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追问：“你还记得什么？”

　　男人像是突然上了发条的木偶，转头看着祥子。看了很久。久到祥子觉得自己被那双灰色的眼睛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你记得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吗？”他问。

　　祥子愣了一下。“记得。”

　　“你记得你家的门牌号吗？”

　　“记得。”

　　“你记得你妈妈的手长什么样吗？”

　　祥子张了张嘴。她记得妈妈的手——指甲总是修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的银戒指。但她发现自己要很用力才能想起这个画面，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东西。

　　“记得。”她说。

　　“再过三十年，”那个男人说，“你连你妈妈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不是因为你老了，是因为有人把你脑子里的那些画面，一张一张抽走了。像抽扑克牌。你以为你只是忘了，但其实你不是忘了——你是被抽走的。”

　　他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从这里下车的时候，我女儿六岁。她扎两个辫子，喜欢红色的发圈。她掉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有个黑洞。她叫我爸爸的时候，第二个字的尾音会往上翘，像在问问题。”

　　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我记得她扎辫子，但我不记得辫子是什么颜色。我记得她掉了一颗门牙，但我不记得是左边还是右边。我记得她叫我爸爸，但我不记得那个声音。”

　　他抬起头。

　　“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台灯的光跳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

　　大喵靠在门框上，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但祥子看见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大概是那个打火机。

　　“你在这里多久了？”祥子问。

　　“不知道。”他说，“第一年我还数日子。后来不数了。不是因为数不清，是因为数了也没用。这里没有年，没有月，只有血月。血月升起来，又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你不知道一次算一天还是一年。”

　　他伸出双手，翻过来看了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神经性的细颤。

　　“我每天做一件事。我数到四。然后从头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我怕我不数了，连数数都会忘。”

　　他又低下头。

　　“已经快了。我已经记不住三后面是四还是五了。”

　　祥子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没有什么可说的。安慰？这个男人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一扇门，一条路，一个回家的方向。她给不了。

　　大喵忽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走？”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

　　“去哪？”

　　“回去。回你女儿那里。就算你不记得她了，她可能还记得你。”

　　他看了大喵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只有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变化。

　　“她死了。”他说。

　　大喵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她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她六岁那年生病。我在这个镇上。他们不让我出去。他们说，签了文件就不能反悔。反悔的话，你连已经忘掉的那些东西都会彻底消失——不是忘了，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不敢赌。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万一我走了，连她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抹掉——那我就是亲手把她杀了两遍。”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我去看看我挖的坑。”

　　他走向房间尽头的后门。门推开，是一片墓地。不大，十几个墓碑，歪歪扭扭地立在暮色里。有的有名字，有的只有编号。最远处，靠近铁丝网围栏的地方，有一个新翻的土堆，还没有立碑。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松软的泥土。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睡着的人的头发。

　　祥子和大喵站在后门口，没有跟过去。

　　天色已经变成了深红。月亮还没有出现，但光已经从地平线下面涌上来了，像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一下子，是慢慢的，均匀的，不可阻挡的。那片墓地在红光里像一张旧照片，所有的颜色都褪了，只剩下红色和黑色。

　　那个男人蹲在土堆旁边，蹲了很久。久到祥子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回来。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你们还年轻。趁你们还记得自己叫什么，走吧。”

　　他没有看她们。他走回长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灰色眼睛看着那面空白的墙。

　　手指开始敲了。

　　一、二、三、四。

　　数到四，停了。又从一开始。

　　一、二、三、四。

　　祥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口袋里的照片在发烫。她伸手摸了摸，凉的。但她知道那种烫的感觉不是幻觉——是她自己的恐惧在加热那枚纸片。她怕自己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坐在一张长凳上，数数，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红色的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那面空白的墙上。墙上有两个影子，像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

　　大喵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祥子跟出去。

　　她们站在教堂的门廊下。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上，像一整块正在冷却的铁。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你感觉到了它的重量——它就在地平线下面，等着。祥子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甜的，甜到发苦。她用力呼出来，像要把身体里那种沉闷的东西一起吐出去。

　　大喵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她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表面。祥子瞥见打火机上刻着一个词，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是什么。

　　“他说的那个女儿，”大喵说，“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二十六了。”

　　祥子没有说话。

　　“也许她也在这个镇上的某个地方。也许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个爸爸。”

　　大喵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也许这样更好。”

　　她们走出了教堂。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上，像一整块正在冷却的铁。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你感觉到了它的重量——它就在地平线下面，等着。

　　“你捡的那个，”祥子说，“是什么？”

　　大喵把手缩回去，握紧了。

　　“不知道。”她说。

　　她盯着远处的地平线。红色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小片烧红的铁。

　　“但我觉得，我应该知道。”

　　沉默。

　　祥子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1978年的硬币。她把它拿出来，借着门廊下最后一点光看了看。年份：1978。背面刻着两个字：“记得”。和照片上的“别忘”像是同一只手写的。她握着那枚硬币，感觉它比在车上时更薄了，像被人摩挲过无数次。也许是她自己在摩挲，也许不是。

　　她不知道要记得什么。

　　但她觉得，如果连这个都不记得了，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