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他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情报部那个年轻职员正靠在墙边,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定位仪,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陈默下来,他立刻站直了。
“贾米拉先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本杰明先生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工人自卫队——伊莲·菲奥娜和她的人——现在就在驻地里。”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一小时前。”情报员说,“他们带着那台烟霾核心的半成品过来交接,顺便……”他顿了顿,“顺便想见一个人。”
“谁?”
“您带回来的那位病人,伊利亚。”情报员说,“根据他们提供地信息,她的两个哥哥都在自卫队里。他们听说伊利亚在这里接受治疗,想见见您。”
陈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带路吧。”
情报员转身,沿着走廊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陈默跟在后面,穿过几条昏暗的通道,经过几扇紧闭的门,最后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
门后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大厅。原本应该是某个公司的会议室或者活动室,现在被清空了大部分家具,只留下几张长椅和几把折叠椅。
大厅里坐着几个人。
最靠近门口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拄着拐杖,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用绳子扎着;另一个坐在椅子上,左眼蒙着一块脏兮兮的纱布,纱布边缘有些发黄。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上沾着油污和灰尘,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
旁边还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类似的衣服,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劳累后特有的疲惫和麻木。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在绝境中看到希望后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光。
情报员走进大厅,朝那两个中年男人挥了挥手。
“诶!你们要等的人来了。”他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陈默,“就是这位,贾米拉先生。”
拄拐杖的男人猛地抬起头,瞎眼的男人也挣扎着想站起来。两个人的动作都有些笨拙——一个需要撑着拐杖才能稳住重心,另一个扶着椅背,身体微微发颤。
“贾米拉技术员!”拄拐杖的男人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很足,“没想到是您啊!这可真是……真是太感谢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过来握手,但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油污的手,又犹豫了。
瞎眼的男人已经走到了陈默面前。他用那只还完好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默,然后笨拙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他说,声音比拄拐杖的男人轻得多,“谢谢您救了我妹妹。”
陈默愣了一下。
“你们应该就是伊利亚的——”
“大哥。”瞎眼的男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我叫伊戈尔。这是老二,谢尔盖。”他指了指拄拐杖的男人,“剩下的几位他们行动不太方便,就由我们做代表。”
他说话的时候,那只完好的眼睛一直盯着陈默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我们一边反抗织雾公司的那帮混蛋,一边找人。最后,没想到是您救了她。”他的嘴唇动了动,“真的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的妹妹。”
他又鞠了一躬,这次弯得很深,差点没站稳。谢尔盖在旁边扶住他,自己也弯下了腰。
陈默看着这两个中年男人,看着他们笨拙的、真诚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的样子。
“力所能及。”他说,伸手把他们扶起来,“伊利亚现在状态很稳定,正在持续康复中。要是你们签完保证书,应该过两天就能让你们见个面。”
“真的?”伊戈尔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陈默点头,“具体的流程,这位——”他转头看向情报员,“会带你们去办。”
情报员立刻走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边走,我带你们去走探望流程。”
伊戈尔和谢尔盖连连点头,跟着情报员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伊戈尔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消失在走廊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贾米拉技术员。”
一个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
陈默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声音很平静,很稳,带着一种他熟悉的、特有的清冷质感。但又不完全一样——少了些居高临下的疏离,多了些他分辨不出的东西。
他转过身。
大厅最里面,一个年轻女人正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金色的头发被剪短了,扎成一条利落的发辫,垂在脑后。
她的脸上有灰尘,有疲惫,还有一些细小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划过的伤痕。
但那双眼睛——湛蓝色的,像高山湖泊,像深冬的冰面。
陈默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埃莉诺·菲茨威廉-斯坦霍普。
不,她现在叫伊莲·菲奥娜。
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他。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他见过的、熟悉的、让人想揍她的表情。
“好久不见。”她说,“贾米拉技术员。”
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是怎么混过脑叶公司身份核查的?那些工人知道她是谁吗?本杰明知道吗?
但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话:
“你就是伊莲·菲奥娜?”他说,声音有些干涩,“第七环带工人自卫队队长?”
埃莉诺眨了眨眼。
“怎么,我们很熟吗?”
