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离看着缪儿调出的影像,陷入短暂的思索,万兽园的生物改造技术,加上逻辑学者的病毒传播手段...看来,这两拨异端比预想的合作得更紧密。
“多久可以平定?”
贝贝菈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因为没有旁人在场,她没有戴面具,一只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全息地图。另一只手还与苏离交握着,从远处看,她像是被苏离揽在怀里的精致人偶。
“如果只有现在这些人手,”苏离答道,“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贝贝菈挑了挑眉,“对普通审判官来说确实很快了。不过这可不符合我对你的预期。”
“我的家乡有句老话,擅长烹饪的厨师也没有办法解决没有菜的晚宴。”苏离无奈地回答道,“人手不够时,要么斩首计划,要么只能慢慢磨进度。”
“如果人手足够呢?”
“三天。”
“你倒是挺自信。”
“不是自信。”苏离低头看向那张漂亮的小脸,而对方也带着一种玩味的笑容与他对视,“是计算。叛乱爆发的节点、感染扩散的速度、我们的控制区域——把这些数据代入,得出的结论就是三天。”
叛乱尚未祸及顶巢区与上巢区。
那些苏离在几小时前派出去的玩家小队,此刻正驻守在能源枢纽、供水系统、通讯中继站等关键节点。
正如苏离事先预料的那样,每一处节点都遭遇了袭击,是一群身份不明、装备精良的精锐袭击者,试图在这些核心设施制造破坏。但没有一处得手。
玩家们守住了。
这意味着,尽管中巢已经乱成一团,下巢、底巢早就失控多年,但这座巢都最核心的统治区域,依然牢牢握在苏离手中。
敌人的计划很周密,但他们漏算了一件事——
作为审判官,苏离比他们更熟悉这种“趁乱引爆”的套路。
“议会长和总督那边呢?”苏离看向缪儿。
“夸鲁姆贵族已经全部收缩回自己的庄园。”缪儿调出另一组数据,“行星总督倒是想调集他那些所谓的‘忠诚部队’,但那些人有一半在中巢失联,剩下的在赶来顶巢的路上被兽群冲散了。他现在躲在总督府的地下掩体里,不敢出来。”
苏离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没指望这些酒囊饭袋能干什么,只要别在这时候跳出来拖后腿、搞什么争权夺势的烂活就行。
“瓦兰修斯家族的护卫队到了。”薇芙娜快步走进指挥中心,“一共三千三百人,全部进驻顶巢区。按照你的指示,他们正在逐步接手特工们镇守的区域,把防守任务替换下来。”
“辛苦了,薇芙娜。”苏离冲她笑了笑,真诚地赞许道,“精锐的力量不能耗在防御上。多亏了你的人,他们才能腾出手来。”
薇芙娜嘴角微微上扬。能得到苏离的肯定,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贝贝菈瞥了她一眼,没有出声。但那只与苏离相握的手,小指无意识地勾了勾。
苏离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全息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的情况是:
顶巢和上巢在手,关键节点稳固。中巢虽然陷入混乱,但敌人的推进速度并不快,那些刚刚异化的野兽在肆意宣泄杀戮的欲望,并没有形成进军的态势,万兽园和逻辑学者的人也在试图重新组织那些失控的兽群,不过收效甚微,毕竟,驾驭野兽要比唤醒野兽困难得多。
这意味着,他还有时间。
时间做什么?
以顶巢和上巢为据点,让玩家们不断出击,对异端占据的设施进行持续骚扰和破坏。炸掉他们的补给线,切断他们的通讯,猎杀他们的指挥官。每一次成功的行动,都能延缓他们推进的速度,为最终的清剿争取时间。
如果最后真的解决不了...
苏离的目光落在全息地图边缘那片代表着轨道虚空的黑色区域上。
至少,他们还有撤退的余地。
“接下来,我们需要——”
嘀嘀嘀——
手腕上的终端响了起来。
那是一种特殊的提示音,像某些软件里设置的“特别关心”。
苏离低下头,看向屏幕上跳出的那个像素笑脸。随即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薇芙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凑过来问:“怎么了?”
贝贝菈也坐直身子,盯着苏离的脸。
薇芙娜看着苏离的笑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是诺雅小姐来了?”
“诺雅?”贝贝菈疑惑。
“苏离先生的助手。”薇芙娜解释道,“是一位很厉害的...呃,我也不知道她算不算审讯官,但确实非常厉害。”
贝贝菈撇撇嘴。
厉害?
再厉害有她厉害吗?
“她带来了我的舰队,还有我麾下所有的特工。”苏离说道,“至少从此刻起,锡诺菲亚的困境,已经结束了。”
舰队?
贝贝菈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苏离。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难怪从见面起,他就一直在她面前保持着那种不卑不亢的姿态。
如今来看,他不只是有能力和胆识,更是有真正势力和底牌的人。
那双翡翠色眼眸里的探究意味不禁又浓了几分。
金发的大审判官看着苏离,用一种直截了当的审视目光打量了他许久。
片刻后,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从一开始,就带着某种目的来到卡利西斯星区。对吗?”
苏离点了点头。
“现在告诉我——你追寻的是什么?”
