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框,在侍奉部的教室里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区块。
安宁的午后,很适合睡觉。
郑抑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白色的窗帘在他背后摇曳。
他翘着腿,胳膊搭在窗沿上,弯着的手指抵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眼皮沉重的像是灌了铅。
好累,好像抱着惠睡觉……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好好睡觉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是在四天前?
不,那个D级魔物在商业街现身的时候是周一凌晨三点,处理完现场再回到家已经快五点。
所以准确来说是三天零……
“你有在听吗?”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脑海中那混乱不清,逐渐模糊的思绪。
郑抑抬起眼皮。
雪之下雪乃正坐在他对面,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是教科书里插画。
那双眼睛里带着某种他见过太多次的神情——那种准备帮助别人的、自以为是的认真。
“听着呢。”
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帮助他人、改变现状、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你的社团理念。我都快背下来了。”
雪之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如果你真的听进去了,就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什么语气?”
“敷衍、轻慢、不以为意。”
雪之下平静地说,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
“千叶君,我见过很多被强制送来侍奉部的问题学生。”
“但像你这样从一开始就拒绝对话的,倒是少见。”
郑抑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友好的笑,而是嘴角略微扬起,然后迅速收回的表情。
“少见?”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雪之下同学,你见过多少问题学生?十个?二十个?你所谓的帮助,又真正解决过什么问题?”
空气安静了两秒。
坐在墙边的比企谷八幡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但郑抑知道他在听。
五年的同桌经验告诉他,八幡的耳朵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标志。
“至少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雪之下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锋芒,“千叶君,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你的成绩是全校第一没错,但你似乎不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她顿了顿。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正是因为有人去做才有意义。”
呵呵。
她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
郑抑垂下眼。他左手臂的校服下,此刻正缠着三圈绷带。
是昨晚那只怪物留下的抓痕,如果不是躲得快,现在躺在医院的受害者中,就得加上一个他。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什么都不做吗?”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雪之下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什么都不做是那些明明有能力改变,却选择袖手旁观的人。”
“而什么都做不了——是那些拼尽全力,却发现自己的努力,不过是螳臂当车的人。”
——他的目光终于对上了雪之下的眼睛。
“你属于哪一种?”
雪之下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
她说,“但我更想知道,千叶君,你凭什么判断别人的努力是过家家?就因为你成绩好?就因为你每天在课堂上睡觉还能考第一?”
郑抑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
“你根本不了解我。”
雪之下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不了解我想要改变什么,不了解我经历过什么,也不了解……”
“那你了解我吗?”
郑抑打断了她。
这个反问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让雪之下微微怔住。
“你也不了解我。”郑抑说,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
“你不知道我每天在做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课堂上睡觉,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时间……”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理所当然地认为,我需要被帮助。”
他站起身。
“无知者无畏。”他说,这一次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无能者妄为。所谓侍奉部,又能做得了什么?”
雪之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你想说什么?”她问,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说我们的努力都是徒劳?说……”
“说够了没有。”
第三个人的声音插了进来。
比企谷八幡从墙边站起来,硬着头皮走到两人之间。
他没有看雪之下,也没有看千叶,而是看着窗户上的一块污渍,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们两个,”他说,“就像两个在比谁更惨的人。”
雪之下皱眉:“比企谷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八幡说,目光终于转向郑抑,“你一直在强调自己有多累、多辛苦、多不被理解。但你又不愿意告诉别人你累什么、辛苦什么、需要被理解什么。”
他顿了顿,又转向雪之下。
“而你,一直坚持自己是对的、自己的方法是正确的、自己能够帮助别人。但你连对方想要什么帮助都不知道,就开始设计援助方案。”
“……”
“……”
两个人同时沉默。
八幡叹了口气,那表情活像是一个看惯了愚蠢人类的中年大叔。
“正木。”他说,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不是总说,做事情要讲究效率吗?现在这场毫无效率的争吵,你想进行到什么时候?”
郑抑看着他。
五年的交情,让他能从八幡那张扑克脸上读出一丝别的东西——那是一种介于‘适可而止’和‘给我个台阶下’之间的微妙表情。
啊,真是没办法。
这家伙突然间站出来,结果却要我给他找台阶下吗?
“我没想吵。”
郑抑重新坐下,“我只是没时间参加社团活动。”
“没人要求你天天来。”
八幡说,“平冢老师也只是让你来看看,没说让你加入。”
“你把问题想复杂了。”
雪之下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
“你们……很熟?”
“五年。”八幡说,“国中开始就是同桌,到现在还是邻桌。”
“我称之为孽缘。”
郑抑难得配合了一句,“是他单方面的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