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塔刚到太卜司门口,便被一道急匆匆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那力道不小,直接把他撞退了两步,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低头一看,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正坐在地上。
她手里抱着的文件散落了一地,纸张在风中翻飞,她穿着太卜司的制服,脸上带着慌乱和歉意。
“抱歉抱歉!”她连忙爬起来,一边弯腰捡文件一边说,“我这边找太卜大人有事,你没受伤吧?”
“没事,”科塔蹲下身,帮她把散落的文件捡起来,递给她,“无需太在意。”
“那就好!”女孩接过文件,朝他鞠了一躬,“我叫青雀,我得赶紧去找太卜大人了,下次请你吃饭赔罪!”
说完,她又急匆匆地往太卜司内部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科塔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没有阻拦。
即便没有这位卜者,也会有其他人知晓太卜司内发生的事,他转过身,走下台阶。
“船长。”
489正在不远处等候着他,他的机械身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指示灯以稳定的频率闪烁着。
科塔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避开那些云骑军的,他没有问。
“走吧,”科塔走到他身边,“联系三月七,让她带着洛扎前去星槎海,我们乘坐飞船离开。”
“三月七与洛扎已经在飞船上了,”489跟上他的步伐,“根据那位流萤小姐的说法,由于艾利欧没有苏醒的迹象,卡芙卡认为剧本已经没有严格执行的必要。”
科塔的脚步没有停,他早就猜到会是这样,艾利欧是星核猎手的核心,他昏迷了,整个组织的行动逻辑都会改变。
卡芙卡不会再按照剧本来,她会根据自己的判断做事。
“星穹列车的星似乎与星核猎手的几人有着密切的联系,”489继续说,“卡芙卡为了星的安全着想,告诫她远离我们。而这份嘱咐,却被星转告给了罗浮的将军,以至于他对我们的身份产生了进一步的怀疑。”
科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女孩,她在黑塔空间站时就用那种眼神看过他,带着恐惧,带着警惕。
他当时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如今会让自己引火烧身。
卡芙卡的话加深了她的恐惧,而她的恐惧又传到了景元那里。
“之前不是答应流萤,我会试着帮忙处理艾利欧的事情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她没跟卡芙卡说?”
“流萤还未与卡芙卡他们互通信息,”489说,“不过她愿意协助我们撤离罗浮,为了表示她的歉意。”
在他心里,流萤这个人简直是个蠢货。
带着诚意来求人,转头连自己的同伴都不沟通,出了事再来道歉,有什么用?
现在太卜司出了事,几个云骑军不人不鬼的,他们马上就要成为逃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罗浮上下金人的控制权已经掌握在我的手中,”489的声音没有因为科塔的情绪而产生任何波动,“若我们能在那位将军察觉之前撤出罗浮,就不动用这些金人。
如果有人阻挠,我们就启动这些金人,把局势搅得更混乱些。”
科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金人暴动可以牵制云骑军的主力,给他们争取逃离的时间,但这是最后的手段,能不用就不用。
“罗浮的那位神策将军不久之前身处丹鼎司,”489继续分析目前的局势,“根据情报来看,‘药王秘传’的魁首是丹鼎司的丹士长,而那位一直跟随星穹列车的狐人,实则是一位绝灭大君伪装的。”
科塔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绝灭大君?”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惊讶。
绝灭大君是反物质军团的最高战力,是毁灭星神麾下的令使。
每一位绝灭大君都拥有令人畏惧的力量,如果这样的存在伪装成停云混在星穹列车身边,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毁灭派系也盯上了罗浮,盯上了建木。
“不行不行,”科塔摇了摇头,脚步开始加快,“我们得赶紧溜了。”
他走在前面,步伐急促,甚至因为嫌弃489走得太慢,拉着他的机械臂往前跑去。
他不想跟绝灭大君打交道,不想被卷进这种级别的冲突里。
星神、令使、建木、星核——这些东西碰上一个就够要命了,现在全都挤在一起。
“等等。”489一把拉住了他。
科塔回过头,489的指示灯闪烁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489,”科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你不会打着建木的主意吧?”
他没有等489回答,继续说道:“那可是绝灭大君!就算我们能浑水摸鱼拿到建木,后续我们如何逃离云骑军的追捕?”
他知道489一直在为他的将来考虑,一直在想办法让他摆脱对星之彩的依赖。
建木是丰饶神迹的残留,拥有让人长生不老的力量。
如果他能得到建木,就算有一天星之彩从他体内被驱离,他也不用担心短寿的问题。
但现在不是时候,绝灭大君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船长,”489的声音很平静,“我刚刚通过罗浮的实时监控看到了一个人。”
“谁?”
“罗浮前任剑首,如今仙舟的通缉犯,神策将军的师父——镜流。”
科塔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镜流是谁,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既然是那位将军的师父,实力应该不容小觑。
一个能教出神策将军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根据罗浮的档案,”489说,“镜流很早之前就陷入了魔阴身,而对于这种失去理智的怪物,或许一般人很难匹敌,但对于船长而言应该算不上麻烦,毕竟你的力量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种能量更具侵蚀性。
不过根据监控显示,镜流似乎不同于寻常的魔阴身患者,她还保持着一分理智。”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船长能如当初在贝洛伯格时的那样,通过星之彩控制住镜流,那我们的实力未必不能拿下建木。”
科塔看着489,沉默了片刻,他在想489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镜流是仙舟的剑首,是神策将军的师父,实力远在可可利亚之上。
但如果她真的失去了理智,变成了只会攻击的怪物,那她的威胁反而比一个清醒的剑首要小。
怪物没有战术,没有谋略,只有本能。
而他身上的星之彩,恰好可以克制这种被丰饶侵蚀的存在。
“489,”他的声音很低,“你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很像是个背地里的阴谋家吗?”