“暴君星。”苏离答得很快,“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暴君星。”
贝贝菈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像是猎人听到另一头猎人说出了同一个猎物名字时的默契微笑。
“真好。”她说,“我们追寻的,居然是一样的东西。”
忽然,全息投影毫无征兆地在敕令局中央升起。
银发少女的身影从数据流中浮现,扫视全场之后,她的目光落在苏离身上。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眷恋几乎要溢出屏幕。
但苏离的反应更快。他快速瞥了眼身前的贝贝菈,然后冲着诺雅眨了眨眼,做了一个极其简短的暗示:
“小心。”
诺雅眨了眨眼。
0.00001秒之内,她读取了苏离在玩家论坛私聊里发过的所有信息、所有提及“贝贝菈”的对话、所有关于“目前化名”的备注。
然后诺雅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注视着苏离怀中的金发少女:“这位小朋友是?”
薇芙娜在一旁听得冷汗都快下来了。
小朋友???
她下意识地看向贝贝菈,等待暴风雨的降临。
但与此同时,她心里那个与苏离相处时被他带来的互联网文化浸染过的角落,正在疯狂地欢呼:
【无聊,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贝贝菈挑了挑那对漂亮的眉毛,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危险的笑意,但声音依旧慢慢悠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或许,我的存在比你想象的要更加久远。”
诺雅闻言,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阿姨好。”
“...”
薇芙娜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贝贝菈盯着诺雅看了几秒,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诺雅小姐,现在不是耍这种小聪明的时候。薇芙娜说过,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所以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诺雅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加优雅得体的弧度。
她微微欠身,像一位真正的贵族小姐在行见面礼:
“向您问好,尊贵的贝贝菈·科洛希亚大审判官。我听闻我的主人在与您一起行动——术先生,承蒙您的关照了。”
贝贝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审视着诺雅,缓缓开口道:
“你知道我是大审判官,还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诺雅浅浅一笑:“我想,您应该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
贝贝菈默认了。
是的,她喜欢。比起那些在她面前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蠢货,比起那些阿谀奉承、恨不得跪下来舔她靴底的废物,诺雅这种不卑不亢、甚至带着挑衅意味的态度,确实让她觉得有趣。
但也仅仅是“有趣”而已。
真正让贝贝菈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眼前这个白发少女,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她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用无知当勇气。要知道那种无知的人贝贝菈同样见多了,他们的“勇气”在她面前撑不过一秒。
诺雅的从容,是另一种东西。
那是真正觉得自己与贝贝菈平起平坐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贝贝菈盯着那双紫色的眼眸。
忽然间,记忆深处某个画面被触动。
是的,紫色的眼眸,她见过。
在很久以前,在另一双眼睛里见过。
月黯。
那个如今踞于审判王座上的魔王,那个曾经击败她、夺走她位置的女人,也有着同样的眼睛——紫色的,漂亮的,但与诺雅永远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同,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波动,只有比寒渊更深邃的冷漠。
贝贝菈的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
她可以确定的是,眼前这个少女,和月黯没有任何关系。但那种眼神,那种“我与你平等”甚至“我高于你”的潜台词,那种伪装在笑容之下的疏离与审视——
简直和月黯一模一样。
这场言语上的交锋,她竟然隐隐落了一筹。
不是因为诺雅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因为,她看不透这个人。
贝贝菈轻轻一笑,随即收敛笑容,吐出了三个字:“有意思。”
诺雅眨了眨眼:“我想,我们会合作得很愉快的,贝贝菈大人。”
两个女人隔着全息投影对视,一个坐在苏离怀中,一个站在数据流里。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不太妙的气氛,就好像是两只同样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猎手在初次相遇时,不动声色地评估着对方的威胁等级。
薇芙娜看了看诺雅,又看了看贝贝菈,最后看向苏离。
苏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薇芙娜发誓,她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行字:
又来了。
苏离没有让这种神秘的沉默持续太久。他轻轻咳了一声,将二人的目光吸引过来:“诺雅,还请帮我解决逻辑学者的干扰。”
“遵命,术先生。”诺雅眨了眨眼,那声“术先生”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自己当前的身份设定。全息投影里的银发少女没有行动,但她身后那些流动的数据流却突然加速,无数代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紫色的眼眸深处亮起淡淡的微光,那是她在调动庞大算力时的标志性特征。
伴随着诺雅开始工作,敕令局的指挥中枢再度运作起来。
诺雅刚才那番交锋让苏离捏了一把汗,不过以他对诺雅的了解,那句“阿姨好”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精准计算过贝贝菈反应之后的刻意挑衅。但不得不承认,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听见她用那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完全理解的语气说话,他心里确实踏实了许多。
有诺雅在,那些逻辑学者制造的通讯干扰就不再是问题。
果然,不到三分钟,原本被各种乱码和噪音占据的通讯频道开始逐一恢复清晰。
薇芙娜惊喜地抬起头:“已经成功了。”
“我正在逐步接管整个大锡诺菲亚巢都的通讯网络。”诺雅汇报道,“那些逻辑学者确实有点意思,他们的干扰协议用了某种古老的加密算法,如果硬碰硬破解的话,即便让机械教的逻辑贤者来,也大概需要三天。但是——区区一群科技异端,怎么会是我的对手?所以,现在他们的干扰正在被我反向植入一些小礼物。再过二十分钟,所有被干扰的频道都会恢复,而且他们发出的每一条指令都在被我们实时监听。”
薇芙娜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