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在第五环带的街道上颠簸前行,轮胎碾过碎石和玻璃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陈默靠着车厢壁,感受着金属板传来的冰凉震动,目光透过观察窗落在外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
米沙靠在他手臂上睡着了。
男孩的呼吸很轻,面具边缘压出一道红印,脸颊上有干涸的泪痕。他的手指还攥着陈默外套的一角,攥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在抓着什么不愿松手的东西。
车厢另一侧,那个被抑制场笼罩的人影——黎椿·维萨尔——躺在折叠床上,胸口的起伏微弱但平稳。
那层淡绿色的光幕像一层薄薄的茧,将他与外界隔开。他的脸依然模糊,但眉头似乎比刚才舒展了一些。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晚上八点四十三分。距离他们离开那个花园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
这两个小时里,货车穿过了大半个第六环带,避开了好几处还在交火的区域,绕过了拇指和食指对峙的几条街道,最终驶入了脑叶公司的临时驻地。
脑叶公司的临时驻地设在第六环带边缘的一栋办公楼里。
入口处被改造成了临时检查站,几辆涂着脑叶公司标志的货车停在门口,车灯还亮着,在雾中拉出两道模糊的光锥。
货车在门口停下。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扫描仪。他先是对着车牌扫了一下,然后绕到车厢后面,敲了三下。
“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陈默轻轻拍了拍米沙的肩膀。男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一愣,然后猛地坐直,警惕地看向四周。
“没事。”陈默说,“到了。”
米沙揉了揉眼睛,把面具重新戴好,然后跟着陈默跳下车。
车厢门打开的时候,那个秃头研究员第一个跳下来。
他指挥着几个年轻研究员把那张折叠床小心翼翼地抬下车,动作比在花园里更加谨慎,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搬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那层淡绿色的光幕始终笼罩着黎椿,没有一丝波动。
“直接送三号实验室。”秃头男人对抬床的研究员说,“抑制场要全程保持稳定,不要有任何震动。”
几个人点头,抬着床消失在楼门口的通道里。
“本杰明先生在等您。”他说,“这孩子交给我就行。”
米沙双手本能地抓住陈默的袖子,毕竟是完全陌生的环境,紧张是正常的。
“没事。”陈默说,“跟着这位哥哥去休息,有吃的,有床睡。明天我带你去见你们大姐头。”
米沙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他松开手,点了点头,用一种很小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谢谢。”
情报部员工带着他走了。那孩子一直回头看着陈默,直到拐过走廊尽头,消失不见。
经过几扇紧闭的门时,陈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讨论,有人在操作仪器,偶尔还有打印机运转的吱吱声。
他们在三楼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是一个被改造过的会议室。长桌被推到墙边,上面堆满了文件和仪器。原本挂在墙上的白板被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巨大的L巢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箭头。窗户用黑色的塑料布封死了,只留下几盏应急灯提供照明。
本杰明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抬起头,看到陈默进来,放下杯子。
“回收行动的报告我看了。”他说,声音平静,但陈默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一丝凝重,“那个个体——黎椿·维萨尔——他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抑制场只能暂时稳定他的状态,要完全阻止转化,需要更深入的干预。”
“能治好吗?”陈默问。
本杰明沉默了一秒。
“可能。”他说,“但不能保证。他的转化程度比伊利亚深得多,意识残留也很微弱。我们只能尽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至少,他还有希望。”
“关于烟霾症候群的药。”他转过身,看向本杰明,“脑叶公司有没有更有效的解决办法?”
本杰明看着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应急灯下显得有些幽深。
“你想听实话?”
