸到相对干净的空气。
儿子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是一本旧版的都市地理图志,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书页泛黄,边角卷曲。
这是他几个月前从一个旧书摊上淘来的,当时只是想给儿子找点能打发时间的东西。
“爸。”儿子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合上书,从椅子上跳下来,“你回来了。”
“嗯。”叶海亚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吃饭了吗?”
“吃了。”儿子点头,“妈给我留了半块面包,还有一碗汤。”
叶海亚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碗底还剩一点汤底,颜色发暗,看不出是什么做的。他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在妻子额头上探了探。
不烫。
他松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爸。”儿子又开口了,声音很轻,“今天街上有什么动静吗?”
叶海亚愣了一下,看向儿子。那张稚嫩的脸上,有一种他不太适应的认真。
“没什么。”他说,移开视线,“还是老样子。到处是雾,到处是废墟。公司的人撤走了,帮派的人在抢地盘。”
“那拇指呢?”
叶海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从哪听说的?”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楼下那几个大人在聊天,我听到的。”儿子说,“他们说拇指的人把几条街都封锁了,不让任何人进出。还说他们杀了很多人。”
叶海亚沉默了几秒。
“那些事跟我们没关系。”他说,“你好好待在家里,别出去。爸会想办法的。”
儿子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爸,你身上有伤。”他说。
叶海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子上有一道口子,边缘有些发暗,是血。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弄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那些日子混在一起,分不清。
“不小心划的。”他把袖子撸下来,“没事。”
儿子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叶海亚,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书。
叶海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浮现了。
邻居。那个住在三楼、姓什么来着——库兹马?还是库兹涅佐夫?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个高大壮实的男人,嗓门很大,笑起来整栋楼都能听到。
他在第六环带的一家机械加工厂上班,据说技术很好,经常带一些边角料回来,做成小玩意儿送给楼里的孩子们。
他有一个妻子,两个孩子,一条狗。那条狗总是趴在楼梯口,看到人就摇尾巴。
然后拇指来了。
那天傍晚,叶海亚刚从外面回来,拇指的人来街上设卡的时候,那人在阳台骂了几句,说什么“你们这些穿红衣服的算什么东西”,“老子在这里住了三十年,凭什么要听你们的”。
拇指的人没有骂回去。他们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在阳台上挥舞拳头的男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们上了楼。
邻居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栋楼都能听到。
“你们凭什么进我家?!这是我的房子!我有产权证!有公司签发的居住许可!你们——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红大衣的人没有说话。或者说了,但声音太小,叶海亚听不清。
然后邻居的声音变了。从愤怒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哀求,从哀求变成——
没有然后了。
第二天早上,叶海亚从窗户往外看,看到三楼阳台的栏杆上挂着一个东西。
那是邻居。
他被拆成了碎片,四肢和躯干用铁丝固定在栏杆上,头颅被钉在正中间,嘴巴张开着,舌头没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但脸上凝固着一个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某种叶海亚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在那里挂了三天。
第一天,邻居还在动。不是挣扎,而是某种无意识的、神经性的抽搐。手指在微微颤抖,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偶尔会转动一下,看向街道,看向那些围观的人,看向那些匆匆走过的、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的人。
第二天,他不动了。只是挂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正在慢慢腐烂的稻草人。血已经干了,在栏杆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某种怪异的装饰。
第三天,清道夫终于来了。它们从巷口涌出,顺着墙壁爬上去,把那些碎片一块块卸下来,装进背上的腔体里。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五分钟,阳台上就什么都没了。只有那些铁丝还挂在栏杆上,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嗡鸣。
叶海亚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为什么不能早点死?
那种想法让他恶心。但更恶心的是,他知道那是真的。在那三天里,他从最初的惊恐和愤怒,慢慢变成了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了某种近乎诅咒的期盼。
他希望邻居快点死,希望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快点停止,希望那些还在无声翕动的嘴唇永远闭上。
因为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那里挂着,叶海亚就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妻子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儿子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整个楼里的人都在看着,都在等着,都在盼着那个东西快点死掉。
然后它死了。
叶海亚没有感到解脱,没有感到悲伤,没有任何感觉。只是——
“爸。”
儿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叶海亚睁开眼,看到儿子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点水吧。”儿子说,把杯子递给他,“你脸色不太好。”
叶海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从水龙头接的。第六环带的自来水系统还在运转,但水质越来越差,有时候流出来的水是黄色的,带着细小的颗粒。
他不敢让妻子和儿子喝,只用来洗漱和清洗东西。但今天不知为什么,他渴得厉害,也顾不上了。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
“爸。”儿子又开口了。
“嗯?”
“我们还能在这里住多久?”
