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司靠在门框上,把麻布拉到下巴的位置。黑暗中,她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慢慢的,她的意识慢慢陷入了沉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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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
总司是被哭声叫醒的。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很轻的被压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让任何人听见。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她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手背上。
好吵,不过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她好像认得这个哭声。
不多时,她睁开了眼睛。
然后就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这让她看呆了。
脱离了荒原上那种灰白、铅白、死白,而是真正的、干净的、被日光灯照亮的白色。让她差点发出了【真白呀】的感叹。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以及某种清洁剂的味道,还有人体的温度混合在一起形成的、属于“室内”的独特气味。
光线刺眼。她眨了眨眼,瞳孔收缩了好几次才适应过来。
然后她看见了诗乃。
妹妹正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黑色的头发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泼洒的墨汁那样。她的手紧紧攥着总司的手指,攥得很紧,好像松一点点就会有什么东西被夺走一样。
总司的手指动了一下。
诗乃的肩膀停了一瞬。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那样,鼻尖也是红红的,嘴唇都干裂起皮了。那双黑色的、湿漉漉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总司的脸。
“……姐姐?”
连声音都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诗乃。”总司说。
诗乃愣住了。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然后她扑上来,双手环住了总司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怕被听见的哭。而是嚎啕大哭。是六岁的小女孩在失去姐姐的恐惧中浸泡了几天之后,终于抓住那根浮木时发出的毫无保留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姐姐……姐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要死了……爸爸说你不会醒了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醒了……”
她嘴里的句子碎成了一地,词和词之间也被哭声填满了。
总司没有听清,但她自然听懂了。毕竟,她记得自己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她抬起手,放在妹妹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那头黑色的、有些打结的头发。
“我醒了。”她说。
门被推开了。护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她的嘴张成O型,盯着总司看了大约两秒,然后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嗒地远去,伴随着变了调的喊声:“医生!医生!2号床的病人醒了!”
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更多的白色大褂。更多张惊讶的脸闻声围了过来。
像在旁观珍惜动物一样。
有人在看她的瞳孔,有人在量她的血压,有人把冰凉的听诊器贴上她的胸口,有人用极快的语速问了一连串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你知道你在哪里吗?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头晕吗?恶心吗?
总司一个一个地回答了。
穿白大褂的医生摘下听诊器,和身边的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这不科学”的不可思议感。
“这太不可思议了,”医生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脑电波三天都接近平线了,我们判断至少以后都是深度昏迷状态——结果她自己醒了?”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父亲和母亲。朝田宏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眶深陷。朝田静香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手里攥着一个已经冷掉了的饭团。
他们冲到床边,一左一右地握住了总司的手。母亲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父亲的手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总司看着他们的脸。三天的疲惫、恐惧、绝望,全都刻在那些皱纹里、黑眼圈里、干裂的嘴唇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她问,“等等,你们说我昏迷了三天?”
父亲点了点头。“从事故那天晚上到现在,整整三天。医生说你失血过多,大脑长时间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三天。
总司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贴着固定输液管的胶布。三天吗?但是她在那个世界待了不到一天——从天亮到天黑,下了一盘棋,吃了一顿饭,睡了一觉。不超过二十个小时。
可是那个世界是如此的有细节。
天空是铅灰色的,地面是龟裂的,食物是没有味道的根茎,连六岁的男孩都会用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问“你也是人类吗”这样扯淡的问题。
那些是梦吗?
“姐姐?”诗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鼻音,“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总司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没事,”她说,“只是觉得……三天好长。”
诗乃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好长好长。姐姐一直不醒,我一直叫你,你都不回答我。”
总司把妹妹的手握紧了一点。掌心里是真实的、温暖的、活生生的温度。不是龟裂的大地,不是粗糙的麻布,不是灰白色的植物根茎。是诗乃的手。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消毒水的味道。母亲护手霜的味道。父亲身上烟草的味道。诗乃眼泪的味道。
这些味道在那个世界里一个都没有。
门外的走廊上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总司听见了——“对,就是那个小女孩,车祸送来的,之前判断植物人状态,结果刚才突然醒了……对,自己醒的,意识完全清楚……嗯,我们也觉得很奇怪……”
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