“你换了个发型。”陈默说,“但我认人的本事还行。”
埃莉诺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和以前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公式化的笑容不同。
这个笑里有灰尘,有疲惫,但,很真实。
“看来我的伪装还不够好。”她说,走过来,在陈默面前停下。
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但站得很直。仰着头看他的样子,和以前在东三区后巷里分析他的行为模式时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装,戴着无框眼镜,手指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灰尘。
现在她的指甲里嵌着污垢,手背上有几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工装外套的袖口磨得起了毛球。
“你瘦了。”陈默说。
埃莉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是吗?”她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大概是最近跑的地方太多了。”
她抬起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
“听说你救了伊利亚。”
陈默点头。
“还参与了Zwei协会的疏散行动。”
“本杰明派的任务。”
埃莉诺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贾米拉技术员,”她说,“你比我想象的能干多了。”
陈默沉默了一秒。
“你也是。”他说,“工人自卫队队长伊莲。”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埃莉诺先移开了视线。她转过身,走回那张椅子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聊吧。”
陈默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椅子很硬,扶手有些松动,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
大厅里其他几个人——那些自卫队的成员——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所以,”陈默开口,“你早就计划好了?”
“什么?”
“离开第一环带,加入工人自卫队,回收烟霾核心。”他看着她,“你预见到了?”
埃莉诺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几秒。
“没有。”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没有预见到这些。”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塑料布遮住的、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我的梦——预知梦——它从来就不是万能的。”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只知道家族会出事,但我不知道他们会来找我,也不知道第七环带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走到现在,我大概更多的是依靠直觉吧。”
陈默愣了一下。
“直觉?”
“对。”埃莉诺点头,“硬要说的话,当我选择离开家族的时候就已经偏离所谓的预言太多了。毕竟,要是按照预言的话,我可就不能现在在这里和你聊天了,早就被一起抓起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陈默。
“现在的我只想看看,我要偏离梦境多远才会遭受那个所谓的‘更加悲惨的命运’。”
“你爷爷也走了。”陈默说,“他也靠直觉?”
“他靠的是预知梦。”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大概算是我们家族最后的运气了。”
她看着陈默。
“你呢?贾米拉技术员——不对,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陈默看着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评估,只有一种他分辨不清的、很淡的认真。
“陈默。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说。
男人默然无语,但却没有否认。
“这是东边的姓氏和名字吧,那边的取名风格都挺好听的。”她站起身,“走吧。”
陈默愣了一下:“去哪?”
“找个没人的地方聊聊。”埃莉诺已经向门口走去,“你不是想知道工人自卫队的事吗?刚好,我也有事想问你。”
她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放心,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陈默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跟了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埃莉诺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废墟里走过无数遍后练出来的本能。她的工装外套有些大,下摆在膝盖处晃荡,但腰带扎得很紧,完全不影响行动。
她带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小阳台,大概只有两三平米,堆着几张破旧的椅子和一个倒扣的花盆。阳台的栏杆锈迹斑斑,有几根已经断了,用铁丝绑着勉强固定。塑料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这里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你刚才说,想知道工人自卫队的事。”埃莉诺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想问什么?”
陈默想了想。
“你们是怎么组织起来的?”
埃莉诺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问得还挺直接。”
“你也没打算拐弯抹角。”
埃莉诺笑着翻了个白眼。
“那天晚上,第一环带出事的时候,我运气还挺好,在灰砖区遇到了伊利亚的几位哥哥们。”她说,声音很平静,“当时,我在找一个人。”
她没说是谁。陈默也没问。
“然后我们依托于你挂名的那个观测站。”她继续说,“倒是成功救助了不少原来工厂里的工人们。后面倒是和部分工人自我组织的类似‘邻里守望’的工人自卫队搭上了线,再后面我们就开始和剩余的织雾公司残兵和准备乘火打劫的帮派分子斗争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很离奇,对不对?工人们居然要靠自己去和这帮人作战。”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因为他们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陈默沉默了。
“但他们打的很漂亮。”埃莉诺继续说,“他们的作战意志一个比一个强,更何况没人比他们更加了解第七环带的环境。”
“就靠着最开始你留在观测站里的一些轻武器和其他的自制武器,他们一步一步扫清了所有在第七环带的不安定因素。”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损失也很惨重。最开始愿意加入我们的那些工人,活到现在的,最多也就一小半吧。说是有两千多人,实际上有战斗力的也就300人不到,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
她转过身,看着外面的浓雾。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起来。
“不说别人,就说伊利亚的几个哥哥。不在场的那几个兄弟哪里是行动不便啊,明明是几个残疾人,却硬是要留下殿后。这下好了,最后连个能拿来纪念的遗物都没留下。”
“不想想别人,倒是考虑考虑他们的妹妹啊。我也劝不动他们,这种时候倒是固执地像头牛一样……”
“你们回收了烟霾核心的半成品。”陈默说,“怎么做到的?”