叶海亚愣住了。
他看向儿子,那张稚嫩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楼下那几个大人在聊天,说公司的人可能不会再回来了。还说这里迟早会变成战场,我们得想办法离开。”
叶海亚沉默了几秒。
“别听他们瞎说。”他说,“公司的人只是暂时撤走了,等事情平息了就会回来。到时候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爸还能回去上班,你还能回去上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儿子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爸,你相信吗?”他问。
叶海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相信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不相信这个,他就没有别的可以相信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布帘一角。外面是一片灰白,浓得像煮烂的粥。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但很快就模糊了,被雾吞噬,像从未存在过。
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妻子准备的早餐——通常是面包、黄油、一杯热茶。然后出门,步行二十分钟到电车站,坐电车穿过半个第六环带,到达他工作的那家电力设备公司。
公司不大,只有几十个人,但业务还算稳定。他的职位是销售助理,主要工作是整理客户资料、跟进订单、偶尔陪经理出去见客户。
工作不算轻松,但也不累,每个月能领到一笔不算多但足够生活的薪水。
下班后,他通常会和几个同事去公司附近的小酒馆喝一杯。聊聊天,发发牢骚,偶尔抱怨一下公司的福利和上司的苛刻,然后各自回家。
周末的时候,他会带儿子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儿子喜欢在草地上跑,喜欢追鸽子,喜欢看那些在喷泉池里游来游去的鱼。
妻子会准备一些简单的食物,装在篮子里,找一片阴凉的地方铺开毯子,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午饭。
那些日子很普通,普通到不会在记忆里留下任何特别的印记。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普通的日子,像某种奢侈到近乎不真实的梦。
织雾公司的势力退潮了。
叶海亚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开始的。只记得有一天,街道上巡逻的清洁工变少了,再后来,连那些固定的岗哨也撤走了。
公司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有的说是被调走了,有的说是自己跑了,还有的说是被帮派的人干掉了。
然后是拇指。
他们来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第一天还只是几个穿着红色大衣的人在街道上晃悠,第二天就变成了整支整支的巡逻队,第三天就开始封锁街区、设立检查站、搜查每一栋楼。
那些人不是来维持秩序的。他们是来占领的。
他们不在乎居民的死活,不在乎那些被污染的空气,不在乎那些正在慢慢生病的老人和孩子。他们只在乎一件事:这片区域现在是伯纳特利家族的辖区了。
谁不服从,谁就是敌人。
叶海亚很快就学会了服从。
不,不是服从,是假装服从。他在心里诅咒他们,在想象中把他们撕成碎片,把他们的红大衣浸在污水里,把他们的软帽扔进火堆。
但表面上,他低着头,弯着腰,用最卑微的语气回答每一个问题,用最快的速度执行每一个命令。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公司的人会回来的。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然后食指来了。
叶海亚以前只在闲聊中听过这个名字。同事们偶尔会提起,说都市里有那么一群疯子,信奉某种癫狂的教义,专门给后巷的泥腿子下达莫名其妙的指令。
有人说他们是宗教狂热分子,有人说他们是某个古老秘密社团的残余,还有人说他们根本不存在,只是后巷居民幻想出来的都市传说。
叶海亚当时只是笑笑,把那些话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错了。错得离谱。
那天傍晚,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几袋从黑市换来的面粉。
面粉很贵,花了他小半积蓄,但妻子需要吃东西,儿子需要吃东西,他需要让他们活下去。
他爬上楼梯,在自家门前停下,正要掏钥匙——
一个穿着白色袍子的男人在门口。他的袍子很干净,和周围那些破败的、沾满灰尘的建筑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的面容平静,眼神淡漠,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
“叶海亚·比斯莫克?”他问。
叶海亚愣住了。
“你……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纸条递过来。
“指令。”他说。
叶海亚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印刷体写得工工整整:
“收集第七环带C区废弃工厂内的L-7型电力设备零件,数量不限,越多越好。”
叶海亚盯着那张纸条,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白袍男人,“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叶海亚,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们找错人了。”叶海亚说,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个普通文员,不是什么收尾人,也不是什么帮派分子。你们应该去找别人——”
“指令。”男人打断他,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叶海亚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想拒绝,想骂人,想把这该死的纸条扔到那个男人脸上。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男人腰间的东西——一把造型奇特的长剑,剑鞘上刻着某种他看不懂的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冷光。
他想起那些关于食指的传闻。
那些传闻说,食指的人从不接受拒绝。他们只下达指令,然后等待结果。如果你执行,你活。如果你不执行,你死。没有第二种可能。
叶海亚攥紧了那张纸条。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会去做的。”
男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叶海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掉,但手指不听使唤。他又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妻子在他身边,呼吸很浅,偶尔咳嗽几声。儿子在隔壁房间,已经睡着了,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他在想那张纸条。
收集电力设备零件。为什么?食指要那些东西做什么?他们不是帮派,不是公司,不是任何他认知范围内的组织。他们只是一群疯子,一群给普通人下达荒谬指令的疯子。
但他没有选择。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了。
他穿过浓雾,走过废墟,绕开拇指的巡逻路线,到达第七环带C区的废弃工厂。
工厂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厂房已经空了,机器被搬走,只剩下一些零散的零件散落在地上。他花了几个小时,找到了几个L-7型的零件。不大,能装进背包里。
他把零件带回家,放在床底下。
然后他等着。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新的指令。没有白袍人出现。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怀疑那是不是一场梦。也许那些零件根本没用,也许那个白袍人只是某个帮派的成员在故弄玄虚,也许他根本不需要做这些事。
第四天,新的指令来了。
还是那个白袍人,还是那张纸条,还是那行印刷体:
“用布蒙住自己的眼睛,在夜晚尝试从公寓走到第六环带西侧的十字路口。”
叶海亚看着那张纸条,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侵蚀。
蒙住眼睛?在夜晚?在第六环带?
现在到处是拇指的人,到处是废墟,到处是那些被污染后变得疯狂的东西。在这种环境下蒙着眼睛走路,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你疯了。”他说,声音有些发抖,“这不可能做到。”
白袍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指令。”他说,“执行,或者死。”
叶海亚咬紧牙关。
“……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用一条旧围巾蒙住眼睛,走出家门。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步一步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不是实的。他的手指扶着墙壁,感受着砖石的粗糙和冰凉。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雾气和甜腥味。远处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不知从哪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哭声。
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
他走了很久。不知道是半小时还是一小时,也许更久。当他终于扯下围巾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第六环带西侧的十字路口。
空无一人。
只有浓雾,和那盏还在闪烁的、快要熄灭的路灯。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但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