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来的第七天,那扇灰色的门开始变淡了。不是突然消失,是一点一点地,像水彩画被水慢慢晕开。门板的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边缘开始模糊,和墙壁融为一体。最先发现的是小魇。她每天早上都会去门前跟小红说早安——虽然小红已经不在里面了,但她习惯了。那天她走到门前,愣住了。
“姐姐!门变淡了!”
灰走过来,把手放在门板上。凉的,但比以前薄了。她的手指陷进去一点——不是陷进木头,是陷进颜色里,像伸进一层薄雾。
“它要消失了。”灰说。
小魇看着她。“门要没了?”
“嗯。”
“那以后还能回来吗?”
灰想了想。“回不来了。门没了,就回不去了。”
小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扇越来越淡的门。“那跟它说再见吧。”
她把脸贴在门板上,轻声说:“再见。谢谢你让我出来。”
门板震了一下——很轻,像心跳。小魇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门又淡了一点,边缘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中间一块灰白色的影子。
灰也把手放上去。“再见。”她说。门震了一下。小红从她肩膀上飘起来,落在门板上,橘黄色的光照着那块快要消失的影子。“再见。”灰替它说。小红闪了一下。
蓝蓝飘过来,小黑飘过来,小灰飘过来,红飘过来。五颗小东西贴在门板上,五颗小小的、彩色的光,照着那块灰白色的影子。门又震了一下,更轻了。然后它开始收缩,从边缘往中间,像一张纸被火烧着,慢慢卷曲、变黑、消失。
最后,门中间只剩一颗小小的、灰色的光点。它闪了一下,灭了。墙壁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好像那扇门从来没有存在过。
走廊里很安静。小魇看着那面白墙,眼睛红了。“它走了。”
灰蹲下来,抱住她。“它没走。它在这里。”她把手放在胸口。“门没了,但我们还在。小红还在,蓝蓝还在,大家都还在。门里面的东西都出来了。它完成了任务,所以走了。”
小魇把脸埋在灰肩膀上,闷闷地说:“我知道。但还是有点难过。”
灰摸着她的头。“嗯。难过可以。但不要难过太久。它会担心的。”
小魇点点头,擦了擦眼睛。她抬起头,看着那面白墙。“再见。”她轻声说。然后转身走了,抱着黑水,脚步比平时慢。
上午,博士来了。他站在那面白墙前面,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没的?”
“早上。”灰说。“小魇发现的。”
博士把手放在墙上。凉的,实的,和普通墙壁一样。“它为什么要消失?”
灰想了想。“因为它里面空了。门没有东西要守了,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你难过吗?”
灰看着那面白墙。“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高兴。它守了那么久,终于可以休息了。”
博士转头看她。灰红色的眼睛,很平静。她站在那里,肩膀上五颗小东西一闪一闪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你长大了。”博士说。
灰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来的时候,不会说这种话。”
灰想了想。她刚来的时候——被拘束带捆在床上,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找主管。现在她站在这里,告诉别人不要难过太久,告诉小魇门完成了任务。她确实不一样了。
“可能是这里的原因。”灰说。
“这里?”
“罗德岛。在这里待久了,会变成人。”
博士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本来就是人。”
灰没说话。但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下午,灰去甲板上找阳。阳坐在栏杆边,手心里托着一颗金红色的光球,但没在练——他看着那面白墙的方向,虽然隔着好几堵墙,看不见。
“门没了。”灰说。
“嗯。感觉到了。”阳把光球收起来。“以后不用喂了。”
“嗯。可以歇歇了。”
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红红的,烫的,茧很厚。“突然不练,有点不习惯。”
灰在他旁边坐下来。“可以练别的。练小光球,给它们玩。”
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他手心里亮起一颗小小的、粉色的光球,递给灰肩膀上的小红。小红飘起来,落在光球上,打了一个滚。阳又亮了一颗蓝色的,给蓝蓝。一颗浅灰色的,给小黑。一颗更浅的灰色的,给小灰。一颗深红色的,给红。五颗小光球,五种颜色,在甲板上飘着。五颗小东西追着自己的光球飞来飞去,像五只追蝴蝶的小猫。
灰看着它们,嘴角弯着。阳也笑了。
傍晚,灰去那面白墙前站了一会儿。没有门,没有光,没有震动。只有一面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墙。
她把手放在上面。“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把它们送出来。谢谢你把我也送出来。”
墙没有回应。但灰觉得,它听见了。她转身走了。小红在她肩膀上亮着,蓝蓝、小黑、小灰、红也亮着。五颗小东西,五颗小小的、彩色的星星。
晚上,灰躺在床上。小魇睡在她旁边——今晚小魇不想一个人睡,灰让她过来了。白睡在另一边,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五颗小东西挤在枕头上,排成一排。蓝蓝、小黑、小灰、小红、红。五颗小小的、彩色的光,在黑暗中亮着,像一排小小的路灯。
灰看着天花板。门没了。回不去了。但她不想回去。这里有床,有粥,有鱼,有光球,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有小魇,有白,有阳,有博士。有陈,有能天使,有德克萨斯,有星熊,有古米,有凯尔希。有蓝蓝、小黑、小灰、小红、红。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小东西。
她闭上眼睛。小红在枕头上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晚安。灰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安。”她轻声说。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那五颗小东西上。它们亮着,很弱,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