“当然。”
本杰明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有。”他说,“但不是现在能用。”
他从桌上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推到陈默面前。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封面印着脑叶公司的标志和一行小字:烟霾症候群治疗方案可行性评估。
“K公司的安瓿制剂,配合适当的心理建设疗法,对早期和中期的烟霾症候群患者有明确的治疗效果。”本杰明说,“我们在第七环带之前逃出来的工人身上做过小规模试验,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那些病情还没有发展到晚期的患者,基本都能找到解决方案。”
陈默翻开报告,快速浏览。数据很详细,图表很清晰,结论也很明确——有效,但成本极高。
“代价呢?”他问。
本杰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单是K公司安瓿的采购成本,每人次就要六百万眼以上。加上心理治疗、后续观察和康复,总费用不会低于一千五百万眼。”他顿了顿,“而且,这还只是成本价。K公司的供货价,是成本价的五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陈默问道。
本杰明看着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他说,“心理建设疗法。配合适当的药物,让患者学会与污染共存。控制情绪,避免剧烈波动,保持心态平和。听起来很可笑,对吧?在L巢这种地方,让人保持心态平和。”
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但它确实有效。至少对早期患者有效。只要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皮肤下开始有东西蠕动,咳出来的痰变成绿色——就还有救。”
“成本呢?”陈默问。
“很低。”本杰明说,“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几支镇静剂,几盒普通的消炎药,还有一些时间。但问题不在于成本。”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默。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陈默看不懂的东西。
“问题在于,这不是脑叶公司该做的事。”
陈默没有说话。
“你知道脑叶公司是做什么的。”本杰明继续说,“能源。我们是一家能源公司。我们来到L巢,是因为这里有一家翼公司正在单纯粗暴直接地用活人当燃料,而我们觉得这种事不应该继续下去。这不代表我们有义务去救每一个被污染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第七环带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顺着那些红色箭头向外延伸。
“烟霾已经从L巢的边缘地带扩散到核心区域,而且外溢的趋势也完全没有停止。按照目前的扩散速度,两周之内,周边的几个巢,包括K,M,V,E巢在内,都会产生海量的烟霾症候群患者。”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当然,我们可以这么做。派医疗队,发药,治疗那些患者。然后呢?我们会用掉大量的资源,花掉大量的时间,最后能救多少人?几千?几万?而整个L巢有多少人?几亿。”
“那些我们救不了的人呢?他们会怎么想?‘脑叶公司只救了一部分人,为什么不救我们?’‘脑叶公司有药,为什么不给我们?’‘脑叶公司是好人,但他们只救了一小部分人。’”
“然后呢?”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然后那些被我们救的人,会感激我们。那些没被救的人,会恨我们。那些本来可以自己撑过去的人,会因为等不到药而放弃。那些本来会死的人,会因为我们的药而活。”
“然后呢?然后我们就变成了救世主。变成了那个‘有义务救所有人’的救世主。”
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
“你知道在都市里,救世主是什么下场吗?”
陈默没有回答。
本杰明没有等他回答。他只是转过身,重新看着窗外那片浓雾。
“我不是在为自己的冷漠找借口。”他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脑叶公司是一家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我们有我们的目标,有我们的计划,有我们必须完成的事。”
“我们可以顺便做一些好事,但不能让那些好事变成我们的主业。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头,就停不下来了。”
陈默沉默了。
“那其他公司呢?”他问,“W公司?M公司?E公司?他们也被烟霾影响了,他们应该有备用方——”
“他们有。”本杰明打断他,“但他们不会这么干。”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贾米拉先生,你知道现在其他翼公司在做什么吗?”
陈默摇头。
本杰明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那是一份外交照会的副本,纸张很新,折痕笔直,显然还没有被翻阅过几次。
“W公司已经正式向织雾公司提出抗议,要求他们立即停止一切可能造成烟霾扩散的实验和生产活动。”
“M公司和E公司紧随其后,措辞一次比一次强硬。”他把文件放下,“但仅此而已。抗议,谴责,要求停止——没有更多了。”
陈默的表情顿时像吃了个苍蝇一般。
那些公司不是在等织雾公司回应,而是在等烟霾扩散。
等烟霾影响到更多区域,等更多人感染,等织雾公司的声誉跌到谷底,等所有人心里的那杆秤彻底倾斜。
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利益。
本杰明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想通了。
“与其给予,不如失去。”他轻声说,“人们对失去的东西,永远比对得到的东西更敏感。”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脑叶公司不是救世主,贾米拉先生。织雾公司行为丑恶,不择手段——这不假。但难道脑叶公司就有义务来拯救那些被折磨的民众吗?在这个都市里,义务这个词,从来就不是免费的。”
陈默盯着桌面上的文件,盯着那些数据和图表,盯着那些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数字。
他知道本杰明说的是事实。在这个都市里,没有什么是免费的。
善意是奢侈品,道德是交易品,人命是耗材。
他早就知道这些,从第一天来到这个都市就知道。
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
本杰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陈默能看出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无奈,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疲惫的了然。
“你明白,但你不接受。”他说。
陈默没有说话。
本杰明没有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那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升起,融入空气里。
“织雾公司杀起巢内民众来,毫不手软。”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倒是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你看到Zwei协会的救援行动了吧?那些居民为什么那么配合?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跟着走了?”