埃莉诺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眼睛里还有没散去的泪花。
“工人们打跑了织雾公司的狗腿子,但安全只是暂时的,我总得为工人们谋个出路。别人不清楚,第七环带的问题,我可比其他人了解,这片浓雾的源头肯定是来源于一个不知道位于哪里的烟霾核心。”
她顿了顿,“一个技术核心,要是交给有兴趣的公司,总归能多保住一些人的命。那些工人本来就是在那里工作的,他们比任何人都熟悉整个厂区。”
“莉娜画了一张图。”她说,“把增压站的所有结构都标在上面——哪里是监控死角,哪里是通风管道,哪里能藏人,哪里能通行。有能力战斗的工人们通过不断地实地排查,倒是反向摸清了烟霾核心的可能位置。”
她看着陈默。
“我们找到了主控室,那里就是最有可能的位置了。然后,我们就动手了,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入。马库斯队长带人引走主控室内部的衍生体,我负责掩护和拆除核心。”
“你一个人?”
“自卫队里对这类新技术了解的人不多。”埃莉诺说,“而且,我运气好。”
“但马库斯队长他……没那么好的运气。引开那些怪物,可不像我现在说的这么轻巧,后面我就接过了他的职位,毕竟,总得有人带领大家坚持下去。”
陈默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预知梦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未来是确定无疑、无法改变的,那么预知又有什么价值?”
她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
“然后你们就把核心带出来了。”陈默说。
“对。”埃莉诺点头,“然后我们就来找脑叶公司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脑叶公司是唯一一个愿意在这个时候还向难民伸出援手的。”
陈默沉默了一秒。
“是的。”他说,“但不是免费的。”
埃莉诺看着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淡漠的冷静。
“我知道。”她说,“没有什么是免费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了摸口袋。
“有没有火?”她含糊不清地问。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从本杰明那里顺来的打火机,递过去。
埃莉诺接过来,打了几下,火苗跳起来,点燃了烟头。
她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灯光中袅袅升起,很快就融入了夜空的雾气中。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以前从来不抽烟。”
陈默没说话。
“在东三区之后,在第七环带之后,在那些工人一个个倒下去之后……”她看着手里的烟,“有时候需要一点东西,让自己觉得还活着。”
她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花盆里。
“行了。”她转过身,看着陈默,“该问的都问完了。你呢?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陈默想了想。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埃莉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活着。”她说,“然后想办法治好那些工人。然后——”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那片看似永不可能散去的烟雾。
“然后,也许有一天,能让那些做这种事的人,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耐心的决心。
“我会帮你。”他说。
埃莉诺看着他。
“为什么?”
陈默想了想。
“因为我有身为一个人类基本的道德。”他说,“因为你们值得,因为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顿了顿。
“还因为你们对我很重要。这些理由够不够?”
埃莉诺撇了撇嘴巴。然后她伸出手。
“那就合作愉快,贾米拉技术员。”
陈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指节处有几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但她的手很稳,握得很紧。
“合作愉快。”他说。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来一阵潮湿的凉意。
“我该走了。”埃莉诺说。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我还得履行和脑叶公司的协议呢。”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
“嗯?”
“活下去。”她说,“我还等着你哪一天——”她顿了顿,“开诚布公地跟我聊聊你的过去呢。”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