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站在教堂门口,红色的光从身后涌上来。大喵靠在门框上,把打火机掏出来打了一下。
“油不多了。”她说。
“够用到把最后一件事做完。”祥子说。
大喵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回下水道。”
大喵把打火机合上。“你疯了。”
“也许。但疯和清醒,在这个地方有区别吗?刚才那个男人数了三十年,他疯了吗?没疯。他只是忘了。忘了比疯更省事。”
“你想说什么?”
大喵把口香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总想把事情想通。但这个地方不是用来想通的。”
“那用来干什么?”
“用来活。或者用来死。”
“那你想活还是想死?”
“我想活着出去。”
“出去之后呢?”
大喵愣了一下。“出去之后……回家。”
“然后呢?”
“然后忘了这里。”
“你忘得了吗?”
大喵没有回答。
祥子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硬币。“我口袋里有一枚硬币。1978年的。刻着‘记得’。我不知道要记得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查,我这辈子都会觉得口袋里少了一样东西。”
“你确定是‘这辈子’?也许你根本没有这辈子了。也许你已经死了。也许这辆车是开往阴间的。”
“那更好。”祥子说,“死了就不用怕再死一遍了。”
大喵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从破产开始。没钱的人只能靠说话活着。”
“你家破产了?”
“没有。但总有一天会的。不是我家,是所有人家。只是他们还没发现。”
大喵把打火机又打了一下,火苗跳起来,照着她的脸。“有人写过一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我现在觉得他说的对。那个孩子喊‘妈妈’,我听见了。但我不知道她是谁的妈妈,也不知道她是谁的孩子。我只觉得吵。”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那个打火机?”
大喵沉默了。
“因为你听到了。”祥子说,“你听到了,你就不能假装没听到。这就是问题。你可以捂住耳朵,但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从你脑子里。”
大喵把打火机放回口袋。“你赢了。走吧。”
“去哪?”
“下水道。去看看那个喊‘妈妈’的东西,到底是我脑子里的,还是真的在下面。”
她们走下台阶,走进红色的光里。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身后,教堂里传来手指敲击膝盖的声音。一、二、三、四。越来越慢。
祥子没有回头。
“大喵。”
“嗯。”
“你怕鬼吗?”
“不怕。鬼至少讲道理。你按它的规则来,它就不杀你。人不讲道理。”
“那你怕什么?”
“我怕下去之后,发现下面什么都没有。连鬼都没有。只有空。”
祥子想了想,露出了她到这里后第一个真心的笑。
“那更好。空的地方,声音传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