他顿了顿,自己回答了:“因为他们怕。不是怕我们,是怕织雾公司。怕那些在雾里游荡的东西。怕自己变成那些东西。”
“所以与其留在第六环带等死,不如跟着Zwei的人走。哪怕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至少有个希望。”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那团灰白色的烟气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民众比起居无定所,还是更害怕陷在雾中的织雾公司。”他说,“这倒是给我们省了不少整合工作。本来我们还担心,强行进攻原先统治这里的翼公司,会破坏巢内居民对我们的观感。现在看来,织雾公司自己就把这些事做完了。”
本杰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向陈默。
“烦躁的时候可以适当用一点。”他说,“总比憋在心里好。”
陈默看着那根烟,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他没有抽,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烟草的气味很淡,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在灯的光线下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谢了。”他把烟夹在耳朵上,“我先收着。”
本杰明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很轻,很有节奏。
“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那个之前带陈默去Zwei协会的情报部职员。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像是刚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本杰明先生。”他说,声音有些急促,“刚收到的两份情报。”
他把两个密封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本杰明拿起第一个,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陈默本来想回避,但本杰明抬手示意他留下。
“坐着。”他说,“你也听听。”
本杰明的目光在文件上快速扫过。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一种陈默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表情——放松。
“菲茨威廉-斯坦霍普家族,还真是没那么容易彻底完蛋。”他把文件递给陈默,“你也看看吧。”
陈默接过文件。那是一份来自W巢的情报摘要,日期是今天。
【丹特·菲茨威廉-斯坦霍普,原织雾公司安全理事会理事,于今日在W巢通过公开频道发表声明,谴责织雾公司安全理事会非法剥夺其理事资格、清洗家族成员的行为。声明中详细列举了织雾公司激进派在第七环带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制造烟霾污染、勾结外部势力屠杀平民的证据。同时,另有四名原织雾公司理事在逃,已与丹特取得联系,计划联合成立临时理事会,对织雾公司安全理事会的合法性提出正式质疑。】
“声明里列举的证据,”陈默抬起头,“是真的吗?”
“大部分是真的。”本杰明说,“至少我们核实过的部分都是真的。丹特不愧是老牌理事,手里确实有不少东西。至于那四个在逃的理事——他们早就在我们的名单上了,只是没想到他们会选择这个时间点跳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这倒是个意外之喜。织雾公司安全理事会以‘长期缺席会议’为由取消了他们的资格,但现在看来,这个理由显然说服不了任何人。毕竟,谁会在这个时候去参加一个可能随时把自己抓起来的安全理事会会议?”
陈默把文件放下,看向第二份。
本杰明已经拆开了。他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一种陈默很少见到的、近乎惊讶的神色。
“第七环带。”他说,把文件推过来,“一个烟霾核心子系被人回收了。”
陈默愣了一下,接过文件。
那是一份行动报告,格式很标准,但内容让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L巢第七环带工人自卫队于今日凌晨对第七灵质增压站B区残余设施发动突袭,成功回收烟霾核心半成品一台。行动过程中,自卫队与织雾公司留守部队发生交战,双方均有伤亡。目前,回收的半成品已移交脑叶公司技术部门进行逆向解析。】
【备注:工人自卫队成员约两千人,均为原第七环带各工厂工人,装备简陋,但战斗意志极强。其首领自称为“伊莲·菲奥娜”,女性,年龄约二十五岁,具备相当战术素养和组织能力。经初步评估,该组织有发展为长期合作对象的潜力。】
陈默盯着那份报告,盯着那个名字。
伊莲·菲奥娜。
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工人自卫队”——他在第七环带见过那些工人。那些被织雾公司当成耗材、被抛弃、被遗忘的工人。
他们试图把消息传出去,试图反抗。
他以为他们失败了。以为他们在镇压中被打散了,被抓走了,被转化成了那些怪物。
但他们在战斗。不仅活了下来,还组织起来,还反击了。
“烟霾核心的半成品。”陈默抬起头,“那个东西——”
“如果能成功解析。”本杰明接话,“找到治疗方案的速度会快很多,我们的余地会大很多,也不必做那些折磨人的选择题了,不是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塑料布的一角。
“工人自卫队提交的半成品虽然只是原型机,但核心结构是完整的。有了它,我们就能反向推导出烟霾核心的运行原理,找到抑制污染的关键节点。”他转过身,看着陈默,“L巢的居民,有救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起码,能多救几个。”
陈默低下头,看着那份报告,看着那个名字。
伊莲·菲奥娜。
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做了他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也许,自己可以去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