“船长……”
“你让我控制镜流,”科塔没有理会他的打断,“那你倒是想个主意,让我靠近她,然后将星之彩的力量附着在她身上。”
他不认同489的想法。
自己当初能轻易用星之彩污染可可利亚,是因为当时的可可利亚早已经虚弱无比。
星核的侵蚀,造物引擎的打击,还有星那柄炎枪的攻击,可可利亚在被他污染之前已经快要倒下了。
而镜流不一样,仙舟曾经的剑首,哪怕陷入了魔阴身,也绝不是可可利亚能比的。
她的剑还在,她的杀意还在,她的战斗本能还在。
“而且,”他继续说,“以往你总是抗拒着我使用这份力量,如今的你怎么变了?”
“船长,”489的声音依旧平稳,“当收益大于亏损,我们便有行动的理由。
我相信我终有一天能将星之彩从你的身体中驱离。
同样,我也必须为你的将来早早做准备。”
他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虽然第一次接触星之彩时,489感到十分无力,但他坚信没有什么东西是无法被解析的。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自信能够将星之彩的问题解决。
这是独属于489的骄傲。
他不相信有无法理解的事物,不相信有无法攻克的难题,星之彩只是他遇到的最难的一道题,而不是无解的题。
科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该怎么做?”
489再一次说服了他。
“船长不用主动靠近她,”489说,“只要让她主动靠近你即可,我相信船长身体的自愈能力。”
科塔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想让我站着不动让对面来揍我?”
“是这样的。”
489毫无心理负担地肯定了科塔的猜测。
科塔看向489,489也看向他。
氛围沉默了片刻。
科塔在想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在想自己的自愈能力能不能扛住镜流的剑。
他从来没有用身体硬接过这种级别强者的攻击,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
“行。”
他同意了489的方案,因为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三月七的电话。
“三月,”他的语速很快,“你启动飞船先带着洛扎离开,我和489劫持一艘星槎立马跟过来。”
“明白。”电话里,三月七回复了一声。
科塔正准备挂断,电话那头又传来三月七的声音。
“等等!船长,你没瞒着我什么吧?”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似乎哪里有问题。
科塔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怀疑。
三月七跟了他这么久,对他的语气太熟悉了,他刚才说话的方式,语速,停顿都和平时不一样。
科塔沉默了一秒。
“是的,”他说,“我骗你了,我准备夺取建木,和那位神策将军大战三百回合。”
“……你可拉倒吧,”三月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早点回来,我和洛扎在飞船上等你。”
她挂断了电话,她知道他在胡说,但她没有追问,她选择相信他,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科塔松了一口气,将手机收回口袋。
他差点被这丫头怀疑,但他不能告诉她实情,告诉她实情,她一定会跟过来。。
“镜流现在在哪?”他问。
“鳞渊境,”489说,“那位罗浮将军和星穹列车的人也在前往鳞渊境,不过镜流并不与他们同路,她似乎在等人。”
他的指示灯突然快速闪烁起来。
“糟糕。”
“怎么了?”
“镜流发现了隐藏的摄像头。”
虽然失去了对镜流的监控,但她的位置已经打探到了,鳞渊境,建木脚下。
“走,”科塔说,“按照你的想法,我们去会会这位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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鳞渊境内,空气潮湿而阴冷。
海水从头顶的岩层渗透下来,在石壁上留下一条条细长的水痕。
地面湿滑,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远处的建木树干矗立在黑暗中,粗壮得看不到边际,根系深入地底,枝叶穿透岩层,伸向天空。
镜流抱着手中的长剑,默默地站在一处高台上。
她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眼罩遮住了双眼,但她的姿态没有一丝犹豫。
她来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与自己一同潜入罗浮的罗刹,如今怎么也联系不上,通讯器里只有忙音,没有回复,没有解释。
她不知道他是遇到了意外,还是主动离开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松散,没有承诺,没有约束。
他随时可以走,她也随时可以走,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联,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丝不安。
眼下,她只能凭借自己的判断参与到罗浮的事件之中,鳞渊境是她与罗刹约定的最后见面地点,她希望能在这里与这位同伴会面。
如果他不来,她就自己去做该做的事,她有她的目标,有她的执念。
建木复生,药王秘传蠢蠢欲动,她的那位弟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的过来。
方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某些人发现了。
有人通过某种手段在监视她。但她并不在意。
这艘罗浮,除了自己的那位弟子,目前还没有人能将她留下。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是两个人,步伐轻重不同,节奏也不同。
镜流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双目被眼罩所覆,却仿佛能看清眼前之景。
两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二位是何人?”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鳞渊境里格外清晰。
科塔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无须知晓,”他的声音很平静,“仙舟的悬赏名单里,姑娘可是值不少钱。”
他在激怒她,他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激怒她,但他需要她生气,一个生气的对手会比一个冷静的对手更容易犯错。
镜流没有情绪上的波动。
她只是微微抬起手中的剑,剑锋直指科塔。
剑锋指向他的瞬间,科塔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剑尖传来。
“呵呵,”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看看你有没有命取了。”
科塔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那柄指向自己的剑。
只要能够近身,只要她露出破绽,一切都好说。
来吧,但愿你的剑够快。